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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4 流下比水蒸 ...

  •   2014年的最后一天万小琴和许冉都请了假。
      马杰挺不乐意的。但万小琴他管不住。

      至于许冉,如今万小琴要走,小橙三天两头生病,莎莎三天两头失踪,业务组青黄不接,他还得靠许冉照顾新人,因此也对她格外宽容。

      万小琴耐不住孤独,想邀许冉一起跨年。
      —— ‘向老板’又去东南亚出差了,万小琴说他在那边的生意做得大,还有个产业园,搞生物医药的,她看过视频。
      她的护照最近办下来了,向老板说要带她去泰国过年。

      许冉支支吾吾,说她和谢存山约好了。万小琴说,那有什么,大家一块儿呗,都几个熟人。你可别见色忘友。

      平素万小琴有些瞧不上唐小勇那一帮子人,今天她却心情好,吃烧烤的时候酒也喝个不停,漂亮话也讲个不停。

      唐小勇偷偷问许冉,你这姐姐今天怎么了?转性了?
      许冉朝他眨眨眼睛。

      烧烤吃到一半,麻子和小苗姗姗来迟。麻子说,这来一路可太堵了。
      小苗说,我早说了坐摩的嘛,你不听。
      麻子又问,咱又去莲花广场跨年啊?
      唐小勇说,也没别处去。去我那儿打牌也行。
      小苗瘪瘪嘴说,没劲。咱们去江边放烟花吧。我俩前两天去浏阳了。车后尾箱随便挑。

      去浏阳做什么。唐小勇问。

      “创业啊。批发了在这边卖,有赚头。”麻子说罢,又清了清嗓子,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儿,得宣布一下哈。”
      他神秘地从怀里一阵掏,掏出一个红卡片,说:“我俩要办酒,下个月在她老家。”

      许冉瞪大了眼睛。桌上的人都半天没作声。

      唐小勇把请柬拿在手里正正反反看了半天,说,“真行。”

      麻子今年才刚过二十,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小苗老家在桐城附近的黄花县,那边的习俗办了酒就算结婚。
      前段日子麻子嚷嚷着要结婚,大家都只当他说笑,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我爸给了我点钱,等过了年店里装修就弄完了... 总之,和小勇哥一样,不混了。金盆洗手。”
      麻子说着认真跟唐小勇碰了一下,又感慨:“这几年过得稀里糊涂,多亏小勇哥罩着咱们,才没做什么错事。”

      谢存山也跟着点头。

      唐小勇喝红了眼,说:“不提了不提了。以后咱们都各自好好过日子。”

      2014年12月31日的深夜,桐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许冉第一个发现下雪了。

      静寂的江滩边天与地与水连成深浅不一的黑色,水声也是寂寂的,偶有涟漪,是鱼破开浅浅的浮冰。
      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是灰色的,在空中倏忽一闪,如同幽灵。

      江对岸往南,很远很远的地方是莲花广场跨年的霓虹灯。像一簇火苗,一捧金子,那么小,那么亮,蜇眼睛。

      他们把烟花全都放完了,又着迷地站了好久,看了好久,冻得毫无知觉,但都没说想走。好像站在这样的黑暗里,新的一年就不会到来。

      谢存山紧紧握着许冉的手。很紧,像是怕她融化似的。

      2015年了。万小琴喃喃。怎么跟做梦似的。

      -
      2014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年其实发生了挺多大事,新疆暴恐,北京雾霾,谢霆锋和王菲复合。
      可是后来再谈起2014,许冉却只记得跨年那场雪。

      元旦后唐小勇把游戏厅的钥匙交给了房屋中介,坐早班车默默离开了桐城。

      他托麻子给了谢存山一个信封,里头是一千块钱,要他无论如何都收着。

      他还留给许冉一个半人高的娃娃,是hello kitty,本来是店里的特等奖。他说许冉每次去玩娃娃机都要抓这只小鼻子豆豆眼的猫,应该是很喜欢。
      他特意给她留的。

