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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身后之人 ...

  •   言辞之间,郊林间忽地燃起了烈火,骤然升高的温度攀附枝杈而上,晚风送来火油的气息。

      泪水还垂落在林惊月的眼睫上,在月光下如同晨间草叶上的露珠,月华的璀璨和艳红的火光在其间流转。静默半晌,她攥紧手中的匕首,将它缓缓压进腰间的刀鞘内。

      宋知琢轻轻呼出一口气,凝视眼前少女呼吸的起伏渐渐平稳,才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今日朝堂之上已然定下了出行锦州城的人选,约莫不日就将出发。”

      似是什么都从未发生过,他轻快地跃过了先前的不快,仿若二人只是平凡地在林间溪旁话闲。

      林惊月在姑娘里,个子已然算得上是极为出挑,否则也不能女扮男装这么些时日没叫人瞧出破绽来,但此时站在宋知琢的身边,纤瘦的骨架仍是显得有些娇小。

      宋知琢低头看着她,眼里盈着晦暗不明的情意,只是她未曾抬首,他也没有挪步。

      “对不起。”林惊月单手摩挲匕首的刀柄,也没接过宋知琢的话头,没首没尾地蹦出这句话来,凝视月影的眸子显得有些漠然,抿成一线的唇却泄露了她此时的低落。

      被仇恨困住的三载里,她独自在深宫内消磨,那些身上的伤痕终究变成了心上的裂痕,不知从何时起,她时常会有情绪骤然激动、仇恨难以抑制的情况。
      在皇城出宫之后的这些日子,原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然稳定了不少,但遇到仇敌之时,这番症状便会变本加厉的涌现出来。

      “没有关系,”脱离了那方肃杀,宋知琢了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眉梢蕴笑,“谁人都有些脾气失控的情况。”

      更何况你病了,他在心底默默续上。

      说罢倒也不等林惊月回应,郁症这件事在这个书中世界总会被当成疯病看待,恐怕本人亦难以觉察。宋知琢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的弧度显出他此刻放松的心绪。

      “欸不过方才咱俩争执的时候,我没顾得上自称本王,你也没顾得上称我钰王殿下,咱俩这笔帐就算平了。方才你唤我宋知琢的时候颇为自然,惊月姑娘,以后也可以这般顺口地唤。”

      林惊月撇着唇转过身,在宋知琢瞧不见的地方翻了翻眼珠。

      “嘶——惊月姑娘,这胳膊伤口还有点深。”

      身后,钰王殿下稍显矫揉造作的声音随着晚风传来,林惊月蹙着眉捏了捏手心,终究是回过身退回几步,再次站到钰王身侧。

      “养尊处优太久了,有点疼。”宋知琢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卖了个可怜,仿佛一盏茶前轻松将林惊月提溜走的不是他一般。

      细葱般的指尖轻轻拨开宋知琢左臂被划开的衣料,借着月色,林惊月好生打量了一番自己不慎留下的创口。

      ……

      好深的皮外伤,再唠会嗑就该结好痂了。

      ·

      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一般,一如朝堂上的约定,翌日大清早,宣旨的公公便先后来到了钰王府和如意酒楼,撂下烫手山芋般的圣旨,手中的拂尘一甩便一溜烟似的赶忙回宫复命了。

      赈灾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林惊月卷起手中刚刚接下的圣旨,顺着顶楼厢房的窗棂极目远眺。

      熙熙攘攘的人群,横竖交错的街市,耸立在人群之外的朱红宫墙。

      这座皇城里镌刻着她过往十数年的年华,也困住了她十数年的岁月,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恍然。这里有她在乎的一切,此去一别,倒是不知何时会再归来了。

      林惊月抬脚迈出厢房的门槛,正遇着提着茶壶上楼的韩伯。

      “又要出门啦?正想着给你换一壶茶水呢。”穿过廊尾雕花窗的阳光细密地填满半百老者面容上或深或浅的沟壑,显出分外的慈祥。

      林惊月快步上前接过,今日是在醉意酒楼的正厅接过的圣旨,韩伯已然知晓她不日离开的消息。她立在原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做个正式的道别。

      “韩伯,惊月自幼承蒙您的疼爱,出了这宫门更是因着您才得到了一个归处,此去锦州城不知何日是归期,万望您保重自己。”

      林惊月敛袖俯身,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标准恭敬的大礼。

      暖色的光晕映在她如玉的肌肤上,韩伯透过眼前的少女,仿若看着另外一个人,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一向爱唠唠叨叨,这次却难得没有说出什么。

      “月丫头要去锦州城啊,也好,”韩昌静默不过几息,略显浑浊的眼珠里神色有些复杂,脱口而出的话还是带着往常的慈爱,“韩伯这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我远比你更会在这座皇城里保重自个。”

