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集》新力

1、《大罗原卷》上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漫天的风沙浩浩荡荡，风沙呼啸声中传进了一丝驼铃轻音。天空中一只海东青掠过，划开了裹挟着沙土的风。
　　海东青飞过一尊被风沙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岩石，飞在一支驼队的上方。
　　一只好似老树皮一般的胳膊高举在空中，海东青落了上去，另一只老树皮伸了上去，将海东青脚上丝帛拆下。宛若老树皮一般的手臂上面竟然是一张及其年轻的脸。
　　“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
　　海东青歪了歪头，漆黑瞳仁里是一处深邃的通道。
　　······
　　“他妈的，是这儿吗？”
　　高赫甩了甩那干瘪的水袋，将其丢了出去，水袋摔在墙壁上，落下簌簌尘土。高赫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这几日实在缺水，说出的话里仿佛都带有干巴巴的沙土。
　　同高赫一行大概有十余人，此时这十余人皆神色恹恹，渴极了也倦极了。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这莽莽黄沙之中找寻了大半月，粮水皆尽，此时虽已找到眉目，却被困于这墓道之中已然三天有余。
　　“再进不去，我们不仅前功尽弃，即便饿不死，也要渴死在这儿了。”一老头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这老头身形实在矮小，既便站起来也只到高赫胸口，浑身又干又瘦，仿佛刚从土地中刨出来的干尸。
　　高赫长长出了一口气，只听得又一人道;“这墓中是否有秘籍还未可知，如今我们因着这事个个的都把命丢这儿了，世上没有更加傻的人了！我也真是，你们发疯随你们去便是，我来凑什么热闹！”
　　老者忽然转过头去，只见是一个壮硕如牛的青年人正怒气冲冲的盯着他和高赫。

　　看到老者的目光，青年人更加的怒气冲天，大喝道，“老东西，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的一身老骨头拆碎！”

　　青年人此话一说，不免有几人附和。这一路走来，这老者丝毫忙没有帮上不说，还每天的蹭饭蹭水，如今看来，这老东西还是死了的比活着的要好。

　　老者只是冷冷的盯着他，不过一会儿他忽然又笑了，只是皮笑肉不笑，咧开嘴巴，露出一嘴的黢黑的烂牙。

　　“好小子。”老者朝着年轻人跨了一步，“正好，老朽又渴又饿，如今你想要害我，那便休怪老朽得罪。”

　　青年人刚抽出刀来，那老者却已不在原地，直到他脖颈传来一丝凉气，年轻人反应过来了，却也迟了。

　　脖颈上的麦色肌肤被一口烂牙咬穿咬烂，血液喷射而出一半溅在墙上，另一半则全进了老者的肚子。

　　墓道中回响着青年人的惨叫声。

　　另一年轻人想要上去帮忙，被高赫一把抓住臂膀，高赫看着他那村头黄狗一般的单纯眼眸，摇了摇头，“保命要紧，别逞英雄。”

　　惨叫声终于在一刻钟之后停止，老者擦了擦嘴，又摸了摸肚子，道“好饱！好饱！”

　　一只干尸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高赫。

　　方才主张打死老者的几个年轻人皆已经浑身颤抖。

　　“别急。”老者一个个的指了过去，“老朽记仇的很。”

　　滴答滴答的水声响起，已然有人尿了裤子。

　　“老先生何必跟他们置气。”高赫陪笑道，“如今咱们找到秘籍才是重中之重。”

　　老者冷笑一声，道：“难。”

　　老者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声惊呼，“高大哥，这是什么？”

　　高赫转过身，只见队伍中一名名为慕二的年轻男人正趴在墙壁上摸索，高赫皱了皱眉头，快步上前，“小心暗器。”

　　慕二与高赫相识已久，二人关系相较他人更加要好一些，加之慕二不怎么喜欢说话，队伍里虽没有看好他之人，却也并不结仇。只见慕二点了点墙壁上的一个手指大小的孔洞，道：“高大哥，这个洞跟其他的不一样。你来摸摸。”

　　高赫并没看出这洞与其他被风化出的小洞有何不同之处，于是便上手一探，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里面有机拓！”

　　慕二点了点头，随之高赫的手指忽然被针戳了一般似的，那小洞里咯哒哒的几声响，整个墓道都随之震颤起来，一面墓道墙壁翻了个个，露出了另一条甬道。

　　高赫欣喜之余也生怕刚刚扎到自己的是枚毒针，他连忙将手指抽出，上面果然被针扎了一个洞，不过好在那针并没有什么毒，手指也只是渗出了几滴鲜血。

　　一行人走了进去，这条甬道短的很，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便已看到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中金银珠宝满地撒落，琳琅满目，已有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拼命往怀里塞。

　　高赫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们倒想都拿回去，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能耐。”

　　老者嗬嗬两声，“随他们去。”

　　珠宝中央是一座十分大的玉床，玉床之上盘坐着一黑发白须的男人。男人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卷书。

　　这卷书籍并未被翻开，书皮崭新，仿佛是刚被印刷出来的一样，书皮上赫然四个大字：《大罗原卷》

　　老者混沌的眼神顿时发出了光。

　　慕二心中也震撼，心想传说这大罗原卷原在八十年前就被泰山老人带走，一夜之间踪影全无，八十年间江湖各派势力从未放弃过寻找，谁知竟让他们在这莽莽黄沙之中寻到。一时既激动又疑惑，要知八十年前泰山老人就已经八十多岁，如今又是八十年过去，泰山老人即便再能活如今也应成为一堆烂骨头，而这玉床上的人却黑发白须，面目看来也只四十岁有余，如何也跟泰山老人挂不住钩。再看他手中书本，那也不应是一本古籍应有的样子。

