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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君周旋 ...

  •   虽已入夏,但京城地处西北,仍微风冷峭,旦暮犹寒。

      这是岑道安第一次参加大朝会。丧服单薄,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出身寒门,十年寒窗,一路从乡里考上来,箇中辛酸,唯有自知。都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而立之年便已金榜题名,位列三甲,也算天资与运气兼得。后又一路过关斩将,终“关试合格”,可谓一朝布衣尽退,自此为官之人。

      虽亦尝试周旋结交,但他既无家世,又不愿无底线逢迎,更不肯在看不清朝局之前轻易站队。是以唱名受职后,不过分得一个从八品京县主簿之职。他想,先帝圣明,不拘门第,总还是有机会的。

      未曾想,运势似在彼时耗尽。正欲大展拳脚、图谋建树之时,先帝骤崩,新君即位,传言耳根子软,尚有一子,背后世家势力深重。这场变故,着实泼了他一头冷水。思忖再三,且先观局静候变数。

      岑道安思绪纷杂,转瞬已至宣武门。远望太极殿前人头攒动,却寂然无声。今为大小敛二礼并行,新皇受册,百官须先吊唁先帝,再朝见新君。他轻叹一声,寻至队尾,觅同僚所在。

      仪典行礼缓慢而肃然,压抑的哭声飘忽在耳。岑道安稍一走神,忽闻骚乱乍起。因位次靠后,只见前方人影攒动,一片混乱。

      不多时,有消息传来:晋国容华公主悲恸欲绝,撞柱殉父,生死未卜!

      岑道安默然。他曾听闻这位公主,今日所见所闻,不是极懦弱,便是极聪明。

      四下人群虽仍肃立,却有低低吸气声此起彼伏,几名身着飞鱼服的校尉快步掠过队列,刀鞘撞击铁甲之声清脆,显见殿内已传令加强戒备。岑道安被挤得一个踉跄,袖口擦到同僚冰冷的汗水,方惊觉自己手指亦因寒意与紧张而微颤。抬眼望去,祭坛前悬挂的龙旂在风中轻抖,黑边白绸映着天光,仿佛巨兽尾翼压在众人头顶。

      离殿最近的几名内侍已悄然变换队形,托盘上添了金创药与绵布,似在准备随时救治,又似在掩饰更深的惶恐。

      岑道安忽而想到,朝堂之上,生死亦不过转瞬之间。他想起家乡殿试,监考官一句呵斥便足以让人名落孙山,而今,那呵斥只怕会被闪电般的刀光替代。冷风灌入衣襟,纸钱灰烬掠过靴面,未燃尽的焦味如无形警告——凡在此处者,俱系身于风雨飘摇之中。

      太极殿偏殿内,容华双目紧闭,鲜血自额头淌下,面色比之素服更苍白。

      礼成之后,宗亲行祭。容华身着丧服,双眸红肿,唇干如裂,涕泣不止。行至她祭拜之时,伏跪在地,凝视灵位,缓缓出声:

      “容华自幼顽劣,父皇唯以包容待之,从未重责,且亲自教养,爱我胜于双目。今父母俱亡,容华万念俱灰,唯侍奉双亲左右,方能全孝道!”

      众人听出异样,欲劝慰之际,只听她一声凄厉长呼:“父皇,儿臣不孝,恐难如您所愿,好生活下。儿臣实在舍不得您!既然终难苟活,不如随您而去!”

      话音甫落,容华已奔向殿柱!

      王义与握瑜左右抢上,堪堪将她扯回。丧服袖裂,血洒满面,幸而未殒命。

      鲁老王爷拄杖急至,声若洪钟:“太医!太医何在!”

      殿中顿作一团。常泰急步前来,神色忧急。常正则与张伯达对视,眉微挑,轻蔑一闪即逝。

      偏殿中,新皇与鲁王并立。

      “公主如何?”

      “回陛下、王爷,殿下因伤未愈,加之哀痛难抑,骤然失控,幸王公公眼疾手快,并无性命之忧。”

      “万幸万幸。你们好生照料。”鲁王语气稍缓,回身对常泰道:“羲和无碍便好,礼毕为要。只是,老夫斗胆多言,皇族一体,何苦赶尽杀绝?”

      “皇伯说的是。”

      待众人退下,室中唯周龄岐与三位女官。

      容华缓缓睁眼,神色平淡。她拭去血迹,从发间取出一物,正是破损血包,昨夜由清欢与琳琅取鱼泡灌鸡血所缝。

      “殿下可有不适?”琳琅关切问道。

      “王义与握瑜拦得及时,做戏而已,无妨。”语罢,又取旁侧匕首,亲自于头皮划出一口。

      周龄岐急忙止血:“无人敢真验伤,殿下何必自苦?”

      “只求尽善尽美。田维那边如何?”