      许冉的卧室放不下,就把娃娃放在客厅里。万小琴路过总要说,这么大一个,到时候你搬家都够呛。

      搬家的事情已经敲定了。

      一月底春节,等万小琴从泰国回来她们就要各自搬离。

      元旦后许冉就开始找房子,只是一直找不到满意的。桐城这两年房地产业兴旺,到处都在动土,连带着租房也一天天地水涨船高。
      把万小琴的钱还完她手头又紧张起来。奶奶吃药做手术的钱她七七八八攒了两万多了,也不能动。

      谢存山说他那儿攒了两万多,要她拿去先给奶奶用。她拒绝了。

      发愁了一段时间,小苗热心肠,要她干脆去家里住,她说家里有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租金意思意思就行,到时候谢存山也来玩,倒是方便。
      许冉想了想,是个权宜之计,也就答应下来。

      万小琴不再去路西法了,向老板给了她一张卡,说是香港开的,信用卡副卡,随便刷。她现在就忙着在家打包行李,跟着视频做做有氧操,还研究起食补。

      她说要是姓向的开口,她就嫁了。早点生孩子也不受罪。

      她们的行李都已陆续打包了。收拾的时候许冉在衣柜的夹缝里翻出来了堂哥借给她的英语书。她们还发现厨房水槽柜子里的水阀底下有个蟑螂窝。
      许冉问万小琴要不要喷点药。
      万小琴说,都要搬走了。何况这玩意儿春风吹又生的。
      许冉觉得她说的对。

      她行李拢共六件,三个蛇皮袋,两个行李箱,加一只超大号hello kitty。她还记得从冰箱后头的夹缝里把装壁虎的透明盒子拿了出来。那里最暖和。

      大年二十七的晚上许冉听到万小琴给家里打电话,说汇了五万块钱过去,给弟弟交大学学费,说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挂断了,喃喃,张口闭口都是钱,我又不是印钞机。

      许冉正出来接水,没敢接话茬儿,问,小琴姐,你这次不回去过年你爸妈惦记你不?
      万小琴嗤笑,说,他们哪里是惦记我哦。她把红皮花生轻轻一撮,抛进嘴里,说,你呢,还回老家和你奶奶过年?

      许冉点点头。
      自从十月后,她再没回去看过王玉芬。王玉芬开始还给她打几回电话,后来也淡了。

      前两天在福建的大姨忽然联系她,埋怨说你妈妈妊娠糖尿病。你也不关心下。
      许冉还是给王玉芬打了个电话。王玉芬说她年纪大了,胎像不好,只能在床上躺着。又问她工作稳定不,年底了有没有提成。
      背景音有些嘈杂,是蒋东杰在看球赛。

      许冉一一应了,但没提去看她的事情,挂了电话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嘱咐她自己收好,买点补品。

      王玉芬回了一个可爱的婴儿的表情包。

      万小琴哼着歌收尾行李,明早她就飞泰国了。
      “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寄明星片的。那些电影里,女主角都在海边给朋友写信。我也给你写。”

      她说着往头发上抹精油,“对了,东西年后有搬家公司来弄。退租的事儿我回来再办,不差这一点半点。钥匙你先拿着,等我回来了找你来拿。”
      又指着房间说,“我那些包,要是你有喜欢的,挑一个拿走,我也没有别的朋友,我当你是我亲妹妹。”

      许冉摆摆手说,“小琴姐,你去泰国注意安全,记得落地报个平安。”

      万小琴把两管口红收进随身的包里,噙着笑,弯着眉,嘴上不耐烦地说,记得了,记得了。那边有人接我的。

      许冉很少见她如此柔和的神情,多看两眼,这才回屋。

      -
      大年二十八晚上路西法终于关了门。马杰给她发了个六百的红包,她有些受宠若惊。

      大年二十九她和莎莎一块儿去金满地逛街,她花了两百块钱给谢存山买了件皮夹克。又给奶奶挑了套棉衣棉裤,配一双棉鞋。桐城冬天难熬,很多老人过不了冬。

      莎莎挑了件白色鸭绒服,在镜子里左转右转。
      许冉前些日子也看中了一件类似的。她冬天就两件外套,一件黑色的,一件卡其色防水面料的。万小琴总说她穿得灰不溜秋。

      只是白色不耐脏,她就一直没舍得买。

      出了金满地她们先去买淀粉肠吃,莎莎又陪她去电器城买了个电暖器。她要一并提回乡下。
      莎莎问她:“你咋不网购。”
      许冉说,我们那边得去镇上取。我姑嫌麻烦。

