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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难自禁 伊南娜介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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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南娜有一个人类朋友,是位七十多岁的僧人。此人名叫罗珠,已在穆族生活了多年。伊南娜得知他今日修行出关,便特意前往他的住处拜访。罗珠正盘坐在禅床上念诵经文,享受着简朴平静的境界,仿佛脱离了时空的限制,进入了虚空。伊南娜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旁坐下,也不打搅他。诵经声使她的心静了下来。近来她漂浮的心性需要这种沉静。
罗珠闭着眼,微笑着问她道:“可是有烦心之事?”
伊南娜盯着自己的足尖,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罗珠道:“身处俗世,不悟四谛,必然烦恼不断。”
伊南娜望着他从容超脱的侧脸,沉吟了片刻。从她孩提时候起,他似乎就能包容理解她的一切想法,但跟一个从未被世俗情感折磨过的出家人诉说一个姑娘的心事,他能感同身受吗?她像揭开某种禁忌般,压低声音问道:“你爱过吗?”
罗珠仍挂着他那孩童般纯真的微笑,道:“众生皆爱。”
伊南娜朝他凑近了些,“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曾经有没有特别爱过某个人?”
罗珠淡淡地说了句:“惯看春花秋月,日出日落。”
伊南娜不满意地撅起嘴说:“我就知道你不肯说实话。”
罗珠睁开眼,笑眯眯道:“本来是我先问你,现在你反而把问题抛给了我。”
“你是个出家人,女人的心思你不懂。”
“你婚期已近,你的未婚夫又是个宽厚仁慈的青年。既然天赐良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我不爱他。”
“美满幸福的婚姻是夫妇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再热烈的情爱也会在生活中归于平淡,再美丽的容颜也会在岁月中渐渐凋零。无论你选择谁,生命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我就知道你不懂。”伊南娜怏怏地说,“我爱的另有其人。”
罗珠微笑着说:“没什么区别。”
伊南娜突然从禅床上跳下来,扯起他宽大的袖袍,“我带你去见见他。”
伊南娜命人给她和罗珠备好马,急匆匆地往北苑赶去。她发现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他了。罗珠是她的好友,也是从大雪山东面来,她应该把他介绍给杜穆兹,他们俩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她未见到他已一月有余,内心明明很焦急,但她的骄傲却偏要让她保持着冷静的步伐踏进了门。宁舒布尔出来迎接他们,见到她身旁的罗珠有些惊讶,刚想恭贺她平安回城,伊南娜先迫不及待地小声问她道:“杜穆兹呢?”
宁舒布尔笑着往里面看了看,说:“先生正在院子里给大家弹唱呢。”
“我去看看。”她先一步直奔院子而去。
宁舒布尔跟罗珠互相行了礼,四目相接,会心地笑了笑,便跟在伊南娜身后。
杜穆兹席地而坐,周围簇拥着北苑的侍女和老仆,正在吟唱一段藏地的传说故事。他的声音清澈悦耳,曲调活泼流畅,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闲适的笑容。伊南娜静静站在远处,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此刻她竟然怨恨自己的身份,反而羡慕起她的侍女,可以无所顾忌地靠近他。
正对着伊南娜的小侍女最先发现她,尖叫了一声慌忙站起来。其他侍女也转过头来,赶快起身行礼。
杜穆兹的琴声戛然而止。他不慌不忙地放好琴站起身来,理了理袍子,恭敬地跟她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伊南娜走到他面前。他的彬彬有礼反而让她不自在。
她见他今日穿了件薄薄的浅色袍子,换下了那件厚重的满是补丁的羊皮袄子,更显得神采奕奕。
“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伊南娜笑着回头看了看不远处走过来的罗珠大师,“他是位僧人,也是从大雪山东面来的。”
杜穆兹有些意外,他没料到穆族内居然会有普通人类。来人穿着深酱色的僧袍,年逾古稀,却颇有飘逸出尘的上师风范。
“这是罗珠大师。”伊南娜为他们两人介绍道,“这是杜穆兹,他是一位制琴师。”
两人合掌相互行礼。罗珠望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瞬间明白了伊南娜带他来北苑的意图。连他这样经过多年修行的人也不由得感叹,上天竟然会眷顾一个人至此,既然给了他如此完美的外表,还给了他如此温和的性格。他说话低调,又精通佛理,与罗珠相谈甚欢。原来杜穆兹早年曾在寺院寄宿过很长时间,得到过高僧指点,所以对佛学有些感悟。
伊南娜对宁舒布尔道:“罗珠大师这才来了一会儿,就和杜穆兹聊得这么投缘。”
宁舒布尔附和道:“杜穆兹先生与谁都投缘。我看他倒颇有些罗珠大师的品格,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没什么特别的。”
伊南娜叹了口气说:“也许对他来说,能入他心的人极少。”
宁舒布尔趁机提点她道:“可不是嘛。像杜穆兹先生这样的男人,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女人的芳心,爱情对他而言应该是唾手可得的事物。谁又会去在意俯拾皆是的东西呢?”
