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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各自的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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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风卷起,凤栖宫的火势直窜,与窗外艳红的霞光连成一片。
这抹晚霞映入窗边女子的眼瞳,绫纱制成的罩衫随风拂动,宫内的火张牙舞爪地蜿蜒至她足边,火舌舔舐着华服衣摆上的膏油残渍,她却像未曾发觉一般神色平静。似是欣赏够了,她抬手掩上窗,转身缓步走进这场由她亲手引燃的大火中。
二人高的朱漆木架在火光中摇晃,倾倒的声响如一声悲鸣,她伪装的平静终是被无情地刺破,浓烟呛进肺腑,她忍住咳嗽艰难地直起身。
到底是一个未及桃李年华的俏姑娘,年轻的岁月连画卷都尚未展开一半,又怎会真心愿意自殒?更何况那林家的冤案累年未雪,满门除她之外皆死于丹陛,若她就这样去了,又还有谁能替林家出这一口恶气、报这满门血债、阖那九泉下难瞑的眼?
她咬牙切齿地恨,在脑海中描摹了千种万种复仇的办法,但这深宫的朱墙宛如一屏巨障,无论她有再多的哀愁与愤怒,都最终会被这吃人不眨眼的大火吞没殆尽。
“惊月姐姐!”凤栖宫门外,淡蓝襦裙的女子珠钗散乱,面容凝愁,五次三番欲要冲进火海,但都被身旁的两名宫女勉力拦下。
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而那旧时繁华的宫殿也在火里逐渐被剥皮削骨,蓝衣女子一个踉跄跪倒在月台上,一串一串的泪珠像帘子一样恍惚了她的视线,手中的血书也被她攥地死紧。
是了,血书,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挣开宫女的手向勤政殿奔去,只想将林惊月托付与她的血书尽快呈于御前。
“走水了!走水了!”
蓝衣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见,约莫半个多时辰,才陆续有人喊着凤栖宫走水。贵妃刻意拖延,宫人们也不敢贸然行动,瞧见火光的宫女太监互相一觑,垂首噤声绕开了路,是以没有人看到,两道人影从宫殿后窗一掠而过。
一名宫女提裙跨进钟粹宫内,见贵妃仍闭目侧卧在软榻上,便在纱帐外躬身轻语:“娘娘,先前云贵人似是从那废后手里得了什么,已然跪在勤政殿前多时了。”
“怕什么,”贵妃微微掀开眼,捻着尾指的丹蔻,“林惊月既死,云浅区区贵人,已不能掀起什么风浪。她的死也是皇上乐于见着的,叫那火多燃一会,把她那地方的晦气除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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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的时光不过弹指,转眼暮色又至,点点繁星点缀在黑沉的夜幕上,一轮新月与钰王府檐下的风灯遥遥对望。
屋内的烛火将房间照的明亮如昼,静了数日的雕花拔步床发出微响。林惊月眼睫轻颤,死而复生的她神智尚不清明,反复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满屋陌生的物什让她一时怔愣,覆在身上的团花锦被,床头的貔貅香炉,窗边的山水画屏风,林惊月默默收回探寻的目光,心中暗道这阴曹地府倒还十分显贵。
她撑着手肘用劲,想要坐起身,一不留神按到了掌心的伤口,浅色的被单上顿时留下一抹血痕。伤口开裂的锐痛叫她骤然清醒,她蹙眉捂住伤口,意识到自己竟是还活着。她微微打开手查看伤势,创口处的药膏香气扑入鼻腔,她忽然觉得这药膏的味道有些熟悉,还未细想这熟悉的个中缘由,房门外便传来一串脚步声。
身着靛青色缎袍的男子跨进门槛,腰间坠着的佩环随着他的步子碰出脆响,透过床幔瞧见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形,脸上霎时涌现出惊喜,忙快步上前撩开帘子。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惊月本想开口,一阵杂音却骤然在脑中响起。
“宿主你好,欢迎绑定男配逆袭系统。”
这声音的出现毫无预兆,说话的语气也极为冷漠,她目光恍然地逡巡四周,想要找着声音的源头。
她薄唇轻启之时男子便摆出聆听的架势,但过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声音传来,他禁不住心下一惊,莫非这次书中剧情他又改写失败了么?他虽然还未摸清改变剧情的方法,但这次他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有些紧张地瞧了瞧,只见她裹紧被褥,目光中带着惊惶,料想她是还没从死而复生的情境中缓过神来。
他勾起唇,放松地呼了一口气,躬身递过一只药碗:“姑娘失血过多急需补身,这药虽苦但效力极好。”
林惊月虽是垂首,但用余光快速瞟过了他的神情,见着眼前的男子神色如常,不免暗自思忖,莫不是这天外来音只有她能听到。
沉默太久便会引人生疑了,她装作刚刚缓过神来,苍白着脸礼数周到地向他致谢,但秉着宫里养成的警觉,她没有立即接过药碗,反而掩着唇语气娇柔地疑道:“你是谁?”
