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变论》千顷水

2、第二章

　　谈栩高兴到失眠，回想起今天的重逢，他本以为的尴尬和难堪都没有出现，取代这些的只有此刻无穷无尽的快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谈栩干脆坐起身下床。夜还很深，四周静谧无声，只有从远处传来的汽车轰鸣。他坐到工作台旁，从左腿边最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

　　里面全是关于他高中生活的东西，有比赛的奖杯、奖状，还有一些小纪念品，不过这些都是为藏在最下方的那个东西做掩饰。谈栩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像个偷吃糖果的小孩一样。

　　那是一张泛黄的相片，边缘都已经卷起了些许毛边。

　　是季风的侧颜照。

　　照片中的弯腰喘着粗气的少年剑眉星目，清新俊逸，笑起来时有溢出相框的温柔。谈栩还依稀记得，那是参加校运动会的时候，季风刚跑完长跑等待成绩宣布。

　　这动人的一幕便被班里的女生抓拍到，后来当相片洗出来，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张就落在地上没人要。谈栩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落灰，想着她们应该还有很多备份，于是就偷偷藏在自己抽屉里据为己有。

　　这张捡来的相片被谈栩藏了十年，和他的秘密一样封存在旧日的回忆里，不复提及。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打扰季风，但总需要一个地方来发泄爱意。于是就一直对着相片里的季风诉说心事。

　　今天再拿出这张相片，现实季风的笑颜与此重合，谈栩一下就顿悟了网上说的“白月光”一词的意思。

　　白月光的杀伤力确实大，有些人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就单单站在阳光下微笑就足以让其他所有人黯然失色。

　　季风永远在谈栩的青春里拔得头筹。

　　看得谈栩想起往日的时光，美好而短暂，终究回不去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他想着：季风没变，我也没变，我们就保持这种合理距离，像从前一样吧。

　　后半夜谈栩看了一会儿纪录片后，就在旁白抑扬顿挫的讲解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谈栩摸到手机，发现已经没多少电了，但多了好多消息，都是导师发来的。定睛一看，导师让他今天就去研究所整理考察数据，最后把结果发到他邮箱。

　　谈栩看了眼时间后赶忙洗漱穿戴完毕，准备去上班。临走前掰了半根胡萝卜放进笼子里，和昨天揪的菜叶子一起当作兔子的早午餐。

　　这只白兔子是师姐养的宠物，因为师姐有外派任务而寄养在谈栩这里。本应是放到宠物店的，但师姐说她这个月有金融危机，就只好先让兔子跟着谈栩过。

　　谈栩自己是很少在家吃早饭的，一般都在路上买，或者带些饼干。今天想吃豆浆和烧饼，希望排队的人不会太多。

　　研究所离家不算远，因为大多数研究生去外面住也不会选择离校太远的地带。谈栩步行上班，到街边拐角处的小吃店买早餐。

　　他很快走到那里，刚才远远看过来人还挺少的，谈栩有些小庆幸。

　　走近了些，早餐店前的一个身影让他有点惊讶。随即停住脚步愣在原地。

　　季风拿过前台递过来的早餐，一转头就看见了在晨风中凌乱的谈栩。他三两步跨到谈栩身边笑道：“好巧啊谈栩，你也在这里买早餐。”

　　谈栩整理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回他：“对，很巧，我也来这里。”接着他强作镇定地经过季风，走到前台点了自己想要的，迅速付钱后站在原地等着。他知道自己的心还在怦怦跳。

　　季风又走到他身边，一边啃着刚买的烧饼，一边说：“你去上班吗？正好我没事做，要不我送送你？”

　　低头看了眼时间，今天起得有点晚，这样走去上班是有可能迟到。但谈栩想自己和季风还没有熟络到可以送上班的地步，就不去麻烦他了，尽管很想，还是拒绝了。

　　“最近一辆公交三分钟前走了，你等下一趟还要七分钟。”季风吃完后丢掉垃圾，一手搭在柜台上，抬手看了下表，满眼含笑着说。

　　还没等到谈栩回答，他的早餐先做作出答复。

　　“请37号顾客取餐。”标准的播音腔响起。

　　季风先他一步顺手接过纸袋，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我说真的，真的送你去上班。”

