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嘉宾》中书令

11、人间·狂欢·主题乐园（11）

　　礼拜一后，亚伯特总算吩咐给苑栀一个好的客房住了。

　　这里是歌翠伍德主府邸，房间宽敞明亮，看不见空气中一丝漂浮的灰尘，软和如棉花糖的大床只占了房间的四分之一。

　　唯一的缺点、也是最大的问题是不好行动。

　　对宾客照顾周到的女仆行动会更加频繁，更别说还有彻夜看守的侍卫。

　　于是周边都传开了，被拉德尔大师带来的宾客有个怪习惯，他尤其爱在午夜、甚至是凌晨散步，一散就是两小时起步，并且时时刻刻都要背着那不知藏了什么宝贝的包。

　　"那个，您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在那片破花园散步呢？"

　　傍晚，苑栀被一个女仆问起。

　　"我是在寻找灵感。"他回答。

　　"哇！"女仆面露惊讶，不可置信道，"您是作家？"

　　苑栀觉得心脏顿时沉重了一下，"算……是吧。"

　　但是是写网文的十八线小作家。

　　"好厉害！"女仆拍拍手，语速飞快道，"我要告诉露米她们你不是脑子搭错筋而是个在寻找灵感的大作家！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作家先生，要加油创造出好作品喔。还有，您掉在走廊的东西！我不打扰您散……寻找灵感了。"

　　她交给苑栀一个仿钻制的金属纽扣，匆匆跑开。

　　苑栀发现，是上衣边角的扣子不知何时崩掉了。

　　【获得道具「以假乱真的纽扣」：想要凸显衬衫的值钱而制作的“钻石”纽扣。】

　　“为什么我们姊妹弟兄的发色和瞳色不一样？因为父亲找了很多不同的母亲，想要破除这个诅咒——娱乐之神，安特雷曼的神罚：赫沃加德家生生世世只能诞下疾病缠身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必是天赋异禀的、冰雪聪明的、要闯出一番天地的。不仅是这样，王宫贵族每年每月都要举办各种各样的庆典，几次让国库亏空，只是为了'让安特雷曼神满意'，以此来破解这个诅咒。”

　　纽扣在桌上转了几圈，麦尔法兰按停了它。

　　苑栀问：“他们都这样认为？”

　　“他们”，指的自然是上层的长辈、领导者、继承人。

　　“是。”麦尔法兰歪着头，“他们都是愚蠢目光短浅的癞蛤蟆，这么认为到也没什么。”

　　“对于潼恩小姐的坠亡，赫沃加德也是出自厌恶诅咒、又不敢触怒神的内心而敷衍了事吗？”

　　一根根淡金的头发被麦尔法兰扯下，发丝崩裂的声音异常响亮，她沉默了很久，“我忘记说了。”

　　她盯着苑栀的眼睛，说：“受到诅咒而诞下的孩子们，通常活不过十三岁。”

　　“……”

　　“这也是父亲为何换了一个、又一个母亲的原因之一。我说‘通常’，因为五姐缇法特已经20岁了，她很健康。或许亚伯特觉得，潼恩·赫沃加德本就大限将至，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托着下巴，讥笑道：“很可笑吧，这就是赫沃加德家的一生。用七分之三或二的生命，一点一点推动歌翠伍德府的历史。这段历史，没有任何一段佳话属于他们自己。”

　　“人们总是对他们说：‘安特雷曼神的恩赐！安特雷曼神的慷慨！伟大的安特雷曼神！'所以后续会有人说：‘一个伟大的麦尔法兰’吗？”

　　“会的，一定会的。”苑栀说。

　　麦尔法兰又露出了不可言说的微笑，她思索一阵，从木抽屉里拿出一本由各类纸张夹印成的笔记本。羊皮纸、报纸、脆弱的沾水就破的报纸，参差不齐，让人想起厚厚的千层饼，如同麦尔法兰的衣领一样。

　　她举起书，在眼前晃了晃，"你猜这是什么？"

　　"是一本……故事。"

　　"是！"她骄傲地捧起书，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我自己写的故事！你看这里——"

　　苑栀探了探脑袋，麦尔法兰将书转了半圈，书的最后一页粘了琳琅满目的配饰，珍珠项链、做成耳饰的贝壳海螺、甚至还有那把苑栀给予的铜钥匙和纽扣，整张书页俨然是另一幅童话世界的模样。麦尔法兰秀娟的字迹在中间绽放：

　　"永远不要守望他人的影子而活。"