      握瑜上前:“今晨得信,田大人言:一切就绪。”

      申时甫过,太极殿礼成。新皇移至紫宸殿,甫接受百官朝拜。百官定位,常正则册封太子,其母王妃封为皇后。

      常泰正欲散朝,殿门处,容华步履缓慢而入。常泰急语:“怎地起来?伤势如何?”

      容华跪拜行礼:“谢陛下关心,伤势无碍。此番鬼门关走一遭,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臣请赴昭陵守陵,为先帝尽孝。敏仪公主与扶胥虽幼,孝义为先,愿随母同行。”

      话出,殿上一片哗然。

      常正则不禁皱眉,一时间摸不清容华是万念俱灰,还是以退为进。

      鲁王缓声道:“羲和难得如此,陛下,让她去吧。”

      谏议大夫韦衡瞄了一圈,看太子脸色,随即出列:“臣以为,公主所请不妥。虽有皇亲守陵之例,但敏仪与二皇子年幼,昭陵新建,条件清苦,公主年华正盛,恐损陛下圣名。”

      田维朗声反驳:“陛下若肯成全孝心,感慰先帝,方显仁德。况先帝宠爱诸皇子女,今有公主愿守其侧,实为至孝!”

      言至激动,与容华一同跪下。

      容华再开口:“父皇骤然离世,容华与弟妹日夜哀痛。得守皇陵,或可稍慰思亲之苦。臣愿手书陈情,广告天下,宣陛下仁恩。”

      陈文石亦俯首:“田大人言之有理。我朝尚孝,公主为范,天下臣子皆感。奢靡非兴国之道,以身作则,方可服众。”

      一个貌不逾中人,身板平平的老头出声,正是门下侍中魏几鸿。只见他出列,朗声道:“臣以为公主之孝,感天地,动人心,守陵亦符礼制。”

      他一生清正,素有直名,在文官中很有些威望。如今,他既也开口,“臣亦复议。”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陛下,臣也深觉有理。只是,扶胥皇子乃襁褓幼儿,昭陵毕竟不如皇宫。只怕,扶胥不宜前往。否则,小儿脆弱,若有闪失,怕是不好。”说话人是吴郡张家二房公子,礼部侍郎,张之平。

      “皇子皇女守陵,自有太医侍从随行,且尹嫔也会前往,扶胥皇子虽然年幼,想来也无大碍。且昭陵建成已久,先皇多次视察,皆赞许有加,并非张大人口中龙潭虎穴一般。”田维反驳道。

      张之平厉声道:“再多太医,不如皇宫周全。若失,田大人担得起么?”

      “事在人为,地非有害,未可妄言。”

      张之平再言:“皇后母家出身名门,才德端方,远胜尹嫔与容华。教养皇子,理所当然。”

      田维正要反击,却被沉声斥止。

      “都给朕住口!”

      常正则起身:“父皇,儿臣以为,容华与敏仪前往足矣,扶胥年幼,留后宫更妥。”

      “就依此议。”

      容华欲言,被常泰止住:“羲和,保重身子,扶胥有朕在,必保其安。”

      容华泣涕涟涟,再拜谢恩。

      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二,先帝大殓,启灵西宫,百官发哀于太极殿前。皇太子常泰即位,改元嘉德,同日大赦。

      长乐宫内,尹嫔跪伏榻前,烛光摇曳,映出她哀戚之容。

      “殿下,妾知位卑言轻。可若扶胥一人留宫,他……如何自保?”

      容华端坐饮药,沉声:“慎言。”

      尹嫔哽咽道:“妾所言皆实!就算新君无意,太子也难保其心。”

      容华静看她片刻,扶起:“你我皆明,扶胥命悬一线。两日内,握瑜已挡三波刺客。若有非常之计,你敢为之否?”

      尹嫔咬唇点头:“妾唯听殿下安排。”

      五月初一,扶胥突发高热三日。群医束手,周龄岐险中求生,终将其救回。

      五月初三,夜。容华携尹嫔等人入宫面圣。紫宸殿内传出拍案声。不久,太子被召。其后一道圣旨颁出:皇子扶胥,随队赴昭陵,尹嫔同往。

      五月初八,先帝入葬昭陵。

      范宣亮自请守陵,新帝允其统军,并调玄羽卫五百随行。

      辰时,新帝率百官送行于洪安门。

      “羲和,有事便奏,保重身子。你毕竟是朕的亲人。”

      容华素服玉簪,盈盈一拜,谢恩登车。

      马车徐行,敏仪倚于她侧,低声道:“阿姊,昭陵好玩吗?”

      容华望她稚气未褪,心生怜意。她是杨妃所出,杨太妃哭拜将女托于自己,容华彼时疲惫不堪,此生第一次真切体会何谓“照顾他人”。

      她温声笑道:“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她望向窗外,宫城已远,唯山河连绵,长风浩荡,晨光洒落金山。忽忆前世中动画有一幕,甚合心境:“我还会回来的。”

      此言虽轻,却自心底而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与君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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