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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歧路(四) ...

  •   这些时日,陆儁和陆逊在秣陵一边安排着受伤生病的族人调养身体,一边继续和秣陵的长辈四处打听陆康和其他失散亲人的消息。
      陆陆续续有一些失散的族人被找到,可陆康、陆议还有陆璋却还是音讯全无。从那些族人口中最后听到的消息便是城破后,孙策占据了太守府,陆康就失踪了,生死不明。
      转眼间已过了月余,陆儁的心已然沉到了谷底。可这时,竟是吴县传来家书,带来了陆康的消息。
      经历了两个多月的辗转,陆儁终于在秣陵族人的帮助下带着剩下不到一半的陆氏族人们回到了吴县。当他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吴县陆府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九死一生还能活着回到故乡,没有人会不感慨万千。只不过,有的人还能活着相见,而更多却是天人永隔。
      一进门口,满目皆是白色帷帐和奠仪所用的礼器和仪仗,规制远超陆康的职务。陆儁的颤抖着,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却又极力想将这个想法狠狠地从自己的思绪里剜出来,仿佛这样一切就没有发生。
      “儁公子,您终于回来了。”门房的仆人接过陆儁的行李,一边呜咽着一边说道。
      “不是说有阿翁的消息吗?这奠仪式怎么回事?”陆儁此时的心绪已是乱到了极致。他用尽全部的心力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这是……上个月府上便接到了朝廷要嘉奖太守的御旨。太守半年前便来信告诉属下公子和族人会经秣陵返乡,叫我们若有消息一应寄往秣陵。圣谕只说要嘉奖太守……谁知道……洛阳来的钦使已经等了您几日了。您见了他就明白了。我已经把他们安排在最好的那间院子里休息。”
      “钦使?”陆儁不解,心里的慌乱更甚了。
      “是……他们……是奉了洛阳朝廷的旨意,护送家主的灵柩归乡来的。”
      陆儁一路向前,走到了厅堂。厅堂里,以上好楠木所制的灵柩正放在正中。陆儁一瞬间觉得天地万物都在旋转,他无法继续支撑,顷刻间就倒向了前方。陆绩和陆逊忙拉住他,才不至于他撞在陆康的灵柩上。
      尽管内心早已做了无数次的准备,可看见陆康灵柩的那一刻,陆儁还是承受不住。逃亡的路上,他曾经幻想过,也许回乡路上便能遇到父亲,又或是父亲已经活着回到了吴县。在陆儁的内心深处,但凡有的选择,他宁可父亲放弃那座城,也不愿父亲永远地离开自己,尽管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兴平二年诏书:庐江太守陆康,竭诚尽节,忠贯日月,护朕王土;吴郡陆氏诸志士,殒身不惧,忠诚之至,朕甚感佩。特敕曰,赐吴郡陆氏百金以周奠仪,以州牧礼归葬康于吴,加封康子儁为郎中,以昭康至忠之节于天下臣民。”
      陆儁带着所有陆氏的亲属跪在陆康的灵柩前,不停地向钦使叩首。陆家的支柱倒了,就算洛阳厚葬了陆康,又赐了自己一个名分又如何?陆康是这几代陆家人出去实权最大的官,又有朝廷嘉奖的忠义将军,虽不至中枢重臣,但在朝中也算颇有名望。而且,他不仅有地方太守之名,更手握一郡之兵。乱世中兵权才是最大的保命符和筹码。这也是为何袁术一直想要拉拢他的原因。可是,如今陆康不在了,曾经在手下的兵勇大部分阵亡,其余的要么被俘,要么逃亡失踪,陆家彻底失去了这个最大的政治筹码。无论是在洛阳朝廷还是各地诸侯那里,他们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了。陆儁的眼泪在默默地流,为父亲,为陆家,更为自己。他看不清前方的路,更不知道以他这种毫无根基的样子,要如何再将陆家带回这乱世里的逐鹿场上。
      陆绩和陆逊也在哭。陆绩是陆康的老来子,一直被陆康捧在手心里。最疼他的父亲再也不会醒来了。早慧如他,立刻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处境。他望了一眼陆儁抽泣的背影,默默地下着决心,无论怎样也要陪着自己大哥。陆逊陪在陆绩的身边,他的泪却远比陆绩流得更多。他和那些跟随陆儁逃回来的人一样,失去的不仅仅是陆康,还有自己的至亲和未来的依靠。
      陆康的丧仪安排妥当,陆逊终于有些空隙去见了纭墨和弟弟妹妹。纭墨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守灵亲属的最后一排。她的气色看上去有些憔悴,比先前正旦回乡探亲时差了很多。
      “纭姨……我……回来了。”陆逊走到纭墨身边,低声说道。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这些事情真是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纭墨的神色里带着难掩的悲伤,“老家主那么好的人……”
      她擦了擦眼泪,四下张望了片刻,又问道,“这几日总见你在这里忙前忙后,议儿呢,怎么一直也没见他?”