“在下宋知琢,汤药无毒,既救下姑娘,便不会加害。”
眼前人心思敞亮,倒显得自己那一问欠妥,林惊月蹙眉咳嗽掩过尴尬,轻轻接下药碗。
宋知琢见她仍有不适,也不多做打扰,放下床幔便转身离开了。
瞧着白瓷碗里黑糊糊的汤汁,林惊月屏住息一口闷下,巴掌大的脸被苦得皱成一团,脑中慢慢回想方才的对话。在他说出姓名的一瞬,她虽面上不显,心间却似浪涛起伏。
钰王宋知琢,当朝独一份儿的亲王,亦是皇城赫赫有名的纨绔。他年少时不学无术,在皇家书院上树掏鸟下水摸鱼,课业上更是一窍不通,气得一众夫子直呼孺子不可教也。开府后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更是没得收敛,视宵禁为无物,留宿花楼酒巷是他的家常便饭。
不过说来也有趣,宋知琢也是唯一一个尚在皇城的成年亲王,其他亲王不是夭折便是已然贬谪去了偏远苦寒之地,不知算福还是算祸。
这般人物竟会救下她来,林惊月摸不清这番举动的目的,但留在别人的地盘未免被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当即打定主意趁着夜色逃走。
搁碗的脆响一过,屋内恢复初时的静,先前的杂音却再次在脑中响起。
“宿主,现在发布第一个攻略对象,罗菁菁,好感度到达80即认定成功。”
“罗菁菁,勇毅侯府的庶二小姐?”
林惊月忍不住出声,她着实觉得怪事真是撂在了一处,先是被纨绔王爷从皇宫救出,接着天外来音称有个系统同自己绑定,这会子天外来音还要自己去挑起罗菁菁的好感。
林惊月气得发笑,且不论她是个女儿身,三年前群臣奏谏林家谋逆,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勇毅侯便是领头污蔑父亲的人。她远远瞧见罗家的人都觉着泛酸,更遑论获得罗家女的好感。
林惊月翻身下床,方才宋知琢面前的娇柔模样仿若一场幻觉,她将手中的锦被摔回床榻时冷冷地问道:“你觉着这事可能吗?”
“如果宿主任务失败,将会受到惩罚。”
她的行动没有因为这句威胁出现丝毫停滞,拽住床幔利落地撕下一角覆住脸颊。这天外来音在林惊月看来无异于装神弄鬼,她走到后窗边提起窗棂的木栓子,不以为意地答道:“那便罚。”
话音刚落,林惊月眼前忽地一暗,耳畔响起许多哭喊声。
再睁眼,她已然立在三年前的林家府邸外,当年林家满门抄斩,林惊月因太子妃的身份侥幸苟活,被禁于东宫月余时间里消息闭塞,关于自家一切遭遇,仅仅只有婢女口中的一句满门抄斩,如今眼前显现的,便是她当年未能目睹的林家末路。
林府的牌匾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与满地的碎瓷瓦片一起被佩刀而来的禁军守卫踢到一边,昔日的家仆以头抢地,大声喊着冤枉,母亲散开的青丝已然愁白了大半,仍倔强地将仅长林惊月一岁的阿姐紧紧护在怀中,立在二人身前父兄紧攥双拳,掌心的血从指缝渗出。林惊月禁不住跪倒在地,那些人却仿佛突然看见了她,朝她大声怒骂。
“林小姐当真爱惜自己,满门抄斩,竟舍得一眼不看!”
“踩着林府上下的骨血,你这太子妃的位置还真是坐的住!”
“你凭什么苟活,凭什么!”
林惊月喉头像是被人捏住,发不出任何声响,眼前的幻象仅仅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却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三年来,家人的面庞连在梦里都极少出现,他们合该恨她的,同那幻象里一样,恨她的坐视不理,恨她的独善其身,她真的好想仔细地瞧瞧他们,却又心生怯懦,不敢投去目光。
幻象消散后,她仍是右手扶着窗棂的姿势,凉风擦过脊背的冷汗,她弓下腰,心口传来阵阵绞痛,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如溺水一般的喘息声里,泪水夺眶而出。
“任务失败,你会被永远困在林家灭门的那一天。”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做下最后的宣判。
她右手五指扣紧窗棂的空隙,眼瞳里是刀锋般凌厉的恨意。半晌沉默后,她直起身拢了拢额边的湿发,单手一撑,直接飞窗而出。
身着素衣的林惊月在檐角间掠过,轻巧地似一只蝴蝶,夜风呼啸着擦过耳畔,在这样的疾行里,心绪慢慢沉寂下来,她开始有条不紊地盘问系统。
“方才提起任务时,你说这是第一次,这任务可有具体数额?”
