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容》吴裁玉

2、断魂山

　　南洲的断魂山中有一处秘境，据说此秘境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其中有珍宝无数，秘籍三千，更有神兵利器和成仙之道，人人趋之若鹜。

　　然而先入秘境，必要经过断魂山。

　　断魂山是天魔的埋骨之地，也是魔族人的藏身之所。

　　万年之前，天魔出世，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枯骨遍地，使得天下大乱。

　　仙尊怜悯众生无辜，与天魔在断魂山一战，灭天魔于断魂山。仙尊也因此身受重伤，三日内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

　　天魔魂灭，血肉化作魔族，貌仿人族，力似妖兽。魔族凭着比人类强大的力量，占领三洲五岛，其治下的人向魔族献上金银珠宝，珍奇异兽，布帛香料等。

　　魔族以武力治国，不通仁义，肆意妄为，三洲五岛的人族在魔族的暴戾统治下苦不堪言，便起了推翻魔族的念头。

　　人族不如魔族的力量强大，几次反叛皆以失败告终。

　　一名从仙门归来的弟子得知家乡被魔族占领后，愤慨不已，然而仅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将魔族赶出自己的家乡。将此事告知宗门，他得到了宗门上下的支持。

　　至此，仙门和魔族的争斗开始，经过长达千年的战争，仙门把魔族赶出了三洲五岛。

　　魔族退居断魂山，断魂山内有魔障鬼氛，非魔族者常常被困在山中不得出，若是遇到魔族和妖兽，多惨死山中。

　　因此入断魂山中的人大多是九死一生，鲜少有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断魂山中有秘境的消息虽然传遍了九州六岛，但是敢于进去断魂山中的却寥寥无几。

　　直到若干年前，一个叫做戚见的人满身是伤，晕倒在断魂山外。

　　这戚见本是个籍籍无名的人，旁人并不知他从断魂山中出来的。

　　只是三十年后，戚见凭借一套无名掌法除掉了在人间为祸多年的血河门，自此名声大噪。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血河门，重新收徒，并改血河门为造化门，成为新一任门主。

　　戚见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突然成为造化门门主，引来了众多仙道之人的侧目。

　　未曾学过仙家正统，如何能打败残忍强大的魔族？

　　有些好事的人借此打听出戚见是从断魂山外出来后才功力大涨威名远扬，遂起了心思，猜测是戚见从断魂山里得到了大能留下来的秘籍，所以才能一举杀了血河门门主，统领血河门上下。

　　凡是修者，无不追求强大的力量，极致的道术，那些在好事者隐之间秘流传的关于断魂山的轶事，曾经作恶多端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族所居住的地方，居然成为了令人趋之若鹜的宝地。

　　消息一出，众多修者蠢蠢欲动，不少修者相交组队，只为了能够穿过断魂山，得到传说中的精妙法术。

　　泗水君司淼，剑君东轩，桑竹仙君，这三位位仙门弟子均是仙门中出类拔萃的弟子，在修仙界中也素有威名，听闻断魂山中有能够提高自己修为的方法，既是为了提高修为，也让门下的弟子长些见识，便组队来到了断魂山。

　　天魔陨落之后，所在之地化成了十万大山，断魂山是这十万大山的总称，如果不做准备闯进去，就会迷失在十万大山之中，成为大山中的枯骨烂泥。

　　金乌渐沉，众人来到断魂山的时候，断魂山已经被一片白雾笼罩，远远地看去，只能瞧见断魂山的轮廓被隐在白雾中，看不分明，走得近了，不闻一声鸟语虫鸣。

　　众人踟蹰不前，不知该不该进去，断魂山是他们的目标，然而站在这断魂山前，众人心中都生出一种奇异的惧怕来，不敢贸然前行。

　　忽然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几个弟子立刻拔出剑来，“你是谁？”

　　那人摆摆手道：“别怕别怕，我就是一个散修。”

　　他长得好看，眉清目秀，笑容和煦，身上的衣衫灰扑扑的，好像很久没有换过似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只是简单地用布包裹着，连个剑鞘也没有。

　　这样的散修，即使再来十个，也伤不了他们。

　　几个弟子放下心来，但是手中的剑却没有收回。

　　那人道：“我叫季时峤，是个散修，你们这个样子，是要进断魂山？”

　　“不错。”

　　桑竹仙君从弟子们中间走出来，弟子们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桑竹仙君面如傅粉，唇如涂朱，他一身白衣，腰束玉带，宛如风中白芍，风姿俊美，无怪乎修仙界中有“美郎君”之称。