      陆逊站在那里,久久都没有出声。
      纭墨察觉到了他的意思,用力地抓着裙裾的一角,哽咽着说道:“你先去忙吧。有什么我们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别误了宗家的奠仪。”

      陆康的后事处理完结后,陆儁的心虽然还是难过着,但也总算踏实下来,开始着手处理族中的事务。陆儁也许了陆逊几日可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因为陆儁指名要陆逊留在身边帮助自己,他便给陆逊拨了些钱财和人手替陆逊修缮了屋子和并负责之后的帮工。
      “纭姨。”陆逊关上书房的房门。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在纭墨面前,陆逊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他先扶着纭墨上座,然后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客位上。
      “孩子,你受苦了。本以为将你们托给宗家,便能为你们谋个好前程,谁知竟让你们遭此大祸。宗家也……”纭墨红着眼睛望着陆逊。他的脸上和手上还能依稀看到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面容也因为辗转奔波的劳苦显得很是清瘦,整个人仿佛一夜间长大,十二岁的眸子里竟再也看不到一丝稚气。
      “纭姨,我没事。我已经回来了。您的选择没有错。我们跟着宗家本就不是为了优渥的生活,而是去学习和历练。这些年来,叔祖和儁叔都对我们很好。”陆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可是议儿他……”纭墨很想哭,却又一直忍着。在她心里,只要还没找到,陆议也许便还有活着的可能。
      “我们在舒城外和大哥还有璋叔失散。事情平复了一些后,我们回了太守府,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灰烬。我在废墟里,发现了这个……”陆逊红着眼睛,把那把已经残破的匕首放在了案几上。
      纭墨伸出手去,拿起了那把匕首,握柄处尚未完全焚毁的地方,那个“议”字还清晰可见。那是前些年回乡探亲时,纭墨特意在兄弟两匕首上刻下的。
      “没有……没有……遗体吗?”纭墨的哽咽声让陆逊有些听不清她的话。
      陆逊低着头,双手抓紧衣角,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纭墨把那把残柄放在胸口,“议儿他那么机灵,他不会逃不出来了……是不是他被困在哪里了……”
      “儁叔这些日子也托了些人问了舒城的官牢还有皖城那边……他们都说没有见过像大哥的人。”陆逊的声音不觉已经有些颤抖。
      纭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希望,她抚着残柄,压低着声音掩面哭着。
      “儁叔说,那些在舒县故去的族人们,若是有衣冠在家的,便选一套送去,宗家会为他们起一座衣冠冢。也方便亲人悼念。”
      “不……我们议儿不起衣冠冢!”纭墨突然激动了起来,大声地拒绝了陆逊的提议。
      “纭姨,这是宗家的意思。”陆逊犹豫了片刻。
      “我什么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起着冢,也不能立碑。”纭墨紧紧握着匕首的残柄,“……要是立碑,他就真的死了。你们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纭姨。我……我也接受不了,但是这大概就是事实。后来我们找了舒城很多地方,牢里、附近的荒村、还有其他几乎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甚至连山越的山寨附近也找了,可是除了太守府废墟里这把残柄,什么都没有。太守府附近的人说,太守府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最后是因为一场大雨才熄灭。”陆逊说起这段经过,脸上的痛苦无处掩藏,“这把匕首大哥是从不离身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但是你不能够这么想。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纭墨起身,紧紧地抓住陆逊的手腕。那力道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痛了。
      察觉到陆逊的脸色,纭墨松开了手,“弄疼你了吧……是纭姨不好。我……只是舍不得那孩子。我怕你们会不去找他,会忘记他……”
      陆逊起身,跪在纭墨身前,“纭姨,是大哥救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如果可以有机会选择,我希望我可以替大哥……可是如今的陆家已经乱作一团。我们的族人们都失去了至亲,不只是我们。我们得先活下去啊。大哥的事,我答应您,我一定不会放弃寻找。”
      纭墨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明白逝者已矣的道理,也明白如今族中的混乱与动荡。现下,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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