“宿主共计完成六千积分任务,即可解除系统,一点好感度为十点积分。”
“平白无故被你缠上,被胁迫着做事竟莫非一丝好处也没有?”
“宿主,每次任务成功后会解锁部分毒粉和灵药,可以使用积分交换。”
这倒是个有用的好处,林惊月眉梢轻挑。此时宵禁将至,街上唯余巡夜的禁军,她猫在檐顶观察一阵,避着巡查队摸到一栋名为醉意的酒楼前,抵住即将关上的大门,闪身而入。
“小店已然打烊了,您……”身前忽地多出一蒙面人,酒楼的掌柜韩昌没料想现在的贼人竟已这般大胆了。
“韩伯,是我。”林惊月连忙低声截住他的话。
熟悉的嗓音让韩昌拧起眉,乜着眼上下打量她,脑中一念闪过,他犹豫良久,终是试探着声开口:“月丫头?”
林惊月闻言微微颔首,仍旧按住脸上的纱幔,待韩昌说明酒楼只余他一人后,才慢慢解下。失而复得的狂喜让韩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忽而又觉得不妥,将掌心在外衫上用力擦了擦,复抬眼间瞧见她掌心结痂的伤口,心头的热又如同被冷水浇灭。
韩昌踌躇片刻,决定先领她上楼,他揣着一箩筐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穿过曲折的走马廊时,是林惊月先张了口,将死而复生的经历同他娓娓道来,待行至顶楼尽头的厢房,她的话也正好说完。
“房间里的陈设一丝未动,跟你入宫前一模一样。”韩昌推开厢房的门,拖出桌案边的两个墩子。
“前些日子宫里就传出月后葬入皇陵的消息,我不信,总奢望着说不定尚有转圜的余地,不成想竟是真的。”韩昌先前抑住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察觉眼角有些湿润,忙捏着袖角揩干。
林惊月心头微热,握住老者粗粝的手,宽慰道:“韩伯,惊月这不是好好的。”
闻言韩昌的心绪稍缓,又思及方才瞧见的掌心伤,忙问大火可有烧伤别处,林惊月浅笑着摇摇头,暗自捂下小腿上的那些伤口。三年来她囿于仇恨,韩伯便想方设法地将他打探到的消息递进宫里,叫一位老者为自己殚精竭虑这些年已是不该,她不想让他再添忧虑了。
钰王府里的幻境像一把刀悬在她的上方,警醒着她的仇恨,也警醒着她的任务。林惊月敛起笑,握住韩昌的手指尖轻颤。
“韩伯,惊月是林家女,林家的冤屈我无法忘怀,韩伯可否替我准备一些男子装束,和一个新身份。”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韩昌不由恍了神,她的脸庞和记忆中那个只会追着父亲跑的小丫头别无二致,只是眸子再无以前那般清澈明亮。三年的自责与仇恨,终是改变了她许多,而他又何尝不是呢?午夜梦回,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三年前,他能早些察觉这场阴谋,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但无论如何,林家尚有直系存活已是万幸,他虽势力微薄,但月丫头想做的事,他定会倾力相助。
待二人商榷完毕,这偌大厢房内便只剩下林惊月一人,她静坐半晌,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倘若宿主身死,此案便再无翻案可能,宿主在宫中为何突然自焚?”
独自一人时系统便会突然传音,这事林惊月已然习惯,但因着之前的惩罚,她对系统的印象极差,当即出言讽道:“系统也有不知情的事?”
系统倒是语气平板地回了一句是的,林惊月顿觉自己同一个物什置气的行为着实幼稚。
她呷了一口茶,向它释道:“皇上已然揪出助我查案的大半人手,再继续就要被连根拔起了,我走投无路,他才不会接着深究,我一人身死调查尚可继续,若是被连根拔起便是满盘皆输了。”
唯有留下火种,才能等到燎原之日。
“不过系统,”林惊月捏着茶杯,决定再确认一下今日之事是否是场乌龙,“你确定你的绑定对象是我?”
“确认无误。”
“那便这般罢,”她叹了口气,神情颇有些无可奈何,“让我瞧瞧罗菁菁的攻略资料。”
林惊月的记忆力自幼便是拔尖的,她一目十行地瞧着,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罗菁菁喜好习惯便烙进脑中了。
这位庶二小姐因常年受长房打压,常以刁蛮嚣张的模样掩饰自己的自卑,喜恶方面并无多少特别。至于同她相逢的机会,林惊月眼波一转,指尖轻敲桌案,就从喜吃甜食入手吧。
借着攻略系统,她或许能探知从前未得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