　　他性子也和善得很，先是命弟子们将剑都收起来，然后才道：“我是无极门的桑竹，你叫我桑竹就好，季道友，为何出现在这里，断魂山是魔族聚居的地方，魔族凶恶，你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季时峤苦笑了下，说道：“我来这里还能有什么原因，我是个散修，一直寻不到好的功法，如果想要提高修为，除非是冒险在这断魂山里找到功法，否则我一个小小的散修，如蝼蚁一般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桑竹仙君看季时峤的眼神变了变，等他看清季时峤的脸后，神情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一双烟雾似的眼，相似的容貌轮廓，可是那人早就……

　　季时峤叹了口气，说道：“桑竹仙君，我在这断魂山周围待了一段时间，也冒险进去过几回，这个时候是最不好进去的，晨暮之时，山林起瘴，若是修为不够，中了瘴毒，三天之内解不了瘴毒，大罗神仙也难救啦。”

　　恍惚一瞬，桑竹立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会是那个人，那人早就死了，尸骨被浮水河里蛇罗鱼啃噬殆尽，一丝不留。

　　他笑道：“多谢季道友提醒，季道友既然知道断魂山中有瘴气，为何还留在这里，不赶快离开？”

　　季时峤说：“我这不正准备离开吗，但是看到你们来了，怕你们不知道，所以来提醒你们一声。”

　　“多谢季道友，既然这瘴气有毒，我们先不进山，等到瘴气散去再说。”他回头问道：“司道友，东轩道友，你们意下如何？”

　　被他叫到的两个人，一人着蓝衣，一人着青衣，均是眉目俊朗，风采灼灼，在一众弟子中显得鹤立鸡群，显然不是普通修者。

　　这两人均是点头，同意了桑竹的意见。

　　桑竹又热情地邀请季时峤和他们同行，彼此之间都是修者，互相有个照顾。

　　断魂山中瘴气弥漫，不是进山的时机。当下在远离瘴气的地方扎营设界，以防妖兽邪灵侵袭。

　　此次来断魂山的弟子都已经修炼至辟谷之境，不必饮食，桑竹由来风雅，从芥子袋中拿出风炉茶壶等物，并几个小小的斗彩蝶闹花瓷杯，煮了一壶茶，请季时峤和那泗水君司淼，剑君东轩酌饮。

　　季时峤双手捧杯，只闻茶香馥郁，回味甘甜，乃是上好的茶叶，不由感叹道：“我虽然不懂茶，也明白这茶滋味甚美，桑竹仙君好手艺。”

　　“季道友谬赞，微末小技罢了。”

　　桑竹淡然浅笑，温文尔雅，待人礼数周到，无论是谁，都很难对他心生恶感。

　　泗水君忽然道：“你为何知道断魂山有瘴气的时候不能进去？”

　　“我知道断魂山的瘴气有毒，当然是见过有修者冒着瘴气进去，中毒不治，浑身溃烂而死。”季时峤眼中露出惧色，“你们不是第一波来断魂山的修者，在你们之前，已经有许多仙门弟子和散修听了血河门门主的故事来断魂山中寻找，想要从断魂山得到提高修为的术法。只是断魂山毕竟是魔族居住的地方，魔气四溢，妖兽横行，没点能耐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进去又出来。我在这里蹲了几个月了，也曾尝试过进去，可是我的修为不高，不敢进入深处，所以才在这断魂山周围流连，不过是想寻到可靠的人，能真正地进入断魂山罢了。”

　　“你想和我们一起进入断魂山？”

　　一直没有说话的剑修东轩开口，眼神凛冽，直直地望向季时峤。

　　季时峤点点头，神色忽而肃然，“不错，仙门中弟子无数，可是佼佼者如桑竹仙君，泗水君，东轩剑君者又有几位，如果是你们三位，一定能从断魂山中寻到真正的珍宝秘籍。”

　　季时峤的语气激动起来，语气中有掩盖不了的贪婪。

　　泗水君的眉头一皱，垂眸喝茶，不再言语。

　　桑竹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有像季道友熟悉断魂山的人同行，我们进断魂山也少了许多麻烦。”

　　季时峤嘿嘿一笑，“往后的日子，就有劳各位道友了。”

　　夜色渐深，弟子们轮流守夜，而季时峤知道有这些仙门弟子守夜，自己自然不必担心什么妖魔突然进攻，于是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夜色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在火光的映衬下，季时峤的睡颜沉静恬然，落在泗水君的眼里，犹如故人初见。

　　桑竹见状笑了一声，说道：“他很像岑寂，是不是？”

　　东轩道：“岑寂是个罪人，他不过是长得相像而已，如果他再活过来，我会亲手杀了他，为昭佩报仇。”

　　桑竹道：“落入浮水河的人，通常都尸骨无存，他不会再回来了。”

