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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人抚我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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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献自打十一岁过了阴,从一片空白中醒来后就开始健忘。
这毛病就像陶师傅当年塞进他嘴里的枣肉,一口咽下游走在四肢百骸,从此生根发芽,怎么也吐不掉。
他的记忆力从此骤降,刚发生的事历遍各种遗失的方式,转头的功夫就完全忘光了。
人们都说他性情大变,但他没了过去的记忆无从比较,究竟是从什么样变成了如今这样,也从没想过细问。
但何献确实发现自己对鬼神之说兴趣盎然,此外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和别的同龄小孩一样,爱打游戏,爱逛贴吧,爱玩恶作剧,也爱半夜躲在被窝沉迷男频爽文。
非得挑出什么不同的话,只能说何献看小说不喜欢都市快穿后宫种田,只对民俗玄幻类情有独钟。
那时候互联网还没什么版权意识,常有人申请个账号就在论坛上四处转载文章,何献大概就是这么被挑起了兴趣,养刁了胃口,再也看不进去商业气息浓厚,又言之无物的流水账。
高中的时候最甚,何献觉得眼下没什么可读的,索性上二手书网淘各种古早印刷本,也不管什么真真假假只当乐子看,看完就藏在床板夹层里,舍管进出三年从没发现。
光看还不够,他还把其中一些疑难问题抄在本子上,抄得一丝不苟,每月都上交两次的英语笔记都没这本字迹工整。
一到周末放学,何献回家没五分钟,就下楼钻进陶师傅的铺子。
陶师傅喜欢胡侃奇人异事,正对何献的胃口,等师父当天讲够了,何献便掏出抄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一股脑地问出来。
陶师傅还沉浸在陈年往事里,刚讲完从前一家戏班子开演前没破台,闹腾出一地鸡毛,烂摊子只好找求他来收拾的光辉事迹,才在现实落地,就被何献问了这么一通莫须有,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张嘴只会背歇后语:你呀你,好你个银样蜡枪头 —不中用!
不光这一句,何献细数了一遍,这么些年他还被师父说过是三朝的孩儿-没开眼,碾子里洗澡-浅得很,吊颈鬼上香-假充正神!
何献问得多了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终于放下本子随手撇在家里,就此收心念正经书。
但这些网文遗祸无穷,在通读陶师傅给的指定教材前,对这些东西印象深刻,就好像谁只靠联系公共厕所墙留下的号码,就能得到明年高考的正确答案,肉眼可见的不靠谱。
更不靠谱是有些内容何献亲自试验过。
他在高中的时候下课跑到操场后的空地上,按小说里写的那样,挖一个小水坑,再放上玻璃,窥视其中。
书中说他保持姿势不动,直到当天傍晚最后一道光线结束,就可以看见地狱的景象。
如果何献把腿蹲麻了站起来就仰头栽下去,起来后头破血流的惨状也叫地狱的话,那他何献买了这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书,还不算纯粹的冤种。
高中那三年,何献跟爷爷奶奶同住,把父母留下的积蓄分成三份,一部分给两个老人养老,一部分留给自己当学费和日常开销,另一部分存在银行。
周末回家的时候,他回爷爷奶奶家换洗衣服,吃过午饭就出门买胰岛素,奶奶的糖尿病是慢性病,需要一直靠药维持,但两个老人家怎么也舍不得花钱,就由何献每周拿着病历,要想有报销,他就得坐公交一直坐到市医院刷医保卡。
回来之后太阳已经落山了,小街上大多店铺已经打烊,他提着药盒跟路边摊上买来的打折水果,顺便到陶师傅店里坐坐。
陶先生在收银台后摆有一人长的竹编摇椅,用的年头久了,竹条也盘出红润油亮的好色泽,一看就是陶师傅的后背没少贴在上面,有空没空就躺在那里哼歌。
迈过招待客户的茶几,再往里拐就是个小型仓库,什么神像冥币,还有批发来的朱砂和符纸都堆在木头货架上。
有一次何献趁着陶师傅午睡偷偷钻进那里,东西又多又乱,迷了他的眼睛,没留神脚下的散落一地的令旗。
他一骨碌就栽倒在地,何献揪起旗边镶缝的齿状红边或白边,还来不及看清三角旗面上,“敕召”后面接了两个什么字,一扭头就看见身后白面红脸的纸人,缠着挂着令旗的黄飘带,跟他面面相觑,吓得何献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一连好几周没敢迈进店里半步。
早些时候是陶师傅主动站在门口,远远见到他从车站下车就招呼他进来喝茶,到后来几乎成了习惯,一下车就钻进陶师傅的店铺里,日子久了,喜欢讲一些奇闻异事,讲起过去阴阳先生受人敬仰的大好时光,就漫无边际,没头没脑。
日子久了,何献才渐渐听明白阴阳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职业。
据陶师傅所说,民间有三出,分别指出马、出道、出黑,出马指的是出马仙,出道指的是佛道两教的通灵弟子,出黑则说的是他们这群阴阳先生,所以阴阳先生又叫出黑先生,多指懂些风水、阴阳八卦、五行命理的一类人,这行早期多从道教演化而来,为人推算祸福吉凶、生老病死,给死人也给活人算命。
何献那时候正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好不容易放了假,一轮复习结束刚考完摸底,他放了假拿起手机没命地玩,打游戏打得正欢,头也不抬地问道:“阴阳先生不就是中国版的阴阳师吗?”
