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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默华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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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栀坐在203房的床上,反复观看系统发来的监控,他按下快进键,看着来来去去的路过人影。一晃遮盖了整个摄像头的虚影闪过,屏幕忽然一阵花屏,在快进的功夫下眨眼间就过去了。
再一看,外卖单已经安安静静待在门上了,连一丝风也没有。
接下来,无论他怎样放大视频,怎样减慢播放速度,也仍然看不见任何人有在门口贴纸片的痕迹。
一定是那段花屏出了问题。
未关严的窗帘外透出点点火光,苑栀不自觉朝外看去。
默华城的夜晚,根本不能算是夜晚。
临近节日,连蒹葭酒店这样偏离城中心的地方都是灯火通明,窗外五光十色的灯把夜点缀如白昼,苑栀不断听到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扫过门外的地毯,再慢慢消失、走远,夹杂着私语与笑声。
苑栀躺在床上,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
粗糙的新衣领口把皮肤磨得通红,连带着刺人的痒意折磨着苑栀。
门外过客的笑声,格外刺耳。
夜晚多心,邵茗京说“找朋友玩”,徐东焕嘲讽王问贺“你没有朋友吗”,苑栀心里像被添了酱油加醋,不觉念叨起何仲宣。
放假时的晚上,这小子总是神不知鬼不觉一通电话打来。每每接起,苑栀都闭上嘴不说话,就想看他又玩的什么千奇百怪的花样。
小时候,何仲宣知道苑栀胆子小、容易多想,就变着法子吓唬他,现在长大了,办法想一个少一个。何仲宣喜欢看恐怖片,总是拉着苑栀线上线下转,恐怖情节一跳出来,他就抓着苑栀吱哇乱叫,然后变了个人似的笑一阵,说——
“叮铃铃”
电话响了。
苑栀放在床边的手机,此刻“叮叮当当”响着铃声。他慢慢抓起手机,来电人是「匿名用户」。
苑栀按下了接听键,没说话。他听着手机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脏顿时狂跳不止,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格外突出,它在耳膜里跳跃,在太阳穴里翻滚。
“你刚刚有没有被吓到?”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何仲宣的声音。
默华城的每位玩家在激活面板时,就已经拥有了传统意义上的“手机号”。当玩家购买了任意一种通讯设备,“手机号”——也就是通讯号,会自动将通讯设备连接同步上。
苑栀没有将这串号码告诉过任何人。
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背诵,个人信息已然泄露到这般田地。
31秒,32秒。
对方没有挂断,也没有选择再说话。
苑栀站立在床边,关了灯,黑漆漆一片,没敢出声。
那不可能是何仲宣。
冷风钻入房间,如冰冷的绸带缠过苑栀少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按开保存录音功能,把听筒对在耳畔。
“你好。”苑栀说,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了。
“你刚刚……有被……吓……到……对,吧?……”
对方仍播放着何仲宣的录音,话到结尾处逐时卡带。严重变音的合成人声与刺耳的电流音交合,从手机听筒里流出来,让苑栀想起了卷帘门内损坏的广播音响砸在水泥地、被人拖拽的声音。
过了约莫十秒,杂音才逐渐平息。
“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何仲宣”操着奇怪的上扬语调问。苑栀深呼吸着,目光渐渐从床铺转移到了地板、正对窗帘的落地镜,最后是干净灰白、在夜晚下黑篮交加的墙面。
有一束怪异的光,如一管白颜料注射进了墨水瓶,斜射在墙上,格外违和。
“好啊,你想看什么?”苑栀慢慢靠近墙,微微抬头,手机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来选!我都能接受。”
苑栀用平时和何仲宣聊天的放松语气说:“恐怖片吧,你最喜欢的。”
“——嗯,”皆时,墙上的光束突然分散成若干个白点,它们四散开来、又各自拼凑在一起,浮现出几个若隐若现的扭曲字体。
【贵客夜安】
【砸碎镜子】
“其实——我想先去看你。”
苑栀几乎要将手机捏碎,他咬牙切齿:“何仲宣,你恶不恶心!”迈步向前,他毫不犹豫挥起手机,朝镜面砸去!