      她问莎莎,你过年就在桐城啊?
      莎莎说,对。每年都是,挺无聊。
      许冉问,就你和你爸妈过?
      莎莎被淀粉肠烫的直哈气,说,是啊。诶,走走,去买点冰的。烫死我了。

      第二天就要回老家了,晚上许冉和谢存山约好了一块儿吃饭。
      快到时间了,谢存山给她打电话,说赶不上饭了。要她别等了。
      又说,“你放心。明早我肯定送你去汽车站。”

      许冉也不生气。
      谢存山现在全职跑外卖,没日没夜。签的是劳务外包的合同,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公共假期,多劳多得,跟她一样。
      他经济上没有安全感,就拼了命地跑单子。越冷点外卖的越多,别人不愿意做的大夜单他也接,元旦至今他一天都没休过,打了鸡血似的,成了他们站点接单最多的。

      许冉叫他休息。他不肯。他说牛大哥教过,系统也会给骑手分层级的。要想接好单,第一要少拒单,第二要多跑。*【*《无意的算法残酷》,澎湃推文】

      许冉拗不过,给他买了个巨大的保温壶,让他好歹路上能喝上热水。

      晚上许冉自己下楼觅食,发现街边的小饭馆都关门了,街上人也少了很多。吵吵闹闹的城市,忽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她回家泡了碗面,加了两个蛋。

      吃完饭她就看跳舞视频,跟着比划。
      她最开始学跳舞是想像莎莎一样寻个新门路,现在却有点儿喜欢上了。跳舞的时候她可以什么也不想,热滚滚的汗流下来,心里的一些事儿都不记得了。

      她试了几种不同的课,最喜欢的还是拉丁舞。老师夸她先天条件好,人也聪明,进步神速。其实小时候她跳过,有童子功,那时候许明宗的生意还没做大,周末的时候他就开着小电动送她去上课。下了课他就带她去吃牛肉饼。她那时候开始长身体了,胃口大,一个人可以吃两个。

      许冉想着这些事儿趴着打盹,电视里家长里短的民生节目之后是地方天气预报,说今晚雨夹雪。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是有人拍门,喊着,冉冉,冉冉。

      许冉立马清醒了,这是谢存山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十一点多了。

      谢存山一身寒气,全副武装,外套护膝和口罩都没脱,只龇着牙露出一双眼睛笑。兴冲冲地往里走,说,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从背后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许冉扒拉着一看,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谢存山累得一屁股坐下来,就着她的被子喝了一大杯水,胡乱抓着她,抬头问,“高兴吧,惊喜吧,你都看了两三回了,我怎么着都得给你买回来。你不知道... 本来我七点不到就往那儿去了,结果那狗屁系统,又给我派一单。还好那个小区保安我认识,没耽误。”

      许冉吸了吸鼻子,推推他肩说,“四百多呢。”
      其实她心里很高兴,只是她很少收到惊喜,不知道作何反应,反而显得木讷。

      她低头给他取口罩,谢存山却忽然捂着她手说,我自己来。
      他颧骨露出来的地方有一片紫红。

      “你摔车了?”
      许冉这才发觉,外头下着雨。

      她犟着力气,硬是撇开他的手,把口罩取下来。谢存山嘶嘶地吸气。他的颧骨紫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眼皮也肿了。他还是嬉皮笑脸,说,“没摔车。我就走着走着,没看路,摔了一跤。”

      许冉也不知哪来的委屈,眼睛突然就红了,“我是傻子吗谢存山。”

      “好好,我不骗你。其实是跟人打了一架。我站里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他老抢我单子。”

      许冉还是不信。蹲下来扒拉他的外裤和护膝,又气得深呼吸,推他膝盖说,“你这个朋友真厉害,打架能把你棉护膝都打破了。棉花都飞了。”

      谢存山浑身上下都疼。许冉又心疼又气,蹲在地上就是不起来,他瞒不过她,讷讷,“...不是我的责任。对方全责。我保证没有下次。”

      许冉扭头去看他。两双眼睛一块儿红了。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站起来吸吸鼻子,冷冷地说,谢存山明年你别干这个了。真的。算我求你。

