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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歧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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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绩和陆逊听到,都已经红了眼睛,拳头紧紧地握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而陆逊似乎还有些话想说。他扭头看了一眼陆绩,却又暂时忍耐了下来。
孙策看着二人的脸色,站了起来,真诚地说道:“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澄清此事。我过去屈身于袁术麾下,实属无奈。但是,我因此无法当机立断,与袁术刘勋划清界限,让陆太守遭此横祸,亦该负有责任。如今,袁术作古,刘勋亦已成我手下败将,投奔了曹操。我这才稍微有些底气来到陆府。我知道,陆太守是两位至亲。失去至亲之痛,我明白,所以我并不奢求你们当下就做决定。可我还是想来试试,望陆家主和二位可以看在我们父辈交好的事情上,慢慢消解两家舒城之怨,多久我都可以等。”
孙策的神色坦荡,完全没有遮掩。陆绩和陆逊也看得出孙策应该是真心而来。可是,这件事的决定权却并不在二人手上。
孙策饮尽了面前的茶。他也知道再留也未必能引得陆儁现身,便打算离开:“今日两位能够给在下机会将当年的事情解释清楚,不胜感激。我明白陆家主、还有二位小公子也需要些时间做决定。在下便告辞了。还望不久便有佳音。”
陆绩还陷在孙策刚才所言中,一时没有回神。陆逊便轻声提醒了他。
“哦……既然如此,我便不留将军了。逊,你替我送送吧。”
陆逊起身,引着孙策来到了门口驻马处。孙策接过门房递来的马鞭,正要上马。
踌躇片刻,陆逊还是开了口:“孙将军请留步,关于庐江一事,在下还有疑问,还望孙将军可以告知。”
孙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好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却也没有陆逊的小辈身份而敷衍了事,“小公子请问。若是我知道的,定会如实相告。”
“将军……将军进入太守府时,可曾见过一位同在下年纪相仿,长相也相近的少年?”陆逊抬起头望着孙策,眼睛里还透着一丝期待。
孙策这才好生打量了眼前的陆逊。他眉眼的样子倒确实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想了片刻,孙策突然意识到陆逊说的那个少年也许就是当年那个在陆康榻前被自己抓起来的男孩。
“你这么一说……那个少年是你……胞兄?”
“您见过?”陆逊大喜过望,连忙追问道。
孙策略微回忆,大约猜到了前后因果,“既然我今日是来解除误会的,那我便说了。我见过你说的那个少年。”
这回答令陆逊不禁又燃起了希望,他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又重复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将军真的见过他?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我曾经在舒城的监牢中见过他,还有太守身边那位……应该是他的主簿吧。”
“璋叔?您还见过璋叔?”
孙策点了点头,“……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你口中那位璋叔有些不太好了。你的哥哥陪在他身边。”
“那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这我确实是不知了。其实占领舒城没有多久,我就被袁术调走了,也不许我留驻军在舒城。我原本想要救他二人,但是……实在是抱歉。”
陆逊的心不禁又沉了下去,他低头看向地面,沉默了。
孙策见眼前少年沮丧失望的模样,不禁恻隐,又说道:“不过起码在我离开舒城时,他们还活着……若你想要去找他们,我可以帮忙。”
“多谢将军好意。在下会自己想办法。您能告诉我这些,在下已经很是感激。”陆逊喃喃道,“耽误将军了。将军请上马。”
孙策轻叹一口气,登上了马背。正在他行将离开之时,他又转头对陆逊道:“你的哥哥是个坚强勇敢的人,我相信你一定能与他重逢。”
二人送走孙策,陆儁神色冷峻地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的眼角有点红,似是刚刚哭过。
“大哥,你都听到了吧?”