　　谈栩伸手去抢早餐，“不用。”季风就把早餐袋子举得更高，强硬地拉他往自己车的方向去，“让我送你上班就还给你”，他停顿了下，“你应该没剩多长时间了。”

　　应该是没多少时间了，谈栩索性放弃挣扎，坐进季风打开门的副驾驶。季风一脸得逞地从另一边上车，伸手把早餐递给他。

　　他的行为与他脸上温柔的笑形成十分割裂的反差。

　　“你在哪儿上班？”

　　谈栩正吃着，一时吞不下去，又不能吐出来，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季风直接说他听不懂谈栩在说什么，谈栩不假思索把自己手机亮屏给他看。

　　他的手机壁纸是研究所门口，有一块竖招牌，上面有研究所的全名，在这个城市住久的人应该都认识。谈栩有时候碰到这样的情况就亮屏。好巧不巧，手机屏幕上有师姐刚发给他的消息。

　　季风就看见了一个叫“谢嫣识”的人，发来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麻烦你照顾洛洛几天了。”

　　谈栩见他脸色突变，慢慢收回手机，看见上面并无异样。他想：师姐终于有信号了，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然而还没高兴完，点开聊天框看全部消息，人瞬间僵住了。师姐的项目还没做完，可能还得多留十几天，这也就意味着谈栩与兔子的较量远远未结束。

　　他和它一直走的是——对抗路。

　　季风驾车往研究所去，一改几分钟前的热情，沉默得判若两人。整个封闭空间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静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一句交谈的话，季风只在送到时沉闷地说：“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谈栩下意识想拒绝，抬眼却见季风眼里凌厉的威压感，顿时慌了神，匆忙关上门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告诉他：“我六点下班。”

　　谈栩做贼心虚似的飞快跑进研究所，头也不回逃离季风的视线。他不知道季风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捡来的机会里乐在其中，美滋滋。

　　季风停在研究所面前久久未离，颇有些生气，“谢嫣识”是谁？她为什么让谈栩帮她照顾别人？谈栩怎么这么容易就帮她……越想越不对劲，季风甚至想到或许谈栩已经结婚了，这个叫“谢嫣识”的人是他妻子，“洛洛”是他们的孩子。

　　不会！绝对不会！季风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正已经知道谈栩在哪里工作，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上下班，那就下午再问问吧。

　　今天一天谈栩都特别有精神，他觉得自己干劲满满、信心百倍，往日纷繁复杂的数据在今天都显得格外可爱。谈栩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精气神整理工作，一边陷入漫长等待下班中。

　　终于捱到了下午五点五十六分，谈栩将电脑上的整理好的数据发到导师邮箱里，抓紧时间收拾自己东西准备下班。

　　隔壁研究室的同事还拿他打趣：“哟，谈栩你今天下班这么积极啊，真罕见。”

　　谈栩总不能告诉他有个很重要的人来接自己下班，他随口说：“今天要赶回家看纪录片。我先走啦，再见。”

　　靠近研究所大门，谈栩特地看了眼手机，刚好是六点整。他突然有点失落：要是季风不会来呢？

　　他失魂落魄地踏出大门，眼前熟悉的人和车使他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季风走上前熟练地接过谈栩的包，打开副驾驶车门示意他进去。一进来就直奔主题，季风一边开一边问：“你结婚了吗？”

　　季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直接，明明他根本就没有立场质问谈栩的私生活。他补充一句：“别误会，这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其实也分不清这话是在警醒自己还是解释给他听了。

　　谈栩稍微有点接受不过来，心说：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嘴和心一起说出来的。

　　季风深吸一口气，像被惹怒一样，“那你和那个“谢嫣识”什么关系？！还有那个什么“洛洛”？！”