　　慕二绕着玉床转了一圈，却看到玉床之上的男人身后散盘了一堆头发，发须雪白，再向上便是泼墨般的发。

　　慕二心中更为震撼，玉床上的人应当是死了的，他根本察觉不到此人一丝一毫的气息，可是一个死人，又怎么还会长头发？再跑到男人面前，果然看到这人胡须根部已经有了点点黑须冒了上来。

　　慕二看得入神，身后老者突然出手他也不知，直到背后一股劲风袭来，他这才想要躲，却也迟了。

　　老者变掌为爪，直抓慕二背心，高赫见状，抽刀挡住老者的手，老者另一只手伸了上来，双爪内力凌厉，将高赫大刀扯成了几段。激荡出的内力将高赫震出两三步。

　　这便给了慕二一个逃脱的机会，慕二后退不得，干脆一脚踏向玉床，飞身奔出三丈远。

　　“老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慕二回头怒道，那老者面目狰狞，“你想独吞么！”

　　“谁要独吞了，大伙儿一块儿来，自然是大伙儿的。我慕二可没那么无耻。”

　　老者哼哼冷笑，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些，“这便好。”

　　众人见这老者毫不讲理，说杀就杀，说打就打，性格脾气古怪，不禁心中叫苦，也不知无意中又会怎么得罪了他。偏生这老者武功高强，即便是高赫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高赫戒备的看了一眼老者，朝着慕二勾了勾手，慕二也不孤零零的站在一边，跑到了高赫旁边。老者抬步上前，正当手指碰到书册之时，忽然听慕二说道：“高大哥，这本书好新啊。”

　　老者心中一动，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看着慕二冷冷道：“小娃娃懂个屁。”其实老者也不比慕二懂得多少，只是心中也打鼓，自己找这个东西整整找了四十年，若这次还不是，那自己又还能有多少时间？老者已把这本书在自己心中神化了，莫说八十年，即便是九十年，一百年，书也绝不会有任何损毁。

　　只是心中仍旧不确定，老者忽然身形一闪，须臾之间，一个年轻侠客被他提了过来。老者恶狠狠的掐着他的脖子，“你去，把那本书给我拿过来，否则……”

　　年轻侠客顿时脑海中浮现出被老者吸干血液变为干尸一般的同伴。他也心知这本书这般崭新模样一定是被掉了包，至于书本上有没有被喂了毒也未可知，可是即便被毒死了，也总比被人吸干了血液来的痛快。

　　年轻侠客吞了一口唾沫，走上前去，将书从那玉床之人怀里拿了出来。

　　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皆没想到竟然会这样的容易，再看看玉床上的人，依旧低眉垂眼，没有一点要跳起来把书抢走的意思。

　　难不成真的有诈？

　　老者刚想把书拿过来，却见那年轻人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已然将那书册打开来，霎时间一股奇香散发出来。那股子奇香来的快散的也快，外围人并没受到影响，只是老者与那年轻人嗅到了。

　　老者一爪将年轻人脖子连皮带骨扯了出来，年轻人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死了。书本被老者合住塞进怀中，忽然感觉额头凉凉的，抬头一看，竟然是那黑发白须的人，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双狭长凤眼居高临下的紧紧盯着他，嘴巴张的很大，冰凉的涎水滴在了老者的头上。

　　而他的身体，依旧端坐在玉床上，诡异至极。

　　“还我书来！”老者不待逃跑，顿时被那长长脖子缠绕住，越缠越紧，老者呼吸不畅，脸都变成了紫黑色。

　　“还我书来！”狭长凤眼脸贴脸的对着老者的眼睛，老者看到那漆黑瞳仁中似有千万只恶魂魔鬼争先恐后爬出深渊，狞笑着向他逼近。

　　“还我书来！”

　　老者忽然惨叫一声，骨骼断裂，七窍流血，浑身颤抖不止，“还你…我还你！”

　　长脖子渐渐松开，老者颤颤巍巍将手伸进怀中，掏出来的却是一只淬毒匕首。

　　“你这妖怪，我杀了你！”

　　慕二看了一眼高赫，高赫也看着他摇了摇头。而他们面前的老者正拿着一只匕首乱劈乱砍，口中呜哇大叫，俨然疯魔一般。

　　高赫叹气道：“若得了这书就变成这般样子，那我宁愿不要。”

　　其余几人却不这般想，正趁着老者发疯，另外几名侠客手持刀剑，猛的向老者攻去。如今那老者只顾着对付他眼前的老妖怪，那还有心思顾及身后来人，直到背后被人劈了一刀，剧痛之下，老者回头一看，竟然是几个夜叉一般的小鬼，躬身黑面，对着他又喊又叫。

　　再向远一看，竟然还伫立着两只黑面红眼的罗刹鬼。

　　老者大喝一声，左手逼退妖怪，右手劈手夺出一夜叉长剑，长剑一转，一个夜叉的脑袋落了下来。

　　“小鬼！小鬼！教你们阎罗王爷爷出来与我一较高下罢！”

　　老者即便是发疯，那几个侠客也断不是他的对手，不出一刻钟便血洒当场，无一活口。

　　老者杀了几人后又发了一阵疯，花白的头发散乱，气喘如牛，他缓缓转过头，头上的血液顺着狰狞的脸庞流进衣襟。

　　慕二后退了一步。

　　老者狞笑，“看到了吧，阎罗殿的鬼根本收不走我，两个小东西，纳命来吧。”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阴风，插在墙壁上的火把纷纷熄灭，整个墓室一片黑暗，慕二感到一阵微微的风，紧接着，一张狞笑的血脸在他眼前陡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