“嗯。”
“庐江之难若真要追寻始作俑者,便是袁术。孙策不过棋子。何况按他的说法,他试图救过阿翁。若他并无虚言,又难得这么坦荡地来修好,我们……”陆绩说了一半,看到陆儁难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我便要信吗?何况他自己也说,阿翁之死他难辞其咎。”陆儁的语气冷得仿佛要把周遭都冻结了。
“可是……”陆绩有些着急。
“儁叔,我的意思是,既然孙策已经先踏出一步,陆家也不该再针锋相对……就像他说的,我们也该慢慢消解这件事。”陆逊见状,帮陆绩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我自然不会蠢到公开站出来与他交恶,但是要我为孙家做事,我也做不到。我们两家划定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好。”陆儁瞥了陆逊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们也不要与他们家交往太多。我看这孙策,还不知道能在江东安坐多久。”
孙策走后,果如陆儁所言,两家人面子上仿佛都默契地守着一条界线。孙策无论清算了多少家江东世族,却始终没有动过陆家;而无论多少江东世族都开始出仕于孙家,陆家去依旧没有人在幕府里正式任职。
这天,陆逊正打算去找陆绩一同去庄园里清点这一季的用度,却看到陆绩正在鬼鬼祟祟地从后门的角落张望着,像是要偷溜出去。
“小叔……”陆逊从陆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啊……”陆绩一惊,手里捧着的书也掉在了地上,“阿逊,你莫要吓我,我还以为是大哥……”
陆绩见是陆逊,大大地松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了书。
“小叔,您这是……又要去将军府啊?”陆逊看到陆绩的样子便也猜出了七八分,只得无奈地说道。
“嘘——你小声点。”陆绩忙把陆逊拉了过来,“我知道你一直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你也别跟我大哥说了。”
“您也不可总是如此。要是被儁叔知道,又得罚您禁足。”陆逊无奈地说,“那今日去园子里核数,您又不打算去了?”
“我把阿瑁叫来了,他待会儿就在后门这里等你。你带着他替我去,反正他也要一起跟着你学的。”陆绩小声说道,“今日张公讲《论语》同先秦典籍,我怎么能不去啊。”
“前日,儁叔同我说——”陆逊的话还没说完,陆绩却已经溜了出去,“……最近吴地怕是要出大事……”
陆逊心里突然隐隐约约有些不安。这些日子,陆儁突然变得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连对门人和庄园的管束都多了起来,甚至还要求家里人日落之前必须归家,白天外出也要及时报备。他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忙了一早上,陆逊终于和庄园的管事把马上夏收和秋季的帐理了出来。他还顺道来看了看在园子里账房学习的韩扁。
“管事说你学得很快,有些小账都交给你了呢。”陆逊高兴地同韩扁说道。
“要不是公子把我送到这里来,我哪儿能学到这么多,还交到了朋友。”韩扁挠了挠头。
“哦,是谁啊,不介绍给我认识?”陆逊不禁好奇了起来。
“他叫吾粲,是乌程人。他和他的母亲都在院子里做帮工。”
“吾粲……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做事特别麻利的大个子吗?”陆逊突然想起前些年在院子里帮忙时遇到的那个高大少年。
“就是他。他可聪明了。我有时候有不明白的问题,又找不到管事就会问他。他读过很多书,很有见识。”韩扁羡慕地说道,“之前我还借了公子的书给他,他高兴得不得了,总说要当面谢谢你呢。”
“那他人呢?”陆逊四处张望着。
“上季农活做完了,他就暂时回家照顾母亲了。他母亲身体不太好。”韩扁说着,脸上不禁拂过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感。
陆逊低头思考了片刻,“这样吧,你回头同管事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从我的份例里抽两个月的稻米,你把它送到吾粲家里去,算陆家的心意。还有,若是来年他还愿意回来帮工,也可以直接过来。陆家学堂若是他想,就同我说一声,我想家主应该不介意多一个有识之士加入的。还有你啊,别总借着学记账的借口,不去学堂,总归是要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才好。”
“公子又取笑我了。夫子教的实在是太难了,我学不会,你看他前些时日留的功课我到现在都还没写完呢。倒是记账和舞刀弄枪的,我学得快。”韩扁嬉笑地回道。
“还是应该尽力听一听。陆氏的学堂向园中开放也是儁叔的意思,就是想你们都能明理,莫辜负了他的好意。”
“我明白。我以后会按时去的,把吾粲也带去。说到做到!”
“嗯。时候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你做完账目也早些歇着吧。”陆逊说着,就打算向外走去。
“公子等等。管事说了,您的帐核完了的话,让我送您回府。”韩扁起身叫住了陆逊。
“怎么还要送我回去?”陆逊有些无奈地笑道,“又不是小孩了。”
“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管事告诫,庄园回府的路不太平,一定得有人护着,就算是园子里的自己人,也要结伴同行,千万不能落单。”韩扁的神情有些严肃。
陆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