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深处》伽罗本罗

2、chapter 02 不行给您鞠

　　停电了。
　　自大学毕业后，苏冉独居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在夜里手机关机、家里没电的情况。

　　待眼睛完全适应黑暗后，她才从惊慌里回过神。不远处黑洞洞的卧室大门像有暗兽在狰狞，卷着黑雾向她袭来。

　　苏冉只用了不到十秒钟，果断从沙发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开门跑了出去。
　　楼道里有灯，恐惧随着光明消减，有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乐曲声清晰了一些，但还是听不出曲目。

　　苏冉看了眼手里宛如黑板砖的手机，又回头看了眼漆黑客厅。
　　臆想里的暗兽怪物困于门口，借着月光能看到屋内陈设的轮廓，彷佛借着黑暗活了过来，影影绰绰地往她的方向移动。

　　她往对门无声地挪了两步。

　　声控灯长久没察觉到声响，悄无声息地灭了，那种面对未知的恐惧再次袭来。

　　熄灭后不到一秒，苏冉跺着脚往对门又走了两步。

　　直到挪到那扇木门前，苏冉才给自己打足了气，按响了邻居的门铃。
　　——既然邻居没睡，她于情于理应该来道个歉，并不只是借充电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寂静楼道里并不可怖，反而平添几分安心。
　　那代表着跟她同样有钱的邻居还没睡。

　　但屋内迟迟无人响应。
　　就在苏冉要将木门上的纹路看花眼的时候，可视门铃的扩音器里有“咯嗒”声响。
　　紧接着传来一道男声。
　　“怎么了？”

　　嗓音低沉，哪怕经过电流压缩，也能想象出男人不疾不徐的语调。

　　“您好，我是对门邻居。”
　　苏冉立即咧出个灿烂笑容，对着摄像头晃了晃手。
　　“之前在电梯里误会您了，我回去后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看您还没睡，所以还是想跟您当面道个歉。”

　　扩音器里只有失真的戏曲声，门里人没说话，像在透过摄像头打量她。

　　苏冉等了几秒，冷风将几缕长发吹乱，她顺手理了理，边试探道：“……没打扰到您吧？”

　　“不用了。”
　　冷冰冰的三字传出，她的邻居好似下一秒就要离开。

　　身后的黑暗客厅里，那些看不见的暗兽似乎紧迫地要将她卷走。
　　苏冉不知哪来的勇气，紧攥着门把手，像是抓紧了邻居的手腕不让他走似的。

　　“哎！等等！你听我说！”
　　她盯着摄像头，唇瓣无声翕动。

　　不知该说什么，又觉得要说个理由让邻居听完她的道歉。

　　所以她干巴巴说了句——
　　“那个……我很会道歉，你错过的话会后悔的。”

　　……？
　　“很会道歉”是什么鬼，还威胁人家，怎么想……都不太正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苏冉掩饰般咳了两声，一脸真诚地盯着摄像头。
　　“别误会，我是个正经人。”

　　“……”
　　扩音器里传来轻微一声笑，在苏冉怀疑是不是听错时，门开了。

　　她的邻居面无表情看着她，玻璃镜片上反射着光，跟楼道的风一样冷。
　　那笑声一定是她听错了。

　　男人目光越过她看向对面，又流转回来，黑眸里带着些戏谑。“您好。”

　　“您好，我叫苏冉，住您对面。”
　　苏冉指了指身后的大门，侧首听了几秒。

　　她总算知道邻居在听哪段戏了。
　　“您是在听《十八相送》吗？”

　　男人盯着她的指尖，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他将门拉开了些，侧身现出室内光景。
　　新中式的装修，客厅中央吊着极富设计感的灯具，留声机传出的戏曲此时更清晰了。

　　曲子临近结尾，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暗喻不成，无奈将自己比作九妹，想与爱人双宿双飞。

　　苏冉从小在戏曲熏陶中长大，尤其对这段戏印象深刻，待那句“万望梁兄早点来”后，没忍住感叹了句。
　　“祝英台真傻，如果梁山伯真爱上了假扮男人的他，那不就是gay了吗？”

　　本不期待会得到回答，没想到男人弯起唇角，复又握拳呛咳两声，恢复了面瘫脸。
　　说的话却带着点尘世的温度了。
　　“或许梁山伯早知道他是女儿身。”

　　苏冉点点头，乍一想挺有道理，回味片刻后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对劲。
　　“那梁山伯可真是宇宙型钢铁直男。”

　　“……”
　　对面的人噤了声，显然不想跟她对牛弹琴。

　　楼道里的温度要比室内低，苏冉跑出来时没穿外套，加之此时临近半夜，就算邻居没睡，登门道歉还是有悖礼节。她在楼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此时被几缕寒风吹着，反而感觉更冷了。

　　于是苏冉打算快速切入正题，但迎向那双幽黑瞳眸时，突然没了底气。
　　网红圈那套左右逢源的人情交际，在邻居这里拿不出来了。

　　“对不起，之前在电梯里误会了您，我真诚地给您道歉。”
　　她干巴巴念着之前打好的腹稿，再次对上邻居探究的目光时，苏冉却将脸移开了，看向门框边的可视屏幕。

　　屏幕里邻居的肩膀遮挡了摄像头，只留她一颗小脑袋杵在角落里，时隔三个月后，她再次看见屏幕里的自己。
　　因为被黑的严重，她选择短暂退圈，一直没关注网络消息，只专心做内容、配合拍摄，就连最要紧的剪辑，她也一直没下狠心去抓。

