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教化司 考试不及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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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韩乐水来说，狗娃可以是人主，可以是学生，可以是好友，但就是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成为夫君。
这种感觉很怪异。
初开始，韩乐水刻意忽略，可今天她同新来的家人子站在一处，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眼刀——有嫌弃、有轻蔑、有好奇、有羡慕。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列妃传》里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传主，已经成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过了教化司的审验，这辈子就只能是天家的人，再也走不出宫门。
洛阳宫的教化司，是前殷时代留下的老建筑，专门负责宫中女子的四德核查，以及践踏四德的惩戒，一共有三进院落。红瓦黑墙看起来端庄肃穆，就像衙门公堂一样让人不敢大声喧哗，门口还立着一块石碑，用隶书雕刻着《女诫》全文。
家人子入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这里进行四德考核，根据结果划分为上、中、下三等，上家人子会被给予优先侍寝的优待，下家人子甚至几乎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最终沦为干活的宫女。
第一进大殿中，一共站了十四个妙龄少女——不包括韩乐水，韩乐水属于大龄“不贞剩女”，比这群人大十岁。她环顾四周，数清楚数目之后，有些惊讶，因为这远远不该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选妃的数目，少太多了。
天下改了姓，京城但凡有点权势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挤破头皮也要把女儿往宫里送，结果连带着有可能成为宫女的家人子，也只有十四人，这太反常了。
韩乐水皱眉，甚至开始猜想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前朝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叫你呢？！没听到吗！”耳边忽然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一字排开站好！”
韩乐水这才回神，低头一看，是个玲珑娇小的女孩，只是表情不太可爱，凶凶的挺吓人。韩乐水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表妹，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于是她莞尔一笑，道：“在下想事出神，失礼了，女郎莫怪。”
说着，行了个揖礼，往旁边挪了几步。
就这么个小小的举动，引得一群女子回头瞧看。韩乐水身长六尺九寸，放男人堆里不显眼，在后宫那是全场的峰尖，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她。再加上她习惯用玉簪绾裸髻，什么装饰都没有，男女形制相同纹路不同的直裾袍往身上一批，揖礼一行——风拂衣袖，姿态翩翩，嘿呦，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①
原本生气的女孩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神情古怪，却竟然移不开目光，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最后哼了一声，低头往韩乐水那站了站。
……等等！这不对劲！
教化司的大宫女和乐眉头一皱，指着韩乐水道：“等等，你怎么行的礼？！怎么自称的？！女子右手在前，称呼为妾，你是哪家的女郎，怎么连最基本的都错！”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话，但是家人子中有人带头取笑，所以大家都给面子地笑起来——还不忘以袖掩嘴，笑不露齿。
“哪家的女郎？哈哈哈……姊姊您一猜就能猜到，”一个满头银饰的女孩说道，“那还不是大功臣韩乐水，当男人当习惯了，还转不过来弯呢。她可瞧不上我们这些女眷，还做着牝鸡司晨的春秋白日梦呢。”
女孩对韩乐水的背景了解得过于清楚，再加上这一头银饰，韩乐水反过来可以推断对方的家室，以及此人父亲的官职，应隶属于少府。
“女郎言重了，这不过是妾的无心之失。妾本为女子，为报家仇、为平天下，这才敢冒颠倒阴阳之险，甘受欺君之罪，何有瞧不起女眷之说，”韩乐水又朝对方行礼，这次没出错，“至于牝鸡司晨，如今也无从谈起，妾身被夺官褫爵，以民女身受旨忝居天子宫苑，与诸姐妹同，此心唯有侍奉陛下，同礼教化，为皇家开枝散叶之思。”
标准答案，但绝对是假话。
“伶牙俐齿，不愧是当军师的，我们比不过，”一青衣女来打圆场，皮笑肉不笑道，“清静自守，无好戏笑，四德不遵守也罢，还能先封了美人之位，介时您先贵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妹妹。”
“好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能随便嚼口舌！”大宫女和乐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四德的测考开始，莫要误了时辰，你们按照妇言、妇行、妇德、妇容的顺序进行，休得多言，否则拖到暴室去，磨磨脾性！”