气得陶师傅吹胡子瞪眼,随手拿起桃木剑就敲他的脑袋,大声嚷嚷着:“好你个二世祖,真是祖师爷爷赏饭都不吃,还得人家追着你跑,什么狗屁阴阳师,少玩点游戏,都玩成榆木脑袋了,分明是两个职业,怎么好意思一起比,那阴阳师才是小日本抄咱们的!”
何献担心引来街坊邻居投诉,干巴地嘿嘿几声陪笑,边挠着后脑勺边装一幅虚心好学的样子:“那跟出马仙呢?有什么不一样。”
陶师傅这才消了气,若有所思地讲起来:“其实不瞒你说,师父以前在东北待过几年,也算是对萨满文化有所了解。出马嘛,接触过,它主要修的是佛缘,咱们阴阳先生则是从道教演化来的,但因为行业有忌讳,所以和出马还有道士不一样,干咱们这一行的没有女弟子一说。”
何献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师父,我以前我爸妈还在的时候,我跟他俩逛夜市,看到路边有那种挂着旗的算命摊,您说那几个戴眼镜的老头,也都是阴阳先生吗?”
陶师傅摆摆手,解释道:“正宗的阴阳先生大都有自己的招牌堂口,不需要上街挂摊,路边算命摊鱼龙混杂,不可轻信。”话刚说完,陶师傅就示意他时候不早,也该回家休息了。
但何献拉住师傅的袖子,说自己只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走,绝不多话,陶师傅叹了一口气,说:“你问吧,孩子。”
何献问道:“那阴阳先生真的通灵,真的能见鬼吗?”
陶师傅的脸色看不出悲喜,古井似的平静无波,头一回有了一点高深莫测的感觉,他语焉不详:“通灵之事,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可迷信。唉,我这堂口无人继承,也就你还算我半个徒弟。倘若你真的想知道什么,也还算看得起我,以后就来拜我为师吧。”
何献走出门后,朝着店面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方才转身离去。
他后来回忆起自己正是在那个时候当了真,无论是出于报恩的目的,不忍让陶师傅没有传承,还是真的相信鬼神之说,他都下定决心要当个阴阳先生了。
十八岁那年,爷爷等到何献考上大学才撒手人寰。
查分前他路过陶师傅的店,那里门脸不甚宽敞也有几分背阴,青天白日的,开了灯也无比暗淡无光,空气昏沉滞涩,吸进去再吐出来的过程被抻得很慢,混合着终年不散的檀香,几乎不像空气,而像液体,或是琥珀那样厚重的固体。
陶师傅早就站在门口等他,他拍拍何献的肩膀,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说:“小子,我给你算过了,你是赶上考运了,保你好成绩。”
何献紧绷着的弦,一下就松开了,在那个鬼见愁的高中提心吊胆了三年,考完试放了假也没缓过劲来,头一回松的这么彻底,他笑着打哈哈:“那我要是不满意怎么办呢?”
陶师傅大呵一声:“人心不足!”说完用手顺了顺胡子,一时间想起何献之前趁着他午睡,用找女同学学来的手法给他的胡子编小辫儿,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舍不得吓他,只好无奈地说道:“哪能让你彻底满意呢,难不成把你捧成状元?超常发挥就行了。″
何献也嬉皮笑脸地掩饰着紧张,随口应付着:“好嘞,借您吉言,要是考好了,回来我就拜您为师。”说完就转身向网吧走去。
陶师傅追出门去朝着何献离去的背影,招手喊道:“小子!你想好了?可得说到做到啊。”
何献插着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说:“想好啦!放心吧您嘞。”
那天他径直走进一家网吧,随便坐在哪个位置上默背着准考证号,时间一到就开始查成绩。
再怎么跟陶师傅吹牛扯谎说自己不在乎,心里也终究悬着一口气,消息框弹出来的瞬间,旁边的人正在吞云吐雾,何献仔细念了几遍分数,自己也飘飘然的。
陶师傅,啊不,眼下得改口叫师父了,师父说的没错,这个分确实是文昌星君保佑,也不枉他爷爷奶奶年初头一天清晨拉着他早起上香。
那么大的一柱香,得被庙里的人捧着才能送到他面前,他一问价格连忙摆手说不要,感慨如今真是好做生意,这么漫天要价,不如去街上明抢。
两个老人听了这话却脸色一沉,奶奶气得直跺脚,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骂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小祖宗,今年可是你的大日子,往早了说就是科举,是能光宗耀祖的,奶奶再糊涂也不差你这点钱上香。”
何献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心想奶奶说了这话才糊涂呢,但看着两个老人急切的情神,终究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
高香接到手里,何献才知道民间为什么总拿烧高香比喻真诚地向人致谢.