　　谢嫣识？洛洛？季风怎么会知道她们？

　　谈栩想到今早的事情，恍然大悟，“哦，谢嫣识是我师姐，洛洛是她养的宠物，一只兔子。”

　　怕季风不信，谈栩赶忙趁着眼前这个红灯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兔子的照片给他看。

　　“喏，就是这只兔子，我没骗你。”谈栩见他迟迟没有答复，语气有些急了。

　　其实季风在听到谈栩的解释时就已经信了，揪着的心也放松下来。但没想到谈栩还要在他面前摆出铁证，觉得这个人也太认真了，便空出左手摸摸他的头，“好啦，我信你。”

　　谈栩解开误会就大胆起来：“那你呢？你结婚了吗？”他也不知道问这个合不合适，但他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决定着谈栩要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如果季风还没结婚，谈栩很愿意在这个绮丽的梦中永远沉沦。

　　“我没结婚，而且也没有女朋友。”季风说的答案无疑不是等价交换，他心里清楚谈栩的性子，谈栩是特别负责的一类人，如果有女朋友就一定会结婚。

　　既然没结婚那就等于没有女朋友。

　　在这场对话后，两人都松了口气。谈栩太渴望多了解季风一些了，他喉结滚动一轮，鼓起勇气问：“你这么清闲，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也在这座城市吗？”

　　“我……你觉得我会做什么？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也住在这里。”季风想试探谈栩是否还记得他们的曾经，就在话里留个悬念。

　　季风会做什么……谈栩一时间失神。

　　落日余晖映照在脸上，晚风吹过扬起几根发丝，年少的季风站在教学楼天台迎风对着谈栩说：“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外交官！”

　　谈栩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最后付出很多努力才重回正轨。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谈栩承受远超一千根针的痛苦让谎言落空。

　　谈栩犹豫不决地开口：“你……你现在是外交人员？”

　　季风没说话，只点点头。

　　很快就到了今天的早餐店，接下来往谈栩家的路季风不会走，他问：“往哪边走？”谈栩却说送到这里就够了，离他家已经很近了。

　　季风担心贸然去他家里会冒犯到他，也不再强求，放他下车。临走前，谈栩还特地敲开季风的车窗：“你明天不要来，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说完就逃走了。

　　刚回想这句话，谈栩就后悔了。总感觉自己的话有歧义，很奇怪，说出口就像是自作多情。季风只望着他微笑，“好，明天我不来。”

　　谈栩是真的怕季风还要来，也是真的怕麻烦到他，况且他明天不去研究所而去学校了，总不能让季风成为他的无偿司机吧。

　　怎么能这样委屈国家的人才、社会的栋梁呢。

　　回家后，谈栩特地现拍一张兔子的照片发给季风，照片中的兔子一脸嫌弃地盯着摄像头，不知是对拍摄设备的嫌弃还是对拍摄人员的嫌弃。顺便问一下季风有没有到家。这是他们继加了微信互相问声“你好”后的第一次聊天。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季风还是没回，谈栩认为不能这样下去，他的情绪不能这么容易就被人牵动。

　　于是和往常一样，将手机抛弃。转向心爱的液晶大电视，按到他最喜欢的纪录片。看了一会还是觉得不过瘾，又从冰箱里拿了跟洗净的黄瓜和一罐汽水。

　　咔嚓咔嚓咔嚓……谈栩莫名感觉黄瓜的脆响很是治愈人心，“快乐水”也名不虚传，这时候什么工作，什么男人，统统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去。

　　微信提示音打破他的快活，谈栩说好不在意的话像没说一样，屁颠屁颠地从沙发缝里挖出手机查看。

　　点开和“季风”的聊天框，最上面显示季风在和他共享位置，唯一一句消息是：进去共享。

　　谈栩怀着忐忑的心情点进去，很快就在偌大的地图上发现两个圆圈。看样子他们住得并不太远，相对整个城市的大小已经很近了。谈栩再接着放大，想看看季风具体住在哪里，结果意料之中，季风果然住在一个挺豪华的小区，不过他们这行工资高也并不奇怪。