      谢存山忍着肋骨的疼去拉她的手,说,我答应你。我当然答应你。不是说好了。攒三万块钱,我就不干了。快,你快试试合身不。

      许冉半天没说话,由他拉着,过了一会儿忽然两只手握住他的,很大的力气,说,走,咱们去医院。

      谢存山拖住她,“去过了,不然还能更早回。没伤筋没动骨。那人态度好,还额外赔我八百块钱。”
      他还挺高兴。
      又笑嘻嘻说,我饿了,要不你给我下碗面。我今晚就在你这儿将就一晚。我怕回去吓着外婆。

      许冉去厨房下面,又翻箱倒柜找火腿肠。
      排气扇最近不灵光,时好时坏。她还没关火,排气扇就突然断了。

      噪音后突如其来的留白,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啜泣。
      许冉疑心是幻听,跑回客厅,看到谢存山低着头,正把眼泪都胡乱抹到皮夹克上。

      她以为他疼哭了,急得要死,问,“是哪里疼?我现在叫救护车。”

      许冉第一次见谢存山哭。
      谢存山紧紧按着她的胳膊,半天没抬头,意思是‘我没事。’

      许冉意会,感受到他周身的肌肉都绷着。她没动。等他终于喘上来这口气,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许冉永远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谢存山努力克制表情,但委屈还是从嘴角泄露,“棉衣给弄脏了。”

      —— 到商场的时候正好八点,那家小店正好在拉铁闸门。
      谢存山好话说了一箩筐,老板才重新把门又开开,打着手电,爬到阁楼顶给他找货。
      谢存山一分钱都没还,说,老板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出来的时候,外头开始雨夹雪。
      外卖送单群里,好多人说不送了,今年就做到这儿了,大伙儿都平安,明年见。

      上周临市刚出事,渣土车视线盲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这事儿还上了新闻。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今年都不想赚过年这点加班费了,只想早点回家过年。

      谢存山把袋子护在小腿肚子里边,又用雨衣裹了一层就想往许冉家赶。牛大哥给他打电话,说有个急单,平台人工客服刚刚联系的,跑腿的活儿,小孩发烧急着用退烧药。离他不远。问他接不接,接了平台有奖励。

      他送完药,雨更大了。小车闯了左转红灯。他反应快,把车一扔,人从座位上沿着地蹭了出去,正好躲过轮胎。

      袋子的底是在那个时候蹭破的。他抱在怀里一路匆匆,路上又黑,没看见。

      “这塑料袋质量不好。”
      谢存山平静了一点。又觉得因为这点小事哭很丢脸。
      “可不是嘛!”
      许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办。”
      许冉把棉衣抖开,看了看,说“送干洗。”
      “那能行吗。”
      “怎么不行。辣椒油干洗都能洗干净的。”
      “口子在哪儿呢。”
      谢存山翻出来给她看。
      “哎呀,我都没看见。这么一小块儿,等我过两天回去,叫我妈补补。我妈年轻时候学裁缝的,手巧。”

      谢存山抿着嘴巴,还是闷闷的,很沮丧,垂着眼睛不说话。

      许冉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件蓝色毛衣,有个小熊的那件。

      谢存山思索了一下,讷讷地点点头。

      “毛衣被我烤火烧焦了,也是我妈给补的。怎么样,是不是看不出来。”

      谢存山到底年轻,情绪消化得快。听了,抬头问她,真的?

      骗你我是狗。我不骗人。许冉说。
      “我们明早就去找干洗店。”许冉又补充承诺。

      “不是都关门了。
      “总有不回老家的。”

      谢存山觉得她说得特别特别有道理。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掏出手机立马开始搜索干洗店。

      许冉重又回去煮面。

      厨房温度最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刚刚煮的面已经坨了,棉絮似的,漂浮在水里。汤头也冷了。

      她重新开火,另起一灶,又滋滋地煎上两个鸡蛋。

      排风扇死而复生,忽然又重新吭哧吭哧呼啦呼啦地开始运行。

      水不一会儿开了。热滚滚源源不断的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许冉拨动面条,过了半分钟,忽然扔了筷子,双手捂住脸,流下比水蒸气还要滚烫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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