　　苑栀念出这句话，麦尔法兰笑了一声，她合上书，五指一推，将书抵在苑栀身前。

　　"一份礼物，亲爱的宾客。"

　　苑栀愣了愣，尊贵的六小姐舍得将这样用心的作品赠与自己，并且没有任何理由，反而不好接受。

　　【获得道具「美好的幻想童话」：麦尔法兰亲手装饰与书写的一本书，歌颂了一个美好、和平、幸福的故事。】

　　见苑栀略微震惊地神情，麦尔法兰抿起嘴笑，指尖轻点两下桌面。

　　“回去吧。”
　　“像写作一样，说七分，留三分。”

　　苑栀回以礼貌的微笑。

　　清晨泛了些雾，苑栀没想到躲避守卫和畅谈的时间如此之久，他踩着枯草间的云雾，枝杈上又多了几只新猎物，那都是劳尔的杰作。

　　他回到客房，点上煤油灯，窗口赫然多出一封信，封口处仍印了别具一格的火漆。

　　苑栀用抽屉里的拆信刀划开了信封。

　　【亲爱的苑：
　　虽然作为一个魔术师，其实我私底下做过的交易也不少，和你的这一桩是我最满意的一次了。
　　我收到了亚伯特的请柬，装饰得可真漂亮。
　　说实话，即使他不发请柬我也会来的！
　　以及，我用魔术换来了一位公爵夫人的消息：亚伯特和西德尼有一笔秘密交易。哈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别忘好处想就是了。
　　交易不就是双方都能拿到好处吗？
　　有的人心眼多，不舍的亏一分，拼了命也要让自己成为净赚的一方。
　　公爵和王子都不相上下！乌鸦和黑猪，二位就不要整个你一我二了。
　　愉悦的L·B】

　　清冷的月光泼进窗内，流淌到丝绒床上。苑栀叠起四封信，一齐收进包内，再把包塞进床头柜与床的缝隙处。

　　这是拉德尔·贝勒的倒数第三封信。

　　苑栀平躺在床上，点开了虚拟面板。

　　【个人任务——掌握歌翠伍德府的信息与情报（87%）】

　　【注：您的SAN值已恢复至67/100】

　　【道具栏】
　　【「停滞的怀表」：指针定格在六时整。】
　　【「针尖耳坠」：下端逐渐由粗到细的耳坠，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扎穿皮肉。】
　　【「幻想童话」：麦尔法兰亲手装饰与书写的一本书，歌颂了一个美好、和平、幸福的故事。】

　　苑栀想了想，拿起「幻想童话」，对着油灯席地而坐，开始阅读。

　　《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可爱善良的女孩，她勤奋好学、聪慧过人，爱好写书。
　　她喜欢到花园去散步，在这鸟语花香的天地，她结识了一只像她一样可爱的小鸟。
　　她喜欢拿着麦粒喂食小鸟，可小鸟无论怎样都不肯啄上一口，她以为小鸟生病了。可直到某一天，她看见这只小鸟衔了一只谋害庄稼的蝗虫，挂在枝头，残暴地啃食着。
　　原来它是食肉动物！女孩想。于是她为小鸟捉来了蜥蜴与老鼠。
　　像众多姊妹弟兄不同，她被父母寄托了众望，原因只是——她是被安特雷曼神选中的神之子。
　　按照规定，她嫁给英俊的王子，作为"神的恩赐之福"，她在众多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入了王宫。
　　但女孩不想这样做。
　　"我凭什么要和他人扯上关系呢？"
　　第一天，新婚燕尔，她灌醉了王子，帅气的王子以为女孩是要借酒作乐，一饮而尽。女孩开心地笑了，酒里漂浮着她下的毒。小鸟飞上了城堡的藤蔓，它带来了同伴为女孩的幸福高唱。
　　"嘘。"女孩告诉它们，"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请帮帮我，把他衔到森林里去吧！"
　　第二天，她向众人宣告，王子秘密出游了，一周后才能回来。
　　女孩知道，王子还有四个哥哥，于是事情还不能早早结束。
　　她拜访了习武率军的大王子，大王子的房间里挂满了匕首与长剑。女孩喊来小鸟，啄断了勒剑的拴绳，利剑掉下，斩断了大王子的头颅。小鸟与它的同伴停在露台边。
　　"嘘。"女孩轻轻说，"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请帮我啄断更多的拴绳，我需要一柄锋利的刃。"
　　第三天，她见到了喜好作画的二王子，静悄悄将他推入了池塘中。
　　小鸟落在枝头。
　　女孩看着它，说："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请替我衔来细细的藤蔓，我需要用它们缠在二王子的脚上。"
　　第四天，三王子垂涎神女的神权，亲自来寻她。伴着小鸟翅膀的扇动声，女孩用利刃刺入了他的心脏。
　　"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请帮我衔开窗帘，我需要将三王子推下楼去。"
　　第五天，四王子得知了哥哥接连死亡的事，以为女孩是招来横祸与厄运的女巫，背叛来安特雷曼神，要亲自拿着浇过圣水的匕首砍下她的头颅。
　　小鸟与它的同伴啄瞎了四王子的眼睛，女孩高兴地将他推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炉中。
　　鸟儿们兴奋地跳来跳去，女孩向神祈祷着。
　　"现在还不是歌唱的时候。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第六天，重病卧床的老国王每况愈下，急火攻心，在神父的祈祷声中死去了。
　　第七天，女孩登上王座，接过金光闪闪的王冠，手执镶满宝石的权杖。
　　她向所有人宣告："现在你们可以高声歌唱了！"
　　鸟儿奏起美妙的乐章，歌喉穿透了王宫的塔尖，击破了厚重的帷幔。
　　"高声歌唱吧，我的鸟儿们！"

