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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徐家祖传中 ...

  •   徐家祖传中医兽医,在四角街人尽皆知。
      徐老六的医术大不如他祖上,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名声还算响亮,家底还算厚实。徐秤占着祖上的那份威望,游戏乡里,却也逢凶化吉,没落下大的口实。
      徐家老宅翻过一道街就是乡政府。
      徐秤终日东摇西晃,游手好闲,结识一帮无业青年外,也接触到一些乡政府的朋友。徐老六上山采药或是出诊的时候,徐秤就要他妈高大花做一桌子好菜,请朋友到家胡吃海喝,狼一窝狗一群,非常热闹和壮观。
      高大花看不下去管不住,又不敢给徐老六讲,怕知道后父子发生矛盾,一忍再忍,忍了又忍。可邻居们忍不住,偷偷告诉了徐老六。
      徐老六与徐秤大吵一架,就病倒起不了床。
      几个姐姐、姐夫轮着看望徐老六。徐秤很害怕这群姑姑和姑父亲戚,玩起失踪,躲得没有影儿不照面。几个姑姑、姑父合计,还是给徐秤说个媳妇成家吧。说办就办,凭着徐家的名望,加上媒妁之言,徐秤是血气冒泡的年龄,女方也是懵懂梦幻的季节,一经搓合婚姻大事定了下来。
      徐老六也病好痊愈。
      徐秤不学无术,有手好闲,却也是个孝子。见徐老六被自己气得一场大病,自知理亏收敛许多,把他那五七八糟的事都搁到晚上进行。白天在徐家药铺真真假假地,跟着他爹徐老六看铺子学习医术。有出诊的活儿,他就骑着摩托带着徐老六。

      徐老六为人随和。群众们不管认识不认识,登门找他一概的热情大方,寻草药寻用具寻药方啥的凡有必应。医术不咋样儿,但不影响他同先辈一样有极好的口碑。
      徐秤骑着摩托带着他爹,人模人样的,所到之处受到贵宾般高接远送。
      很多村子都有他家亲戚,不跟着他爹,徐秤还真不知道他家有这么多亲戚。
      不是所有出诊都要留下来吃饭,到西山边出诊那就要去一整天,一整天的话往往会在那里吃中午饭。
      跟他爹徐老六出诊,徐秤第一次见到八大碗。
      八大碗也就是八大碗菜。温饱问题还没解决的农村,待客四五六碗菜不少见。但用八个大碗盛满满八碗菜,把方桌挤得馍都没地方放,只能架在碗沿上,像一个一个的白馍山,他是第一次见。还有酒。他也是第一次见他爹喝酒。
      徐老六坐在正席主客位置,徐秤也被让到徐老六的身边入座。徐秤没坐过正席副主客位置,被人这么重视,他坐下来顿时浑身上下不自在,好在一桌子的美味转移了徐秤的尴尬。坐在主客位置的徐老六动起筷子,一桌人便开始动筷。主人让一次,徐老六就拿起筷子夹一次菜,然后就把筷子放在饭碗上,满脸笑容细细地嚼馍。
      徐秤才不管这些,专拣里面肥得满嘴出油的肉菜夹。他觉得他爹可笑太傻,有好菜肉菜再好吃的馍也得放一放。徐秤大口吃着菜,嘴巴发着响声。他发现他爹正看着他,用圆圆的眼珠斜视他。
      吃顿饭瞪啥眼。徐秤夹着肉,不理他爹。
      咽下几块肉,徐秤再看他爹时,他爹的眼睛黑圆黑圆,火星直窜。
      吃片肉至于这样吗。徐秤把脸一转,继续吃。
      徐老六强压着火,把手伸到桌下冲徐秤大腿一记猛掐。掐得徐秤直咧嘴,东家问什么原因,被徐老六截话说,菜烫住嘴。
      是,是菜烫到嘴。徐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忙学着他爹把筷子放到碗上,掰口馍塞到嘴里,两眼瞅住菜碗学着他爹细细地嚼。
      徐秤觉得一顿丰盛的午饭,让他爹搅得吃不成。
      徐老六一碗小米汤吃完,硬生生拉住东家加饭的手,很干脆地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意思是吃饱饭。徐秤也忙把碗里小米汤喝光,嘴里嚼着馍把筷子放在空碗上,俺也吃饱了。
      吃罢中午饭,徐老六给牲口开出药方。中医讲求阴阳调衡,讲相生相克,中医兽医也是这样,但医兽必竟不用像医人那么精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生灵,也就是用本地的一些花花草草熬熬,给牲口灌下去,治好就治好,治不好也就算完。医生的责任没那么大,没有人抬着牲口让医生赔钱的。这些花花草草多数也是本地自己能挖能采的,只有个别的少数几味药需要药铺买。说来说去,徐老六也就挣个药单钱。
      徐秤骑着摩托问坐在后座的徐老六,爹,药单钱收没有。
      徐老六还没从午饭的气头上回来,没有,忘了收。
      徐秤突地加起油门。山路本来就难走。徐老六坐在摩托上,被徐秤开得一?一?,骨头都要散架。
      摩托到大岗,怎么加油也没劲上岗。
      徐秤踢着摩托怼,你这个假正经好规矩,这么大点坡都上不去,没给你吃饭加油咋哩,中午还吃的八大碗。
      这“哇哇”说的啥话。徐老六忙从车上跳下来,想帮着徐秤推车。
      徐秤加起油门,“突突”地向岗脊冲去。上到岗脊,徐秤没有停下车,一溜烟下到坡底。
      徐老六叫着叫着,徐秤便在眼皮底下消失。
      八大碗菜,徐秤还没有吃饱。他骑着摩托到他大姑家,在灶房锅里抓着俩馍,坐在他大姑家吃着馍等他爹徐老六。他知道他爹一般会拐到他大姑家看看亲人。
      他大姑见他手里抓俩馍,眉头一皱,颤抖抖亲热热地端上酱豆咸菜。问,晌午吃的啥饭,看把孩子饿成啥样儿。
      徐秤攥住馍冲碗里酱豆拧了一把,说,吃的八大碗,没吃饱,俺爹假正经不让俺吃。
      徐老六跑得上气不接一气,进门看到徐秤气不打一处来,说,瞅瞅你那吃相,不像个人。
      徐秤见他爹的样子,把馍放到桌上就要跟他爹起毛。
      他大姑赶紧站出来,做徐老六的思想工作,批评徐老六咋不让孩子吃饱饭,不吃饱咋长身体,没个好身板儿咋成家立业为老徐家传根接脉。还拿手指点着他爹,你是把老辈的话都给吃肚里拉成屎了,真是岁数越大越糊涂越忘事。

