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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可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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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没法像个男人一样活着!”
医院门口,男人粗鲁的声音响着。一个身形彪悍的波波头中年女人死死拉住高大男人的胳膊,硬是将他从正门口往回拖拽了好几米。两旁的路人无不同情地看着他们,然后快步走进医院。建筑的正上方,红色的标牌处,亮着几个显眼的大字:雨病急诊。
“好啦,听我说几句得了。你把他弄走了我们都不怪你,本来他就不是个好种,倒是委屈你,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要变成个男人活着。但你要记住,不管怎样都不能做变性手术!现在的技术还没到那份上——你懂吗?喂!不要进去!那里的医生就会讹钱——啊呀!”
波波头女士费劲儿地拉着年轻男子的胳膊,几乎要把自己不轻不重的体重全部赌在这一把上。她看上去膘肥体壮,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大力气,尤其是穿着高跟鞋和紧身衣,更加不好发力。她死死抓住地面的高跟细似乎已经达到极限了,那玫红色的鞋跟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男子被她拉得有些不耐烦了,嚯地一甩胳膊,挣开女士,快步走到一旁去,隔了一段距离站住。
“我不能像他一样生活,我不能留在你们这里,我得回去,不然要怎么办啊?”男子面色愁苦,年轻的长脸上露出老头般的纠结表情。他双手叉腰,跺了跺脚,声音徒然提高了几拍。“大姐你不知道吧?我还有婚约呢!现在如果是2034年的话,距离我死亡也只是过去了两年,我的未婚夫肯定还在等着。等我回去,一定会赔偿你们的损失!”
“好啦,姑娘,你现在活在男人的身体里,就别指望变性手术,也别指望你的未婚夫能继续爱上你这个——呃,这个英俊的大高个了。生前是个俊俏的小姑娘所以才会有未婚夫吧?你好好想想,即使你能变性,这身高和体格还有容貌要怎么办?你要尽数改变吗?那也太夸张了吧!”女士也不闲着,一面说,一面晃动着一对金属的圆形大耳环,波波头也随着摆动晃来晃去,这叫她看上去非常难以沟通。男子看着她,仍然面露难色,纠结之余多了一些尴尬。
两旁不断有路人走过,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医院门诊和急诊之前,都要多多少少地看他们一眼。这样的事在医院门口似乎并不少见,毕竟这是专门为了治疗雨病而开设的门诊,但对于那些并无此事的路人而言,这更像一场可以理解但有些好笑的闹剧。
“你打算怎么去见你的未婚夫、怎么重拾之前的生活啊?顶着一副男人的身体,恐怕你的亲朋好友都会感到难以接受吧。这样的事之前也不是没——”
“大姐,我说啊…”男子忽然打了个停战的手势,试探性地打断女人的话音。“咱们,要不换个地方谈吧。钱是一分都不会花你们的,等我联系上老爸老妈,事情自然也就有着落了。”
“我说啊…”女士仍然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一旁的马路上走来一大群人,他们吵吵嚷嚷地涌向医院正门,且包围着其中一个一直不愿意走动的老太太。老太太似乎很愤怒但没有反击的机会,只能徒劳地挥舞着花布衫下骨瘦如柴的胳膊。那群人多半是年轻男女,他们几乎是抬着老人,有说有笑地将她送进医院去。男人和波波头女士看向他们,待这一群人热闹地消失在医院的门内,他俩才互相对视半晌,惊魂未定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一样的情况。”女士趁其不备走向男子,在他胸膛上啪地敲了一下,“保不准和你一模一样。”
“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吧。”男子低下头,犹豫半晌还是后退一步,离女士稍稍远了一些。
“通常不会有,新闻里报道得也很少,倒是自媒体喜欢用这个来炒作,真假难辨。据我所知,在生活中碰见被雨中灵魂夺舍的人,我还是第一次。”
“那我也没办法啊。”见女士再次走近,男人还向后退,却被她抓住了胳膊。女士瞪大眼,表情认真了一些。她看着他,低声说:“不要急着回去,也不要急着捣鼓你新的身体,贸然联系你过去的亲友可能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懂吗?暂且在我这里住着,多久都没关系,我好歹名义上算是你的姐姐。”
男人斟酌着,一时间什么也没说。波波头女人拉着他向停车场走去,一辆属于她的红色甲壳虫汽车停在大片黑白灰三色的轿车中,像斑马线上的红绿灯那样鲜艳。这种车型已经停止发售好多年了,她倒是一直在开,也没有因为零件问题收到过阻挠。
“这样好吗?”被拉上车后,手刹还在P档,男人仍然有些不安。
“少担心些,你不需要告诉我弟弟的所有家人朋友他已经变成你了,这些事没有人会在乎——姑娘,你运气好,被你夺舍的这小子算是个社会边缘人物,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社会经历,几乎不需要处理人际关系。如果你想要用他成年男性的身体踏上新的人生,这自是毫无阻碍的。但倘若想要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就可务必谨慎了。”波波头女士换挡,将车一溜烟开出去很远。男子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瞪着窗外一点点移动起来的街景。
