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月悄悄

3、第 3 章 一

　　一时外头就静下来，忧奴喜奴忙出厢去看，他二人前脚一走，后脚就进来一人。

　　来人身手敏捷，一闪便已站到宋翾身侧，他着一身黑衣，那黑衣与宋翾身上那无花无纹浓烈的黑有相似之处，可宋翾身上黑袍有些道家样式，他身上黑衣却是规整利落的，从左侧袖口由金线绣的那一个‘子’字可知晓来人身份——十二刀捕中暗六刀之首子刀公情！

　　公情乃公振之子，也是十二刀捕之一，这十二刀捕明面上录属大理寺，实则分为明六刀和暗六刀，明六刀专为大理寺办要案重案，缉拿穷凶极恶之徒，暗六刀则是皇帝贴身护卫，也是皇帝最为倚重的一股势力，此次皇帝竟遣公情前来，只怕事出突然，且事情紧急——他知公情与宋翾交情匪浅，公情出马，宋翾万不可推辞。

　　“是你？”宁不归皱了皱眉，他一向对公情有些敌意的，一半是为当年捉拿之仇，一半是为宋翾与这人的交情。

　　“是我，宁老板近来可好？”公情说着，就挨着宋翾坐下，拿过宋翾手中酒壶，先饮了口酒，他面上嬉笑着，眼睛却已把厢内情形勘察清楚了，就用肩挨了挨宋翾，“诶，帝师大人，两年不见，见了我怎么一点不开心呢？当年皇宫内院、房梁屋顶那些对月畅饮我可时常怀念呢。”

　　他年纪也就二十四五，眉眼爽利，个性潇洒不羁，行为轻浮，偏偏是因着这些，宋翾才愿和他交往，且交情颇深。

　　“两年未见，一见就要捉我，叫我如何开心？”宋翾长腿一伸，以手支颐，慵懒地斜靠着案几，“怎么？司徒澜澈死了？”

　　司徒澜澈遇袭一事本是绝密中的绝密，在座三人是少数知情人，此事宋翾本也不知，可皇宫守卫无故变化，定有玄机，司徒澜澈乃高幽侯独子，来盛都祝寿可谓出尽风头，这几日却无端消停，令人遐想。

　　恰巧宁不归受公振指令，暗中监察可疑之人，宁不归是万事不瞒宋翾的。

　　公情自然不觉意外，呵呵一笑，拿手指指宋翾，“还以为你被那帮臭道士教乖了，没想到说话还是这么不讲究，我公情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随即正色道：“离死不远了。”

　　宁不归冷笑道：“新任太医令也束手无策吗？”

　　“萧子安？”公情面露不屑，也就不多废话，直奔主题道：“翩辞，陛下要你去云陵请郭邈出山救人。”

　　“什么？”宁不归闻言怒道：“这是萧子安出的主意吧？这个老东西！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宋翾笑道：“不归，萧子安正值盛年，还不配称老东西。”

　　宁不归冷哼道：“那就不是东西。”

　　公情摇头一笑，又听宁不归叹了口气，“当初我亲自前往云陵请教郭邈治你痛症之法，可那落云峰路途艰险不说，医门所在万猿谷更是机关暗布，当面磐石为门，书有‘不进’‘不出’四字，我当时在那门前守了半个月，郭邈始终未现身，倒是他那徒弟给我送过几次吃食……”

　　公情道：“这么说来，要想请得郭邈出山，不是件易事？”

　　“何止不易，简直万难。”宁不归又把他那好看的剑眉皱成两把利刃，“郭邈有个至交好友叫萧莲颐，乃是前朝御医，死于温开之手，郭邈因着萧莲颐的死一直不屑与朝堂中人为伍，若是知晓救治的人乃高幽侯世子，定然拒绝，此乃一难，医门所在万猿谷地势凶险，机关重重不说，你以为万猿谷为何称为万猿谷？那里长猿过万，凶恶非常，即使破了机关，也难从万猿围攻中活下来，此乃二难，即使侥幸从万猿围攻中生还，可郭邈本人武学并不低，他不愿出山，硬捉来也不是件易事。就算前三难都难不倒你，这最后一难却是无人可控的，郭邈一向行踪不定，即使破了机关进了谷，他也不一定在。司徒澜澈命在旦夕，陛下定会定下期限，要你限期归来，此事变数如此之多，你又如何能保证按期带着郭邈归来？死路一条，死路一条啊！”

　　公情听完后沉默半晌，转头看宋翾，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波动，公情是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一向忠心圣上，嘴里虽不说，只怕司徒澜澈遇袭一事他已在暗中调查了，他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浴血换来的江山再有动摇的，便下定决心道：“此事已成定局，你推辞不得，我和你一起去。”

　　宋翾因苍白肤色而显得有些红艳的嘴唇轻轻一弯，他自己就先于这种沉重气氛中笑起来，“我料想陛下不会同意，此事必须隐秘，唯我一人耳。”

　　公情和宁不归也都是心计过人之人，自然清楚他的话乃事实，公情问：“那你如何应对？”

　　他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身来，这才显出他过高的身量，方才伏案时，觉得他羸瘦，显得黑袍过于宽大，这下起身，那黑袍罩在他身上，非但贴肩合臂，长短适宜，更添飘逸灵动之感，又显巍峨潇挺之气度。

　　两人仰头看他，听他道：“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