“哐当”一声,碎裂的镜片一层层反射出苑栀自以为足够冷静的面容,在风掀起的窗帘下透出惨白的月光、与点点忽闪的五彩星火,苑栀背对不知何时半开的窗,避开四分五裂的碎片。
迎着冷风,它们钻入苑栀宽大的睡衣,他猛地激起一个冷颤。下一秒,苑栀在一片呼啸声中失去重心,被人拖托着脚踝拽倒在地,头撞到桌角,在地板的包裹下通体冰凉。
苑栀在嗓间闷哼一声,撑着起身,顺势从意识内调出武器——可理智的心还没掏出,双手就被一种黏糊糊的东西钳住。
未等人反应,头皮一阵撕裂的疼痛,有东西拽起了苑栀的头发,他听见有人说:
“对不住了。”
这声倒不是从那对自己上下其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有人坐在窗棂上,半个身子在窗内,侧脸轮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发丝在风中飞舞,打在被月光撞碎的透亮衣袖上,折扇扇骨分明。
似利剑划破天空,扇骨刚劲有力地打到那人颈骨,发出“咔哧”一声。他放开了苑栀,化为一摊黑泥隐匿不见。
窗前人轻唤一句:“收。”他手一张一合,墙上字迹就隐去,扇也飞回手中。他干脆全拉开大窗,蹦了进来,落地不听半点碰撞声,轻盈如羽。
“抱歉,方才找错了房间,误了些时候。”
“没事,没关系。你……”
苑栀劫后余生地撑在地面,看见那人进来,迅速起身去开灯,看谈灵松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似在观察那黑泥消失之处。一袭青绿色长衫轻垂在他身旁,乳白底衣一尘不染。这回,他没吝啬对自己的展现,帽子摘了、墨镜去了,一对异瞳干干净净。
谈灵凇瞥见苑栀肩膀微颤,转身去关了窗,这才开玩笑说:“贵客,最近桃花运有点旺?”
“啊?”
苑栀被这话题挑得不明不白,只半张着嘴望向谈灵凇。
谈灵凇见贵客不言又不语,以为他是被这话惹得不知作羞还是作恼,他忙笑着解释:“默华城五美,清逸俏皓绝。有人至死都不曾见过一位,亲眼见到其中之一便是福缘了,可贵客您——在短短时日里见过三位了——请问,哪里有扫帚?我来将这清理清理。”
苑栀看谈灵凇忙活来忙活去,为他指了路又问:“我见过三位?”
“千灵脊骨许文颐;铁面副官魏珩钰;乐音天王祁双簧;百面众生尹变态——后面二位祁恩和尹让,为了对仗,擅自改名,先赔个不是。”
“尹……”
一名似利剑穿过耳膜,苑栀只觉如雷击般,蚁走感顿时包裹了全部神经,走马灯一般的场景闪过头脑,苑栀掐了掐自己的指关节,不停对自己说:是想多了。应该是想多了。
谈灵凇盯着苑栀笑,双手背在身后,上身稍稍前倾,摆出等他给出答复的姿势。
苑栀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请问这位‘尹让’,之前有没有改过——”他停住了,又慢慢改口,“不,算了。最后一位是?”
“算命神卦谈灵凇。”他笑得很开心,展开扇子企图挡住自己的笑容,“哈哈哈,不笑了不笑了。”
苑栀好不容易开口:“这也只有……”刚想说“只有两位”,骤然反应过来,睨视地板,又昂首看看谈灵凇藏在墨镜下的异瞳。
谈灵凇耸耸肩,把碎镜片倒进垃圾桶,头偶然转向仅挂着几块镜面的落地镜。视线接触到镜中人的一瞬间,谈灵凇身子一颤,向后跳了一步,浑身麻酥酥地逃开了镜面能映出的范围。
苑栀问他:“你不喜欢镜子吗?”
“麻烦您了。这镜子不碎,我没法进去。”
苑栀当然知道谈灵凇故意回避了话题。
“没事,又不是我家。”
“说笑了,”谈灵凇走到苑栀面前,“贵客恐怕要摊上大麻烦了,串珠能护人一时,不能护人一世。既然不是家,还是尽早搬离较好,找一个像家的处所。”
“我知道了,谢谢你。”
谈灵凇颔首离开,他扭动门把手,苑栀猛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我还没付钱!”
“不必了。”谈灵凇回头,“这次恕我疏忽,来晚了一些时候,害得贵客受伤。账就免了。”
苑栀感激地为他送行,走去带上了门,“谢谢,您慢走。”
待苑栀关上门,谈灵凇闭上一只眼,在天上地下环视一圈,最后扶着墨镜背手上楼。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停在407号房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找谁啊?”门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谈灵凇听到她正向门口走来。
“您的友人近日阴气较重、运势不佳。若是雪中送炭炭不红,锦上添花花未开,那真是——”
门开了。
邵茗京在门缝中盯着谈灵凇,一脸幽怨,听他说完了最后四个字:“——错逢良师。”
“你平常这样讲话不难受吗?”