伊南娜顿时感到心灰意冷,好像小孩子手捧着自认为珍贵的礼物走到喜欢的人面前,对方却看都不看将之随手丢弃。
伊南娜这种沮丧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餐时。宁舒布尔安排大家围坐在篝火边烤羊。大家说笑着聊天喝酒,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她生着闷气一言不发,有意无意地瞥见杜穆兹仍像往常一样愉快地跟大家说话,随意又开朗,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片刻。
她起身离开了众人,独自站到一楼的回廊下,也不知道在夜风里站了多久。
“伊南娜大人。”
她听见杜穆兹在叫她的名字,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刚才喝了些酒,有点醉了,所以过来吹吹风。”伊南娜不知自己怎么就撒起谎来,她平日里从不饮酒,“你怎么过来了?”
杜穆兹回答说:“我过来找您。”
伊南娜的心突突猛跳了两下。
他继续道:“先前没机会告诉您,您托我做的那把琴已经做好了,我想请您看看。”
“那太好了。”她的心底又升起了希望,“琴在哪儿?”
“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楼上取琴。”
“嗯。”
杜穆兹转身往楼上走去。伊南娜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内心欢呼雀跃,恨不得原地蹦两下。待他背着琴向她走来,她对他的喜爱仿佛又增加了几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
她示意他坐到树下的椅子上,自己则挨过去坐了下来。
杜穆兹把琴递到伊南娜手中,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树脂漆的香味。借着月光,她仔细端看着,这把琴看似小巧简朴,但琴身打磨得异常光滑流畅,琴箱背后描绘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琴头雕刻成预示吉祥的凤凰鸟形状。
她抚摸着琴身,低头笑着说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杜穆兹看她很满意,也很高兴,向她建议道:“您还没听过它的音色,可以试着弹一下。”
伊南娜随意拨弄了几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弹得不好。”
她把琴递回他手中,对他道:“还是你弹吧。”
杜穆兹也笑了:“我听宁舒布尔说,您弹得很不错。”
伊南娜问:“她时常在你面前提起我吗?”
“嗯。她的心里眼里可都是您。”
他拨弄着琴弦,转了转旋轴,把音调正,手指熟练地滑响了第一串音符。他弹了一首抒情的小曲,旋律明快,很称这把琴的音色,甜美而细腻。伊南娜望着他,已经忘记周遭的一切,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这是您的琴,您要慢慢适应它才是。”一曲结束后,杜穆兹把琴重新放在她手中。
伊南娜回过神来,感受到琴上还留有他的余温。她心神慌乱,拨动琴弦,随意起了个头,一开始便没找到调,不禁又笑起来:“我就说过我弹不好……”
“您的手太紧张了,放松就好。”杜穆兹微笑着替她解释道。
“不是。因为你看着我…….”伊南娜低下头说。
杜穆兹并没有在意她的话:“没关系。您下来多练练。这琴开音后,音色应该会越来越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杜穆兹跟她讲着如何给新琴做保养,他具体说了什么伊南娜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晕晕乎乎地听着,好像在一场美妙的梦中,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她沉醉其中,动情地盯着他道:“杜穆兹,跟我去王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