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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碎与引玉 ...

  •   本是四月春晖,暖风入怀,林惊月却只觉阵阵寒意从足底攀升而上。

      低伏的暗色身形在林间快速穿行,足尖落下时几乎未闻声响,此刻四下无人,唯有袖角扫落的叶片注目着这抹急切的倩影。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林惊月轻敛衣袖,落足于行宫云贵人所宿厢房的后窗外。

      “传朕旨意,云贵人护驾有功,即日起着封为云嫔。”

      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云浅巧笑嫣然的面容上,她已然换了一身新裙装,正扶着宫女的手躬身谢恩,身前的天佑帝趋步扶起她,戴着翠玉扳指的拇指轻轻描摹她额间的花钿,目光沉寂:“朕过去竟未曾觉察爱妃的如此美貌,倒是冷落爱妃了。”

      “皇上日理万机,本就不易,能遇见皇上才是臣妾的幸事。”云浅双手笼袖置于身前,微抬的眸子里盛满笑意,活像一只灵动的金丝雀。

      正当天佑帝执起云浅的手还想说些什么时,罗贵妃的随行宫女在行至厢房门外,垂首恭请皇上去瞧瞧贵妃娘娘,天佑帝沉吟几瞬,终是拍了拍云浅的手转身随那宫女离去了。

      待那明黄龙袍的衣角从视野中不见,云浅面上的笑意霎时如落潮一般迅速消散,她踱步至妆台前端坐,吩咐宫女取下鬓发上的金钗花饰。

      忽地,几声清脆的布谷鸟叫声从后窗传至云浅的耳畔,身侧的宫女脸上洋溢着喜气说道:“主子今日晋封,这布谷鸟也携着祥瑞急着前来道贺呢。”

      闻言云浅眼睑低垂,蝶翼般的长睫掩去了眼中的神色,她挥手屏退宫女,直言入水救驾疲累,自己要小憩片刻。

      宫女不疑有他,纷纷退出厢房外。云浅听着房门吱呀闭上的声响,静立片刻便转身走到了后窗,她推开雕花窗棂,双瞳未曾飘忽逡巡,直直落于前方的林木之上:“我知是你来了,瞧见那妆奁里的字条,我就知晓你还活着。”

      “阿月,你的心真狠呐,一场大火将自己从这宫中摘了出去,利落潇洒地给我留下一纸明志血书,死而复生的讯息竟也只是叫我助你收拾残局!”

      云浅抑住自己微扬的嗓音,她攥紧垂落在窗台上的衣袖,半晌才续上那未尽之语:“是我识人不清,阿月,我没想到这三载的友爱相伴,只不过是你计策中的一环。”

      “你走罢,我不愿再瞧见你了。”

      身侧敞开的窗棂再度闭合,听着内侧木栓落下的声响,林惊月抖着唇用手背覆住自己的眼,确认云浅如今还好,一切便都罢了,原就是她有错在线。

      方才一扇窗棂之隔,只要云浅探首,抑或是她迈出一步,她们便能瞧见彼此,只是云浅独独立于窗前,而她也未曾挪步。

      云浅不愿叫她瞧见如今的自己,她也终将背着满门的血债踽踽独行。

      在这朱墙之内,深宫一角相偎三载的挚友,终究是错身而过了。

      ·

      林惊月沿着小径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行走,她垂首瞧着足下踩过的每一块鹅卵石,忽然一声呼喊破开了她周身的凝滞。

      “远处的美人儿,可否赏脸同乘,一同瞧瞧沿途的大好春光?”

      她稍显怔然地抬眸,小径的尽头处,宋知琢倚在一架华盖马车旁,左手执着折扇朝她挥动,扇柄系着的金莲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时晃了她的眼。

      林惊月轻拽衣摆,低着头一路小跑过去,不经意撞进了一个满含春日暖意的怀抱里。

      “本王这金坠子是亮的有些过了,都叫人睁不开眼了。”

      宋知琢抬手虚搭在她肩后,抑住怀中人并不强烈的挣扎,略含戏谑的话语温和地保护了她转瞬的脆弱。这是个不含有任何暧昧的怀抱,他小心翼翼地站在该有的界限外,传达他所能给予的安慰。

      林惊月同他拱手道别后,他便知晓她定是去找云浅了。

      原书中对这段深宫里的姐妹情谊,只得一句“闲时煮茶相伴,共赏四季风雨三载,月后薨逝,云贵人便成了宫墙内唯一的守灵人,后因私设牌位打入冷宫”。

      恐怕于林惊月而言,宫中枯守翻案回音的岁月里,云浅是唯一的一泓清泉,助她熬过了三载。

      “走吧。”林惊月后撤一步抬起头,片刻的时间里面容便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温和,错身打帘率先迈入了马车。

      宋知琢执着折扇轻敲下颌,挑眉看向垂落的车帘,心道这可真是无情,转眼就如无事发生般将他推拒于千里之外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摇摇头趋步跨入车厢。

      ·

      马车从无人的角落里,慢慢随人潮汇入主街,市井的嬉闹声声入耳。

      林惊月的目光穿过帘口的间隙,眼神却没有聚焦。

      她只想早点回去,筹谋一下百花宴的计划。

      “多瞧瞧喧闹的地方,染上些烟火气。”宋知琢托着腮看向她,“你几乎切断了身边所有的联系吧,说成随时可能羽化而去都不为过。”

      林惊月眨眨眼,脸上泛起习惯性疏离温和的笑容,正打算敷衍些什么,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在马车旁骤然响起。

      “月后那逆贼余孽连我阿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白白霸占着中宫这些年,要我说,那场破大火烧的还不够久,再烧久些,连渣都不该剩下,为我阿姐封后好好除除晦气!”

