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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而能和 ...

  •   麟德殿前,一切如常。若真有异,唯灯火过于通明。

      常正则立于檐下,目光微敛,心头泛起异样:“圣上今夜竟未就寝?”他眉头微皱,未作声张。

      这一路入宫,几可谓顺风顺水。南阙有人接应,侯胜率众从御花园出口汇合。李彦忠不过几杯加料的酒,便已无知无觉。左威卫换甲混入宿卫,未曾引起丝毫警觉。至此殿前,仅一老宦守门,早已不足为虑。

      只是,甫一入殿,常正则便生惊意——容华公主亦在!

      他心中一凛:消息已走漏,但彼方应是仓促应对;否则,以常羲和的谨慎,若早有准备,吾等未及殿门,便当血溅阶前。如今尚得面见病中圣上,事态犹可转圜。

      皇帝半倚金榻,面色蜡黄,神情却冷冽如昔:“常泰,你我自幼并肩,诸弟之中,唯你我最为亲厚。没想到,竟也走到今日。你自幼诵读圣贤,难道连‘礼义廉耻’都读尽了?私下我为你兄长,朝堂我为你君上,你见我竟连一礼都不肯行?”

      常泰垂首,略有迟疑:“皇兄……若非你先遣刺客加害臣弟,臣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说罢,面上愧色更盛。

      皇帝冷笑一声:“刺客?朕若要你死,自会下诏明赐,岂会暗使小人?况且那一行人竟无一得手,若是朕的主意,会愚钝如此?”

      常泰面色一白,膝微曲,正欲跪下。

      常正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朗声开口:“男儿膝下有黄金!陛下,父王并非存心叛逆,只是心忧龙体,将社稷安稳放在首位。若陛下受人蒙蔽,燕朝传承失序,他又怎敢坐视不理?”

      皇帝目光移至众将,神情凛然:“侯胜,你身为将军,竟欲弑君叛国?左威卫,难道尽是无忠无义之人?”

      天子威严素重,兵卒纷纷低头,不敢妄动。侯胜心虚片刻,旋即咬牙——已至此地,再无退路!

      他一振声:“臣不敢弑君,但臣不愿看陛下盛名,毁于女流之手!晋国公主牝鸡司晨,妄图染指大位,欺君误国!陛下子嗣尚在,皇室仍有直系男儿,怎可让女流执掌乾纲?臣不过清君侧,为朝廷除害!”

      皇帝不怒反笑:“既然如此,朕倒想听听,你们所谓的‘谏言’。”

      常正则踏前一步,语声清晰:“陛下,臣等请立蜀王为太子,晋国公主应归内帷,不得干政。”

      皇帝垂眸,语调冷淡:“若朕不允呢?”

      “那臣只好放肆了!”

      话音甫落,殿内白刃齐出,光芒森寒,杀机陡生。

      容华踏步向前,衣袖一展,挡在皇帝身前,冷声斥道:“侯胜!你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其实不过是为私图荣。你假借忠义之名,诱人犯险。若成,你独享富贵;若败,诸位将士与家眷尽皆陪葬!”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调转缓却更有力:“现在回头,尚有生路。父皇仁厚,不会牵连无辜。”

      此言一出,军中已有低声交谈,有人动摇。

      常正则高声一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位若此时退缩,怕才是真正的死路!”士气顿时回升,众将握兵复前。

      皇帝眉头紧锁,大喝:“范宣亮!”

      玄羽卫从后殿蜂拥而出,迅速与左威卫对峙。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胜怒极:“事已至此,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算死,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皇帝心念电转:“左威卫已发疯,玄羽卫亦难制敌。此局若真动手,必是两败俱伤,朝纲不稳。朕死固小,羲和、常泰亦难保全。扶胥尚在襁褓,母族微弱。若北夷趁乱南下,大燕危矣。”

      他低声道:“朕允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会传位于蜀王常泰,容华公主亦得辅政之权,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诸位,都各退一步。否则,朕纵死,尔等也难全身而退!”