　　屏幕里女人笑的得体，但笑容是训练无数遍后的肌肉记忆，如同镜头后的自己。

　　对面男人没发现她的心绪起伏，只顺着她的方向看了眼屏幕，问道：“没有了？”

　　……？
　　还能有什么？

　　苏冉困惑地回过头，又想起她不敢看男人的眼睛，便假装四处看看。
　　目光逡巡一圈后，能感觉到男人在等待着什么。

　　邻居那句疑问好似在提醒她道歉流程没走完，苏冉想了一圈，才明白怎么回事。
　　虽然有点丢人……
　　但比起现在，好像也能豁得出去。

　　于是她咬了咬牙，脚尖往后撤了两步。

　　“对不起——”
　　苏冉捏紧了手机，一鼓作气弯下腰。
　　低头发现自己弯的不够标准，又往下压了压，默数三下，才再次直起身。

　　男人的站姿比之前绷得更直了。
　　看来这位爱听戏的帅哥喜欢老干部那套，这让苏冉在鞠完躬后轻松了不少。

　　至少能直视男人的眼睛了，但那双黑眸里此时不再波澜不惊。
　　反而带着一丝错愕，然后没过几秒，又恢复了之前的一本正经。

　　“请问——”
　　道歉流程走完，该进行下一项了。

　　就在此时，玄关处响起“嗡嗡”几声，随之上面的手机因为震动往外移了几毫米。
　　对面男人对她摆了个稍等的手势，偏头接通了电话。

　　男人耳下有颗淡淡的痣，在半长卷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像是宣纸上误点的墨迹。
　　看上去不显眼，看久了却又觉得别致。

　　“几点了你过来？……别忘了你是女孩子。”
　　苏冉站着无聊，留声机一曲播完后没了音，只剩下男人清冷嗓音说着带有怒气的话。

　　“我这还有别人。……别管。”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女孩正气急败坏的怒吼着什么，而她面前的男人并未动容。
　　“……我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

　　苏冉抬头再次看向男人，只见他指节在太阳穴揉了揉，一侧肩膀倚着门，看上去耐心耗尽。
　　“……来了也不会给你开门。”

　　好一出余情未了。

　　男人挂了电话，将手机原封不动放在之前的位置，回头看向她。
　　“道完歉了？”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疑问，又像在嘲讽。

　　……鞠躬还不够？
　　苏冉踌躇片刻，知道最真诚的道歉方法是什么。

　　但跟鞠躬比起来，这个更豁不下面子。

　　“您别太小气。”
　　她哭丧着脸，感觉无计可施。“我确实误会了您，犯不上要滑跪道歉吧？”

　　对面的男人僵硬片刻，随即将门半掩，单手撑着门框，摆出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好看的幽黑瞳眸往她四周转了圈，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你在想什么？”

　　……？
　　她还能想什么？

　　苏冉看了眼紧捏半天的黑板砖，幽幽道：“我想借根充电线。”

　　“……”
　　彼此都沉默了好几秒。

　　不知男人在想什么，但苏冉有些后悔，毕竟她才跟新邻居认识，客套话还没说几句，就得让人帮忙。
　　还是在大半夜这种并不适合串门的时间点。

　　而邻居大抵在回顾她从敲门到现在的所有动作，怕是能感觉出她的虚假。
　　好在她虽然在网上火，但也没到现实里谁都认识的地步，虚假也只是猜想。
　　要是看到网上黑料，估计得连夜搬家。

　　苏冉毕竟是站在外面那一个，冻了半天实在受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她并不想多解释什么，捧起手机直奔主题。
　　“请问您有多余的充电线吗？”

　　男人看了眼她的手机，垂眸道：“有。”

　　紧绷着的恐惧一扫而空，等去邻居家充上电、交完电费后，就算再害怕她也可以开灯睡。
　　而此时此刻，没什么比美美睡一觉更重要的了。

　　苏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双杏眼里满是期待。
　　“能去您家里充电吗？只要手机开机我就走，绝不多打扰您。”

　　男人犹豫几秒，最终点点头。
　　“可以。”
　　他将门大开，掌心微斜，摆出请的手势将她迎进屋。

　　苏冉在地垫上跺了跺脚，小心翼翼穿过玄关。
　　入目是灰色沙发，一旁的茶几上整齐摞着一沓书籍，一只亮到发光的水杯，沙发边上有个与地板同色的插座，正挂着根充电线。

　　苏冉往沙发方向走了两步，回身想征得同意时，注意力却被邻居的装修吸引了。

　　这房子格局跟她那户不一样，看来邻居将厨房改成了开放式，还打通了一道墙，整个客厅比她家大了一倍。
　　而装修更是考究，整体风格偏向宋明式，内敛里透着股雅致，让人眼前一亮。

　　她没敢大张旗鼓钻研，简单看了一圈后感叹道：“您家装修的真好看。”

　　男人还立在大开的门侧，可能是电梯上的误会让他给足了苏冉安全感，将整个客厅留给她。
　　听到话音后，他只是微微颔首，清冷嗓音里没什么感情。
　　“谢谢。”

　　顺着装修寒暄了几句，邻居倒是有问必答，没有想象中的高冷。
　　而苏冉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沙发上，捏起充电线准备给手机充电。

　　但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充电线的主人看上去很爱干净，线身崭新洁白，就像刚买没多久似的。

　　这没什么问题，问题是——
　　这根充电线的型号跟她手机型号并不匹配。

　　“……”
　　苏冉绝望地看向门口的邻居，晃了晃手中帮不上忙的充电线。
　　“请问您家有苹果充电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