“不这样没有市场啊。”谈灵凇收起墨镜,清秀的脸在灯下闪闪发光。“晚上好。您的小友……”
邵茗京盯着他,翻了个白眼,“你收了他多少钱?”
“没收。”
“没收?”邵茗京不可置信,瞪大双眼,“没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没赚这小傻蛋钱?”
“是呢。”
邵茗京知道,面前这姓谈的江湖骗子手段极其老练,一旦确定了目标,几万几万的钱立马就往兜里灌——尤其是苑栀这易骗类人群,没被骗个裤带子底朝天就不错了。
谈灵凇的生意成不成无所谓,邵茗京知道自己的生意指定是泡汤了。她仰头问道:
“那我怎么办?”
谈灵凇装傻:“什么你怎么办?”
“呀,我跟你说啊——我现在搞了个大工程,专门让那小傻蛋来押赌注在我身上,你这份报酬不给我,比赛完赚的你也别想要了。”
“所言极是,那报酬作废好了。”谈灵凇笑笑。
邵茗京气得牙痒痒,抬高音量:“呀,你行啊,让我帮你盯着一群新人,树立个助人为乐的形象,再趁机介绍你这个江湖骗子,好给你招揽顾客,搞了半天钱还没到我手上,原来我才是那个怨种嘛!”
“这不好,这可不好,注意音量,蒹葭酒店隔墙有耳呢。”谈灵凇带着斥责的语气道,“你摸摸良心,这位贵客不能骗。”
“呀,小骗子护上受害人了?你安的什么心?”
谈灵凇站着,没说话,他眼神游离,明显心不在焉。邵茗京决定把他拽回话题中心。
“你是真当上五美飞黄腾达了,有人气有家底了信心就是不一样——我哪没良心了,我对他比对你有诚意多啦,人家还认我做十天限时导师呢。”
半晌,谈灵凇嗤笑一声,明显是故意的:“到底还是你骗钱更专业。”
“呀,我骗钱?更专业——我?我那——我真的有在教他。”
“是是,邵导师真厉害。”谈灵凇笑道。
“我看你精神值挺低的,回去睡一觉吧。”
“——恕我直言——方才口误。您骗钱一点都不专业,骗人也是。”谈灵凇靠在门框上,讪讪道:
“默华城里就别想着妙语连珠了,邵导师,把这套演技带到副本里,骗骗那些小苗子,指不定还起了不止一点作用呢。”
听他的话,邵茗京心里厌腻得很,她实在不想在这和江湖骗子多待,伸手就要把他推走,“谢谢你没赚他钱啊。你还有话没?没就走吧,慢走不送,回头记得看我比赛。”
邵茗京连忙关上门,见缝内忽地插入一把扇子,“哎”了一声。谈灵凇抬扇子轻推,邵茗京咬着后槽牙,看门慢慢被抵开。
“你有完没完?信不信我马上摔门把你这破扇子夹断。”
“手下留情。”
邵茗京冷笑道:“呵!”
“小生只是想问,您这番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人不再陷入泥沼,反而丢了自己原有的命格。”
谈灵凇直视邵茗京的眼睛,仿佛看见她体内两股交织的灵魂与气息,“您是伊始的衍生……与他非同源却相似……啊!疼!”
“送你个离别礼。慢走不送,再见!”邵茗京二话不说,狠狠拧了一把谈灵凇的胳膊,顺带加了点“料”,推开扇子摔上门。
门带动的风像是要打谈灵凇一个巴掌,门在合上前倏然停住,最后的门锁契合声很柔,让人想到轻轻用鞋跟蹭了蹭地毯。
谈灵凇非但没走,反而贴近门叮嘱了句:“今夜夜观星象,掐指一算,似是茗京命数有些许颠簸。尤其今夜,注定有劫,注意安全,莫要乱出……”
“——你那张破嘴我迟早给你撕烂!赶快滚……”
谈灵凇对着闭合的门挥挥手,青绿色丝绸长衫也跟着摆动,再一低头,那块离别礼已经紫青。
“无情!无情!”
他似是对邵茗京这番行为恼火,却又在离别时轻轻哼吟起了歌。
“世眼争知苍翠容,薛萝遮体深朦胧。
先秋瑟瑟生谷风,青阴倒卓寒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