　　谈栩认为季风共享位置给他就是简单直白地说明自己到家了，没作多疑问。结束了共享，谈栩发现聊天框里多了条消息。

　　“它怎么好像很嫌弃的样子？”

　　谈栩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它当然嫌弃，它一直都很嫌弃我。”打出的字是：它可能真是的嫌弃吧。

　　屏幕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快对话框左边就有新的消息：你给它吃了些什么？胡萝卜和青菜吗？

　　谈栩不明所以，吃什么跟它嫌弃我有什么联系？量子纠缠？兔子不是就爱吃萝卜和青菜吗？他打出一排连续问号：

　　？？？？？？？？？？？？？？？？？

　　对话框立马弹出一句：你应该给它吃兔粮。它一直吃萝卜青菜会消化不良，排泄物也会非常难闻。

　　什么？兔粮？！谈栩是第一次听说兔子还有专门食用的兔粮，可是师姐临走前也没说啊，她直接把笼子拎到谈栩家门口就跑路了。

　　按照师姐对除研究外的其他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性子，谈栩估计她说的“和这只兔子相依为命”什么都是假的，她分明就是贪图新鲜才买来养养的。她根本不知道兔子要吃兔粮，难怪没有特地叮嘱谈栩。

　　好吧，原来是我错怪你了，你不是嫌弃，是便秘。

　　左边又说：你家附近不远有个宠物医院，你带它去开点药，再买些兔粮回来。

　　紧接着又有一句：我现在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就不送你去了。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季风怎么会知道关于兔子的那么多？他不能送我去宠物医院还要特意说出来。好吧，也许是出于好人不能做到底的道德愧疚，谈栩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挽救兔子同志。

　　谈栩在手机地图上很快搜到最近一家宠物医院，晚饭都没吃就抱着兔子连夜去医院了。

　　宠物医生检查后说的结果和季风在微信里说的差不多，兔子就是一直消化不良，导致它吃得多却总长不胖。开了些药后，谈栩将医生说的话在备忘录里一字一句记下来，保证谨遵医嘱服用。

　　然后在医生的指导下走出医院找到宠物店，兔子还需要些主食。在等待兔子的粮食配给的过程中，谈栩打开手机，发现季风发了条新消息：检查完了？回家了吗？

　　谈栩快速敲打键盘：检查完了。现在在给它买兔粮，马上就回家。

　　抬手薅了下兔子耳朵，谈栩将手机放回兜里，抱着兔子自言自语：“你主人估计不会要你了，唉，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42号，兔子洛洛。”

　　听到喊它名字，兔子耳朵忽地竖起来，谈栩高声答应，带着兔子走过去拿它的粮食。谈栩想兔子很多天没有好好吃一顿了，就坐公交车快点到家让它吃饭。

　　兔子还是在和谈栩走对抗路。

　　谈栩将药物掺在兔粮里喂它吃，兔子却宁愿吃让它拉肚子的胡萝卜也不碰粮食，这让谈栩十分心寒。

　　怎么说呢，就好比他的女儿放着有车有房有编制的帅气男孩不要，偏偏喜欢开鬼火并胡子拉碴的精神小伙——真是太恐怖了。

　　谈栩知道口头教育是不管用的，是时候采取极端措施。他兔口夺食，抢走了那半根焉了吧唧的胡萝卜，心想等兔子饿极了肯定就会吃兔粮。

　　谈栩为兔子折腾半晚，自己还没顾得上吃晚饭，现在他也饿极了。翻找橱柜，谈栩发现了一袋面条，家里还有鸡蛋和青菜，刚好够下一碗清汤鸡蛋面的。

　　吃完面再看兔子时，它的小碗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