高香高香,自己手里的这根立起来能撞到头顶的斗拱,横抱着又出不了门,连人带香得斜着顺出去。
香里掺着树皮和木片,还有人造的香料,外柱上盘踞着一条龙形,浇筑风干后又用五彩简单临摹,面目模糊但唬起人来绰绰有余,烟雾缭绕时真的像要腾空而起.
一条四不像的龙,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驮起人间沉重的期待和向往,何献不知道。
上香时何献毕恭毕敬,好像一辈子的命数都在这柱香里,能不能考好全看今天是否诚心实意,爷爷奶奶在身后念念有词,一起虔诚地祈祷.
何献双手沾满金粉,跪拜时鳞光闪烁,远远看去像凡人被镀了金身。
他查完分一路上心情大好,哼着歌往家走,这分数确实应了师父的话,真是超常发挥,但能再高点更好,现在的分数能上本省一所有名的高校,从前他想都不敢想,只是专业就由不得自己了,最大的好处是离家够近,在那里上学就跟上高中一样,方便照顾两个老人家。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鱼跃龙门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像风筝断了线,飘得再高也无依无靠。
爷爷突发脑溢血,昏迷前敲打地板想叫醒老伴儿,可奶奶很久以前就耳聋眼花,助听器最便宜的也要上千,两人都说自己年纪大了听那么清楚,没什么必要,拦着何献不让他买,如今何献只觉得悔不当初。
爷爷送到医院时太晚了,医生说这应该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状态,这种非外伤因素引起的脑内血管破裂出血,多发于五十岁以上的人群,男性略高于女性。
身后递片子的其他家属也安慰他:老人家走得干净体面,不用体验脑中风的后遗症,以前再干练的一个人,从此只能躺在床上被人伺候,肢体偏瘫还失语,求死不得,难受就不只是亲人了。
他们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何献几乎想扯住他们的领子质问:那换你试试,从今以后我就剩奶奶一个亲人了,爷爷走了要她怎么活,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又不是你。
但何献缓缓鞠了一躬,闷声说谢谢。
说完就掏出手机打给陶师傅,说道:“师父,我爷爷的事还得麻烦您。”生老病死是天定的规矩,再不愿意也得接受,何况这不是何献第一次面对死亡,早在初中他就有了经验,现在已经能做到平静地告别。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何献正式向陶师傅拜了师。
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同龄人忙着学车和毕业流行,而何献操持完爷爷的葬礼,就被陶师傅赶到店里的储物间,一整个假期何献就待里面,不是在整理货物,就在看压箱底的大部头。
何献从不反驳,他第一天就从善如流地蹲下来,奋力从中抽出一本。书的封皮已经剥落,书角磨损,装订线也两头散开,泛黄的旧纸薄得一触即溃,首页的油墨虽模糊,但依稀可以辨别出什么只有有缘人才可得到并解读的字样。
何献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裤子,径直坐在积灰的角落里,饶有兴趣地翻阅。书的上半部讲的是修身养性之术,下半部讲的是趋吉避凶、看地破煞之法。
何献从来没有看竖版书的习惯,也没怎么用过繁体字,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几乎像某种命定的错觉。
何献不信前世,更不信谁一夸神童就说是孟婆汤兑水没喝干净,但此时此刻,与生俱来的领悟力使他不得不正视身体里呼之欲出的本能。
眼前的文字旋转流动,蠕虫一样把自己翻面,又一个接一个地从纸面上飘起来,汇成一条捉摸不定的墨河,汩汩融入他的骨血,就如同天生的语言,有甚母语,不假思索就能道破。
何献读得如饥似渴,靠文字就能裹腹,师父就坐在店铺里通宵打线上麻将,任由他黑白颠倒不辨日夜,一直读到下一个黄昏。
何献终究会回想起这一天,想起他读过的第一个字,想到如果没有对这一切无师自通,自己是不是就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追上去,自然也不会遇见柳琅了。
届时,他将把它们视为他余生路径的分岔口,每往下读一行就是向前迈一步,向前,哪里是前呢?原来这是个骗过几千年的伪命题,抬起脚来哪里都是前。
在最前方,在他记忆雾气昭昭的彼岸,柳琅就站在那里,看起来遗世而独立。
有如当年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柳琅的眼睛也是一样的青白分明。
那一刻,他们的双眸相距不足一米,却像隔了十多年的镜花水月,何献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是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