      随着楼下伙计的吆喝,韩昌并没有久留,如同往常一样拍了拍她的手便转身下楼了。

      林惊月戴上帷帽,整理好额前的黑纱,独自从酒楼的后院处推扉而出。穿过人头攒动的街市,拐过挂着酒旗招子的巷口,林惊月顺着青石小巷看到了斜倚在铺子门口的妤娘。

      岁月仿佛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鬓角的簪花衬着她侬艳的面容,耳上坠着的玉滴稍显素淡,随着妤娘直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妤姐姐。”佩环相碰般清脆的嗓音从帷帽之内传来。
      “你来啦。”妤娘轻轻执起林惊月露在衣袖外的手,跨进浮胭铺的门槛。

      林惊月拨开遮在眼前的纱幔,一根裹着米纸的糖葫芦举到了她面前。

      “先前贪墨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皇城里人人眼珠子都盯着这件事的动静,圣旨那消息晨间刚有,转眼间就传遍了街头巷尾,”妤娘执着竹签轻晃,示意林惊月赶紧接过去。
      “我料想着这几日你便会来这作别,刚刚才买了巷口对面的糖葫芦过来。”

      林惊月捏着这串裹满糖浆的艳红糖葫芦,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困在宫禁里的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恰恰好好将她分割成了两种人,她已经数年没有尝过带着甜味的东西了,哪怕是醉意酒楼推出那钓罗菁菁的糕点时,她也没有品过。

      一是害怕忘记,未及桃李年华的少女担心自己溺于蜜糖,遗忘仇恨,便用这样生硬的方式强迫自己记得;
      一是割除过往,身为家中的幺女,皇城世家的条框陈词未能束缚住她,在父母兄姊的袒护下过得无忧无虑,也正是这份无忧无虑,叫她在家门遇害时只能坐以待毙。

      她怨恨的,不仅仅是害了林家的魑魅魍魉,还有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妤娘瞧着一直撑着冷静从容的林惊月面容上出现怔愣,禁不住轻笑:“是你幼时最爱念着的蔡记糖葫芦,往后出了皇城可就吃不着这口正宗味了。”

      林惊月从这声笑语里回过神来,心下几分挣扎,终是在妤娘期盼的目光中咬了一口山楂球,酸甜的味道霎时包裹住舌尖的味蕾。

      “多谢……谢谢妤姐姐。”

      一声谢谢妤姐姐,仿若将二人的拉入了三年前的记忆中,彼时妤娘还不是妤娘,是街巷内泼辣有名的小妤娘子,在清晨开店时碰上一个偷溜出府、虎头虎脑的小丫头,她授她女扮男装的法子,她唤她妤姐姐一同换装游街。

      “阿月,”妤娘的眼眸一如当年的明亮,却也沉淀了时过境迁后的静意,“倘若累了倦了,便回这皇城一角,这里一直有人等你回来做个自由自在的小妹妹。”

      那些灯火可亲的日子,只要她愿意拾起,便不会叫她孤立无援地走下去。

      “复仇是洗清冤屈的法子而非目的,切莫自苦。”

      林惊月缓缓走出巷口,妤娘的话仿佛仍旧响在耳畔。

      一言一行的偏差终究是躲不过亲近之人的眼睛,更何况她刻意将自己塑成与三载前截然不同的脾性,她戴着面具踽踽独行,妤娘发现了,伸手托住了下坠的她。

      她垂首瞧着光溜溜的竹签,冰糖葫芦的酸甜仍盈满口腔,她绕过熙攘的人潮,立在中央纺市的街口,隔着纱幔偏头朝皇宫遥遥望去。

      那片鳞次栉比的宫殿内,高高的朱墙下,云浅碰上刚哄完太后的宋知琢,她捏着罗帕曲膝行礼,毫不避讳地与他同行,随手支开了身侧的宫女。

      “此时没有陛下,云嫔倒也不避讳本王这个外男。”宋知琢敲着折扇,目送那宫女行远的身影。

      “无妨”云浅眼底凝着清冷,显得与这身华美艳丽的宫装格格不入,“只要这身皮囊在,皇上便不会如何。”

      “三日后她辞行皇城,可有需要本王捎带的话语?”宋知琢颔首,摇着扇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已然决裂的人,哪有什么辞别之语。”假意决裂的目的本就是为她斩断复仇的后顾之忧,又何必节外生枝,云浅瞥过宋知琢的面容,停下前行的步子。

      “本宫留在此处,皇城便有她的退路,罗家的血案还需人来善后,更何况……”
      “将她全然交托与你,不可能。”

      乘上回府的马车,宋知琢倚在车内,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被试探了。身为一个穿书者,这是他继林惊月之后首次看到不同于书中描写的人物脾性。

      云浅的容貌本是云家的一桩秘辛,她刻意提起,他却不曾生疑,这是通过原书小说了解的情报,但落在云浅的眼里,恐怕就是狼子野心筹谋已久的形象了。

      忆起云浅吐出不可能三个字时显出的凌厉锋芒,他反倒笑了。

      林惊月以为自己将独自走进仇恨的漩涡,在孤立无援地反抗命运,将自己磨得面目全非却不知,身后其实总有人想要拽住岌岌可危的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身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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