　　最后一页，便是："永远不要守望他人的影子而活。"

　　【已完成个人任务——掌握歌翠伍德府的信息与情报（99%）】
　　【获得报酬：数字货币×100￥】
　　【当前您的数字货币总额为429.5￥】

　　【附加任务更新——掌握歌翠伍德府的信息与情报（99%/100%）】

　　苑栀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合上厚重的书页，回到床上，盯着空中散发蓝光的显示屏，表盘玻璃破碎的怀表在显示页面缓慢旋转，他滑动「停滞的怀表」，将页面定格在表盘正面。

　　六时整，锈色的时针分针分割了白昼与黑夜，镂空花边内露出卡死的齿轮，时针呈手的模样，像是揽住、像是抚摸、又像是吊起了罗马数字六。

　　“Ⅵ”

　　锈迹斑斑的痕迹逐渐融合在一起，流淌成麦尔法兰的影子。

　　苑栀闭上眼，默默点开任务栏，在脑里默念：

　　“麦尔法兰·赫沃加德是霍华德家失落的六王女。”

　　任务栏下的一行黑字逐渐被白光覆盖，

　　【已完成副本最终目标——寻找失落的王女（1/1）】
　　【恭喜您解锁隐藏成就「真相果实」——在礼拜天到来前正确推断出失落的王女！】
　　【*获得增益"看破红尘的自信"——在这个世界的你已然感觉面子无所谓，只要脸皮厚些，神马都是浮云！（来自隐藏成就「真相果实」，持续时间至副本通关）】

　　苑栀还没感到任务完成的快感就皱起了眉，这"看破红尘的自信"的确让他的大脑兴奋起来，他甚至想蹦起来对着墙打几下军体拳。

　　他侧过身，极力抑制这种冲动。

　　最终目标完成了，整个世界却没有任何变化。

　　副本进展还没结束，苑栀要寻到麦尔法兰这样做的根本目的，为她的命运打出一个好结局——就像她书写的"梦幻童话"那样。要不留遗憾地通关每一个RPG游戏。

　　苑栀带着令人痛苦的兴奋沉在深夜里。

　　他一晚上没睡着，一股把眼皮撑开的巨力缠绕了他整个凌晨。

　　西德尼·霍华德竟然在一大早召见自己，连睡回笼觉的机会都没有！

　　在女仆的催促中，苑栀跌跌撞撞下了楼。六时的朝霞透过玻璃，为坐在露台的西德尼王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雾，金色在身世显赫的权势人家身上显得格外沉重。

　　"你来了！"

　　西德尼起身欢迎这位特邀嘉宾，他身上的金链银饰叮铃作响。苑栀朦朦胧胧点头回了一礼，无视了仆人鄙夷的眼光，自然坐到了西德尼对面。

　　“您叫我来……”
　　“我叫你来……”

　　二人同时开口，苑栀顿时抿起了唇，但“看破红尘的自信”没有让他感到一丁点的尴尬。下一秒，他就在西德尼的笑声中接着说了下去。

　　“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哈哈哈……什么，你还不清楚吗？”西德尼亲切地说，他向仆人使了个眼色，“上两杯茶来。”

　　两杯泛着浓香的热茶盛在杯中，西德尼接过一杯，抿了一口，说道："你知道的，礼拜天是我和麦尔法兰小姐的婚礼。"