众家人子这才收声，规规矩矩答道：“唯。”
《礼记》和《女诫》中提到的妇人四德，是殷时评价妇女的标准，夏朝建立后，皇帝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硬性的评价标准已经不复存在，但碍不住民间风气，还是要把女人明码标价划分为三六九等；另外就是完全没被皇帝顾上的后宫，还在抱残守缺。
尽管喜欢女子的衣服和饰品，但韩乐水二十多年都没当过几天女人，对测考一点信心都没有。
她本是家中独女，父母十分相爱，即便母亲只生了她一个，父亲也没纳妾。殷律规定女子无继承权，由宗族子代替。为了不被“吃绝户”，韩乐水四岁时，就被父母包装成男孩，改名韩乐山，说是曾经寄养在外，现被领回。
后来家族没落，父母相继离世，韩乐水又把名字改了回来，利用身为男子偷来的毕生所学，投身天下洪流之中。
她是素手搅弄风云、被敌人恨得多次暗杀的谋主，但她不会扮演殷律规范的家人子，连四德是什么都说不清楚。这场考试，只能让她难堪。
其实，妇言考核的内容倒是简单，就是背诵《女诫》。在殷时，七岁的孩子都能把这本女孩必读物倒背如流，出嫁前还能写出十万字《女诫注》。这些选入宫的家人子毫无悬念，每个都能获得甲等的评价。
但韩乐水，她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诗经》《易经》《六韬》《春秋》《论语》《韩非子》……行吗，”韩乐水弱声问道，“或者，将史记汉书的小故事也行，外戚传我倒是熟。”
此话不出意外，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天哪……她连女诫都不会！我第一次见这种女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亏得是陛下提前封了美人，不然肯定会被和乐姐姐赶出去……哈哈哈哈，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说那么多书是在炫耀吗，好可悲啊，女人不读女诫，读再多书不都是空中楼阁。”
“抱歉……我，妾身真的没看过，但以后会看的，”韩乐水对大宫女诚恳道，“今天之内就能背下来。”
“只背下来有什么用，”和乐不苟言笑，“还要做到！践行！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来了后宫，就是天下女人的表率，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更得严格要求，否则你会成为教化司的常客！”
“妾身明白，”韩乐水颔首，“您记最末等就是。”
和乐大概是觉得韩乐水态度不错，没把获罪前的功臣架子摆出来，便也没有过多批评，只嗯了一声，继续进行妇行的考评。
妇行主要考礼仪姿容是否优雅端庄，合乎宫规。韩乐水依旧是最末等的评价，因为她的“士礼”——也就是男人的礼仪，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却照旧对女子礼仪狗屁不通。但这回嘲笑的声音小了点，因为韩乐水立如松行如风坐如钟，实在是赏心悦目。
抛开女人的身份，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会让人产生好感的翩然公子。
至于妇德，其评价来源是世家流传的“清岁评”，本来是几个男人上下嘴皮一碰的讨论，后来规模发展壮大，成了京城官员专门记录在案的风评，跟男子的“月旦评”差不多。它记录女子的家世，容貌，品德，是否从一而终，是否对夫主恭顺，是否孝顺等等。
品评为优，身价翻倍，品评为差，这女人恐怕余生都得在流言蜚语中度过，交一辈子独身税。
能入家人子行列的女人，都在最上等——还是除了韩乐水，她在清岁评榜上无名，却是月旦评的常客。尤其是《兵略十二策》编纂完成后，月旦评主持说她是“元机孤映，清识独流。中权合变，应同急箭；帷幄至妙，天下菁英”，不愧为大夏谋主。
可惜，这份荣誉不再属于变成女子的韩乐水，自打身份被戳穿，她是走到哪都要被人说一句“牝鸡司晨”，连狱卒都要扯烂她的衣裳，羞辱她的身材，说她没点女人样。
不过，韩乐水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殷朝延续三百年，风俗不可能为某个人而改变，从传奇变成笑话，她有心理准备。
“下面进行妇容的审验，请各位家人子去衣，”大宫女又道。
两侧殿门缓缓关上，萧瑟的阳光被一寸寸驱逐出去，然这命令下达后，刚才比着听话的乖乖女们，却又忸怩起来，脸颊都红成了傍晚的云彩。毕竟殷朝三百年来的风俗，就是太重女子清白，其身体绝不可轻易示人，否则一旦传出去，上了清岁评黑榜，那是要被嘲笑一辈子的。
但也正是因为，后宫女人的身体，就是她们争宠的最大本钱，所以入宫的审核也尤为严苛，除了看是否贞洁以外，连皮肤是否洁白、细腻，是否有疤痕胎记，身材比例，都会影响评价。
“姐姐可否宽容一下，让我们单个地验身呢，”还是那银饰女，她换了副态度，温言软语道，“我们都是正经良家子，不想被不三不四的人看到。”
话里话外指向韩乐水，然而大宫女却不惯着娇娇女，直言道：“别还没拿上爵秩，就把自己当成后宫的主子了。按照规矩，也只有韩美人可以要求单独审验。”
大夏把后宫嫔妃的位份删繁就简，从殷时的十九等缩减为皇后、贵人、美人三等，有爵秩，有定员。另有宫人、采女二等，每月只有微薄的俸禄，自然称不上洛阳宫的主人。
“韩美人需要先验的话，请各位家人子回避，”和乐道。
银饰女一听，秀丽的五官都要拧在一起，连大家闺秀的矜持都顾不上，直接对着韩乐水指指点点道：“凭什么我们要等她？！她这在男人堆里滚过的身子，能站进教化司都是恩赐！肯定不是处子，有什么好审的？！也就沾着点功臣的光，否则陛下难不成眼瞎了看上这个男人婆？！”
话音戛然而止。
不用大宫女提醒，这姑娘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教化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