      “那是那是,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凤临天下自然是迟早的事。”

      宋知琢当即掀开车帘吩咐停车,在马车尚未停稳时跳下马车径直朝那吵嚷之处走去,他还没开口,对方倒是凑上前来,“哟,我当是谁家的马车在这晃晃悠悠,原来是钰王殿下啊。”

      “罗三,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本王可以帮你把舌头拔了。”宋知琢看着眼前的罗岷,寒声开口。

      罗岷本来被吓到了,看着钰王孤身前来,自己身边围着一群小弟,思及上次醉酒时落荒而逃的情形,又撑起气势决定一雪前耻:“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还在本少爷面前大放阙词。”

      “你方才说,你那位贵妃姐姐要封后?”宋知琢负着手弯下腰,让自己与罗岷平视,眼神里淬着明晃晃的嘲弄。

      罗岷咽了下口水,抑制住自己想要后撤一步的冲动,他前些日子偷听到父亲与长兄在家中曾谈起阿姐不日定将封后,那么此事定然不假!

      思及此,罗岷攥紧拳头正欲开口,宋知琢却仿佛看穿了他心间所想一般,齿间溢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你!你去旁边酒肆拿一坛酒来。”罗岷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让一个小弟搬来一坛酒,“不久前本少爷吃多了酒才在你面前落了下乘,你以为今日你还能继续神气?”

      “本少爷也不刁难你,非常简单,你在这喝完半坛,剩下半坛自己从头顶上淋下去,本少爷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大人不计小人过……”宋知琢轻声重复这句话,捂着脸大笑出声。

      “你笑什……”罗岷一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话到一半还没喊完,他就被宋知琢揪起衣襟狠狠摔到一旁的墙上。

      宋知琢单手提起酒坛砸向罗岷,罗岷慌忙翻滚到一边却没能幸免于难,飞溅的酒水洒了他半身,酒坛摔地的炸响惊得围了一圈的小弟四散开来,宋知琢缓步走到他身前,挑拣了一块看得顺眼的瓦坛碎片。

      “我,我警告你,你要是对我做出什么,我阿爹,我阿姐不会放过你的!”罗岷靠着墙退无可退,抖着手指向宋知琢的面门,色厉内荏地扬声威胁。

      宋知琢蹲下身,脸上的笑容都止不住,扬起的眉梢下,最易含情的桃花眼里,森森冷意却几乎满溢,他笑得妖冶,手中的尖锐瓦片直抵罗廷的喉间。

      “你说,本王是先剜一只眼,还是先割一只耳呢。”宋知琢凑在他面前低语,“罗少爷不妨猜猜,是本王的手快,还是你的阿爹阿姐救你来的快呢。”

      罗岷吓得浑身发抖,两颊的赘肉不住发颤,宋知琢手腕一转,罗岷的尖叫声就冲了出来。

      罗岷捂住右耳在墙边翻滚,宋知琢在沸水般得尖叫声里扔掉沾血的瓦片,摆摆手一边悠闲地朝马车走去一边说道:“罗少爷的酒,本王很是满意啊。”

      说罢,将擦手的帕子随手扔到了路边。

      一场闹剧后,在围观看客们惊惶的目光中,马车再次轱辘前行。

      林惊月透过帘口的缝隙看到了全部,无论如何事情毕竟因她的流言而起。

      她在宋知琢落座后半晌,转过身朝他敛袖行礼,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多谢王爷出手,止住了罗岷的胡言乱语。”

      “本王可是得罪了勇毅侯的儿子,当朝权倾朝野的权贵呢,光说谢谢可不行。”

      宋知琢本想说没事,罗氏家族的覆灭不过早晚,更何况方才得罪的不过是个草包庶子,但瞧见她的面庞,转念一想又心生一计。

      林惊月没想到一声道谢还真能让他顺杆爬了,她颇有些无语,却亦是骑虎难下,顿了顿只好再次开口:“王爷有什么事情,是如今我可以帮忙的吗?”

      等的就是这句话,宋知琢好似那逮住兔子的狐狸,摩挲着下颌笑眯眯地开口:“这自然是只有林姑娘才能做到的事情,你我二人成为盟友至今,也算是并肩作战许久,却还是显得十分生疏,这于未来计划施行确实有碍啊。”

      林惊月听得微微蹙眉,她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但增加宋知琢对她的信任确有益处,是以她思忖片刻便询道:“那王爷以为,该当如何?”

      “不若这般,林姑娘以后便不要尊称本王为王爷了,直呼本王的表字引玉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玉碎与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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