　　"祝福王子与小姐，所以呢？"

　　"嘁，低情商的穷酸货色……"

　　苑栀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王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瘫软的身子摆正了些，嘀咕了一句，又在苑栀狐疑的目光中转怒为喜，“我很欣赏你的香槟塔表演，劳烦你在婚礼上再展示一次，贵族们都希望再观赏一次。地点在王宫，国王陛下也会亲眼看到。”

　　苑栀只是在茶杯弥漫出的热气后笑笑，没有回答。

　　“怎么了？”西德尼问。

　　“没有报酬吗？”

　　“……报酬？”

　　西德尼冷哼一声，茶杯被他摔在盘中，发出“当”的一声，“贵客还真是拎得清啊，拉德尔·贝勒这样的大师都没问我要一分一毫——你想要什么？”

　　——那是因为我交给拉德尔的已经足够了，人家只当你是名声与提款的工具啊，西德尼·霍华德，苑栀想。

　　西德尼简直就把“为六世王子表演还想贪图报酬？这是你的荣幸”写在脸上了，为资本家免费干活，拿不到一点好处，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坏心眼。

　　苑栀可是把他那句讥讽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开玩笑的，王子殿下。”苑栀陪笑道，“由衷感谢王子殿下赐予我的机会，我答应您。没事的话，我先行一步了，再会。”

　　苑栀低头行礼，没等西德尼亲口回答，就挪椅离开了。他对西德尼投掷机会的感谢发自真心，这还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轮圆月映亮了废弃的花园。

　　苑栀摩挲手中的怀表，静步前往石板下的秘密空间。

　　今夜，枝头的劳尔没有放声高歌，甚至不见它一点身影，而石板也没有留出一丝透露火光的缝隙。

　　苑栀跪在石板前，翕动的草丛不断刺扎着他的脚踝，他用指关节叩了叩石板，沉闷的敲击声回响在耳边。

　　“奈弗小姐？”

　　他等候了几秒，像敲门似的再次叩响石板。

　　……

　　无人回应。

　　苑栀小心翼翼挪开石板，他期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石板下黑魆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丝毫没有麦尔法兰的身影。

　　下一秒，苑栀就听到了踩碎树枝的异响，他立马腾空拿起石板放到原位，弓着腰钻到阴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后跟了两个侍卫，杂乱的脚步声碾碎了无数枯叶。

　　苑栀躲在破败的塔楼后，待那领头人显现在光下。两个侍从用长枪扫清了枯枝败叶，为他腾出一条路来。

　　领头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是西德尼·霍华德。

　　他来这里有什么企图？

　　西德尼就像在闲暇之余信步来到花园，他用皮靴一下又一下摩擦起石砖地，每踩到松动的一块就要猛跺上两脚。他在一块石板上停了停，苑栀的心脏顿时揪在一起。

　　这块秘密基地离西德尼仅隔了一块砖。

　　"不对啊，殿下……那天我明明就看见有人从这跳下去了。"

　　"呵，是吗？"

　　好在西德尼并未做出什么大动作，这块石板完美贴合在了地面，任凭人怎样踩它都不会晃动。见毫无收获，西德尼大声招呼两个侍卫一齐寻找。

　　为时不妙，苑栀从侧楼偷摸回了客房，他与麦尔法兰早就商讨好，无论她是否空闲，都会为自己留一道门。

　　第二日，苑栀仍带着怀表来到花园，这里的枯叶已被彻底清扫焚烧，甚至连围栏边的枯树也不见了踪影，这下劳尔没有了歇脚的地方，就更不可能回来了。女仆们说，花园要进行翻新了，听说会建得像霍华德城堡里那样美丽，是下午茶的最佳去处。

　　她们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苑栀心里就有多忧虑。

　　没了灌木丛与枯树的遮挡，掀开石板时的安全感如坠崖般下跌。

　　依旧不见麦尔法兰的踪影。

　　苑栀一筹莫展，今夜巡逻的侍卫格外多，为了佯装成寻找灵感的样子，他选择从主楼梯回到府邸。而就在他路过众多房间回到客房中的那一刻，就听到了一人在怒不可遏地训话。

　　是在教训犯错的女仆或侍从吗？

　　苑栀这么想，并没有停下脚步，直到他从训话男人闷闷的声音中听到一个无比清晰的名字。

　　“麦尔法兰·赫沃加德。”

　　他踮起脚来到门口，听见屋内传来几声碰撞和男人意义不明的拟声词喊叫，便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