“你比他健谈很多。”过了一会儿,波波头又说。
“嗯?“男子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神色茫然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他明明考上了师范院校,最后还是变成这么个什么也不是的家里蹲。作为他的姐姐,我想我也得有不少责任,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一切都和你毫无关系,咱们都是被牵扯进来的。”波波头越说越没准,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被雨?”男子嘟哝道。
“是啊。”波波头也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准,长达五年的旱季已经结束了。”
“嗯?”男子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惊恐。波波头耸耸肩,身上深紫色的反光布料随着她的动作一阵起伏,像是爬行动物身上的皮囊。袖口的流苏随着车的进退而起伏,晃晃荡荡的,像极了挂在车后视镜上的金色小菩萨。
“虽然这是大家都忌讳的话题,但我个人并不觉得雨是可怕的。”她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笔直的前方。“自我父母去世后,我不得不独自照顾已经成年还没有工作的弟弟,也要顾及家里的爷爷奶奶,有时候我倒是巴不得他们会因为我的强烈思念而过来夺舍,靠雨的力量,替我回来承担这一切。”
“真卑鄙。”男子哼了一声。
“是吧?会这样说也不怪你。但是,事实上我的思念还不够强烈。知道吗,正常情况下雨中灵魂发生夺舍的现象都源自身体的主人强烈的思念,因此占据身体的新灵魂往往是原主非常熟悉的人,夺舍发生后伦理关系也相对好处理一些。可你,压根儿不认识我弟弟,却有办法得到他的身体,这很奇怪。”波波头慢慢地说。男子看了她一眼,试图从这女人的表情中看到敌意和猜疑,但她像一尊佛似的,面色平静和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坦白说。
“急着回去吗?”女士笑笑,一脚油门冲过一道稳稳亮着的绿灯,连超了三台车。
“我个人是…挺急的。”男人在膝盖上搓着手。
“为什么?”
“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也不只是未婚夫的事…”男人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好啦,看开一点。两年前的事情,我觉得你可以暂时放放。不如想想当下的事怎么样?”波波头开着甲壳虫冲过一道黄灯急闪的斑马线,那对金属大耳环和后视镜上挂着的大佛同一频率前后甩动着。男人看了她一眼,转而望着窗外。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现在的样貌完全是个男人,也不可能和每一个人解释自己曾经是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贸然回到我真正的生活环境里可能会惊吓到以前的家人朋友,所以不要着急立刻回去,先想想眼下该怎么办。”男人轻轻地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它们放在透明的车玻璃上端详着。接着他伸手骚了骚一头微卷的十来厘米长的黑发,对着遮光板上的镜子打量着自己布满胡渣的粗糙面孔,脸上逐渐带了些尴尬表情。等到他慢慢地低下头,扫了一眼黑色运动裤下的裆部,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我可没法帮你。总要经历的,你自己想办法克服吧。”波波头察觉到他的犹豫,不由得笑了。“有什么想问的吗?关于这个身体的主人的事,或者关于他的生活环境。”
“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男人看向波波头,但她一个刹车,差点叫他直接趴在前挡风玻璃上。“他叫什么?”
“负二。”波波头从容地一撩因为急刹而晃到前面去的额发,手上长长的黑紫色美甲碰到耳饰,一阵凌乱而空灵的声音,“我叫负一。”
“哎?”男人瞪大了眼,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我们的父母倒是不叫零和一。”波波头笑起来,笑声大得有些不合时宜,“是弟弟成年那会儿的事。咱俩对曾经的名字都不太满意,于是一起改了名字。”
“你和他关系很亲密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哦,那倒不是。那家伙一直挺我行我素的,不太在乎旁边人是什么情况,我也不至于很了解他或者小时候总跟他一起玩。咱们充其量是一起上了二十多年学的同学,只不过他当时提出要更名负二,一直都想改名却不知道叫什么好的我转念一想,负一,也不是不可以。”
“就改了?”
“就改了。”波波头说完,汽车拐上一条长长的坡道。往上开去,天空显得很大。这里已经是市郊了,两侧是淡绿色的田野和清澈的水田。天的光芒是浅白色的,太阳浓缩成一个煞白的光点,生死难料地照耀着这个世界。
“你比他好说话很多,姑娘。敢问你生前叫什么名字?”
“负二挺好的。这名字。”男人偏脸望着窗外,瞪着那一点点流淌而去的田野和低矮的建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欢快地笑音,“虽然抽象,但恐怕比以前那个名字更适合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