      侯胜微一侧首,小卒悄声附耳,低语数句。

      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

      “噗——”

      箭入肉中,鲜血飞溅。容华仰身跌退,后背正撞椅角,只觉肋骨一麻,旋即剧痛如火。耳中嗡鸣,四周仿若静止,视线逐渐模糊。

      “陛下!”

      “皇兄!”

      王义与蜀王同时惊叫。

      容华回神之时,已伏在地上,身前,是护在她身上的皇帝。肩胛下方箭簇透甲,血流如注。

      “太医!周龄岐!”容华嘶声怒吼,声音尖锐,继而低哑。

      玄羽卫立刻围护两人,双方士兵紧张戒备,刀光再度相交。

      皇帝撑着容华与王义的臂膀,勉力道:“朕无碍。常泰,带你儿子出去,在殿外候旨吧。”

      蜀王满面震惊:“皇兄,我……这并非我意……”

      “休要分辩!”皇帝断然,“容华早已调动京畿道兵马与右威卫,即便你们现在动手,也绝无法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缓缓道:“朕既已许传位,自会当众昭告,让你们名正言顺。但朕执政二十年,燕朝方得太平,朕不能容此刻生乱。你们若不知足,便同朕一命归黄泉。”

      常泰顿首,“皇兄言重了。臣弟这就退下,静候诏令。”言罢,目光投向常正则。

      常正则神色未变:“圣上有疾,宗亲陪侍,理所应当。”随即示意侯胜,率众缓步退至殿外。

      “王义,去诸府传旨,由右威卫护送六部九卿,今夜即朝。”

      皇帝语声落下,身形一软,周龄岐与宫人立即入内室。

      风停雨歇,鸟鸣断续。喧嚣一夜,大殿终于归于沉静。

      片刻后,王义与周龄岐走出殿外,一个神色肃穆,另一个微微摇头。

      “殿下,陛下唤您。”

      容华疾步入内,只见那位曾经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羲和……不要怪父亲。”他声音低沉,“朕呕心沥血数十年,方得片刻休养之象。此刻国中未稳,北夷虎视,南禺不服,朕不能再让内乱生枝。”

      他抬眼望她:“你父皇这弟弟,性子仁厚,尚可容人;可正则那孩子,心气太盛,非贤德之才。此兵符交予你,范宣亮自会明白。”

      “父皇!”容华双目含泪,咬唇强忍。

      皇帝眼神渐沉,轻声道:“朕把扶胥,也托付给你了。他若能在你庇护下长成明君,朕……便可放心。”

      “王义,让蜀王进来。”

      容华低头,手藏袖中,指节颤抖,血迹未干,心头痛如万刃钻骨。

      蜀王步入寝殿,王义退去,只余容华与常正则分立两侧,神色冷漠。

      亲情至此,尽归尘土。只余权力角力,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容华静立不语,仿佛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站在此地,不肯倒下。

      外头忽有动静,是卫怀安带宿卫余部抵达殿前。

      “陛下,起驾。”

      宣诏之声回荡殿宇。

      紫宸殿内,群臣林立,神情各异。有人屏息静听,有人低语难安,皆是凌晨被诏召来朝的重臣宿老。

      “陛下驾到。”

      皇帝缓步登殿,龙袍曳地,缓缓道:

      “朕今日传位于皇弟常泰,命晋国公主羲和辅政,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

      风过雨尽,暑气尽消。

      容华步出紫宸殿,天色已明。

      眼前,碧空如洗,大雁高飞。身后,丧钟长鸣,人声嘈杂。

      她一步一步向前,心中仿佛烈焰焚烧,却只默念一句:“再走一步——就一步。”

      忽见清欢与周龄岐奔来,视线陡然发黑。

      嘴中是腥咸之味,胸腔灼痛,四肢无力,耳边只剩一片纷乱呼喊与无尽黑暗。

      《燕书·穆景本纪》载:永安十八年四月初十夜,左威卫军哗变,史称“崤山之变”。

      翌日,帝传位皇弟常泰,命皇女羲和摄政。同日,帝崩于大明宫紫宸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决而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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