　　季时峤睫毛颤了颤，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仍是睡得安稳。

　　待到翌日上午，瘴气已逐渐散去，一行人走入断魂山中，山中均是些几人合抱的大树，遮天蔽日，偶然从茂密的枝叶中泄出几缕阳光来。

　　季时峤是他们中对断魂山最熟悉的人，领着他们在没有路的山中行走，到处都是些藤蔓杂草，巨大的山林里，竟然没有一丝风，一切都静止了似的，显得异常安静恐怖。

　　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衣裳窸窣，靴子踏在吸满湿气的叶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走了约半个时辰，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几个弟子的恐惧减少了许多，逐渐放松下来，小声道：“原来这断魂山也不是那么可怕吗，除了那瘴气，能有什么事。”

　　“就算有妖兽，凭借几位仙君，还能出得了事。”

　　弟子们都对仙君们的修为信服不已，说着说着竟调笑起来。

　　桑竹淡淡微笑，不置一词。

　　季时峤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刚要说什么，脸上便感到一阵带着腥气的湿意。

　　尔后便是弟子们的惨叫声，数道藤蔓从密林中伸出，纷纷向弟子们的身上缠去，其中一名弟子避之不及，立刻被绑成了个粽子，那弟子正是刚才笑的其中之一。

　　藤蔓极粗，似成人小腿一般，颜色是墨青色，缠住那名弟子的他腿后，就像蛇拖行着猎物一般朝密林深处迅速退去。

　　其他弟子有心无力，只能勉力应对袭来的其他几根藤蔓，泗水君等人却不能旁观弟子被魔物带走，霎时间，一道白光与一道红光先后闪过，在阴森的密林中甚是显眼，而拖行弟子的那根藤蔓立时吃痛般高高扬起，在剑光的映照下，众人这才发现那藤蔓上居然长着大大小小的“眼睛”，这些眼睛瞬间张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瞳仁，“眼白”处则布满了深红色的血丝，在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妖魔可怖，可是见到这个模样还是心中打了个突。

　　季时峤忙道：“快攻击藤蔓的‘眼睛’，那是它的弱点！”

　　闻言，数道剑光交替闪过，泗水君与剑君东轩同时出手，数根藤蔓上的眼睛瞬间爆开，红色的珠子从“眼睛”里滚出来，爆出的红色汁液然染红整条藤蔓，更有不少溅到了那被缠住的弟子身上。

　　藤蔓受了这两剑之后，纷纷极快地撤回林中，捆住弟子的桎梏顿时减轻，松开了那弟子，蠕动着退入林中。

　　桑竹眼神闪过一道锐光，挥剑一斩，藤蔓立时断开一截，被斩断的那截无力地在地上扭动着，断口处流出粘腻的绿色汁液。

　　这时几位弟子忙上前看那位死里逃生的弟子，见他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被吓到了，精神还好，先是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这就是断魂山吗，不过第一天，若不是泗水君与东轩剑君出手，恐怕他们性命不保。

　　桑竹拿出定神丹来，让那弟子服下，安慰了几句后，问道：“这究竟是什么魔物，为何没有听说过？”

　　季时峤道：“断魂山是魔族所居之地，自从当年魔族被赶入断魂山中，仙门之人不会来断魂山中，里面有何魔物鲜有人知。这魔物叫百眼妖藤，藤蔓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坚硬得很，但是藤蔓上好像人眼睛一般的东西就是它的弱点，只要攻击‘眼睛’，就不用怕它。”

　　泗水君道：“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它是叫百眼妖藤的？”

　　季时峤冲他一笑，眉目肖似故人，“泗水君难道忘了，我是在你们之前来这里的，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即使知道的不多，此时不也派上了用场？”

　　泗水君司淼对这突然出现的人一直没有放下戒心，故有此一问，然而面对季时峤的笑脸，他忽然问不下去了，如果不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桑竹打圆场道：“好了，此次还是多亏了季道友，如果不是季道友，我们恐怕还要废上好一番功夫才能制服这百眼妖藤，无论如何，季道友，接下来的路还是多拜托你了。”

　　季时峤道：“好说好说，咱们是互相照顾。”

　　东轩看了季时峤一眼，冷笑道：“是吗，说不定这百眼妖藤就是因为他才招过来的。”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若不是我叫出妖藤的弱点，你以为你能这么快就打败它？”

　　仙门弟子向来看不起散修之流，而散修因为没有师门传承，所以说话做事上气势总是逊仙门弟子三分，季时峤却是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

　　东轩眉头皱了下，桑竹连忙道：“东轩道友，我知道你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情，可岑寂毕竟死了，你不该因为季道友长得像，就迁怒于他。”

　　“季道友，东轩道友不是有意，实在是当年他的未婚妻被那人所杀，心中怨恨难消，所以见到与那人长得相似的你才会愤怒，望你见谅。”

　　这么多年来，对于长得和岑寂相像的人，东轩总要发一顿脾气，桑竹见怪不怪，例行安抚了季时峤几句，也就算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有桑竹在中间调和，季时峤只得作罢，只是一路上，对东轩总是生不出好脸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