      徐秤跟着他爹徐老六出诊。虽说没少起争执,但徐秤还是觉得跟着他爹风光够面子。他爹见徐秤对出诊上瘾,便开始引着他看医书。软硬兼施,徐老六和高大花俩人轮流盯着徐秤,可谓寸步不离。
      徐秤掉到他爹他妈的笼儿里,还真消停起来。
      连邻居都说,门口多清静,真怕大秤这个炸子乱炸。
      整天把徐秤憋屈得眼泪花花。眼看徐秤就要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他妈那拴他的链子突然解开,不用他再去药铺。大门锁也打开,他不仅可以走出院子,还可以到街上耍耍。他家那冲大路开的药铺接诊门紧紧关住,一副歇息不干的景象。
      他爹徐老六沏着一壶茶,躺在祖上传下来的那张老藤椅里,桌上放满医书,在当院里半睡半醒地迷着眼。
      这是啥情况。徐秤问他妈。
      他妈高大妮,支支吾吾,说,你爹他,你爹他腰眼儿疼,提不起来劲,不想动。
      我爹怎么伤着腰眼儿的。徐秤问。
      他妈高大妮,更加支吾,说,我给你说不好,你爹说腰眼儿疼,腰眼儿这么常用,一不留神就会伤着。
      徐秤把上衣掀起来,说,三姑父说老虎腰眼儿在北岗脊的土洼里,你给我找找摸摸我的腰眼儿在哪。
      徐秤他妈高大花只是冲徐秤的腰上看了一眼,没真的去摸去找,说,谁没有腰眼儿,万事万物都有腰眼儿,没有腰眼儿他怎么活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爷说的,还会诳人有假不成。听他妈这话,看来腰眼儿不用找不用摸,是真真切切地在身上长着哩。
      徐秤由远及近地看着,得了腰眼儿疼的他爹徐老六埋在藤椅里,连眼皮动都不动,发出轻鼾声。他知道他爹根本没有睡。
      听见他妈高大花在大门外嚷嚷,徐秤赶忙出来看。
      他妈高大花正跟几个人理论。说理论其实在哀求,我刚打开门,我们没有行医,就是向里面放点牛吃的细料。
      那几个人大有冲进屋里抢夺徐家药铺东西的意思。
      徐秤忙站出来,大叫一声,你们干啥,大白天要抢东西吗。抡起锄头与他妈高大花一起挡在药铺门前。
      其中一个貌相周正的年轻干部冲徐秤喊,你是谁,我们是在执法,查处黑诊所,打击非法行医,诊所里全部是违法设备,我们有权查没。
      徐秤不是个弱茬儿。
      这一点徐秤一直认为比他爹强,上前一步把锄头一横,说,你是谁,你说你是执法的,工作证给我看看。这么一问,还真问住那几个人,场面平静下来,双方僵持住。
      突然有人从徐秤后面拍拍徐秤的肩膀,咦,是大秤兄弟。
      徐秤转过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哈哈”,魏老木。徐秤一想魏老木现在是乡政府的临时工,不能指名到姓地叫人家,忙改口,老木哥,你咋有空来我家。指指徐家老宅,这是俺家。忙给魏老木上支烟。
      魏老木抽上烟,眼睛乜乜斜斜,说,查封无证非法的黑诊所,你爹的中医兽医诊所也在查封之列。
      那个年轻干部见魏老木与徐秤接上话,冲魏老木和徐秤看了看,带着其他人转身回到不远处的面包车里。
      徐秤很不理解。这诊所都开□□辈人,突然不让开。拉住魏老木让他说清楚。
      魏老木也不想给徐秤说太多。
      他就是个临时工,知道的内容也很有限,说,啥原因你爹知道,上级都跟他讲过,现在行医开药铺得有证,没有证就是犯法,今天看你的面子这药柜不拉走,但是不能行医,诊所的门坚决不能开,再开我们就要抓人。
      这样严。徐秤看着魏老木的脸问。
      魏老木眼珠动也没动,说,严,很严。
      看魏老木的表情,徐秤确定封诊所是真的。徐秤想这诊所可是他爹徐老六的心头肉,封他的诊所无疑是封他的命,怪不得他爹那样蔫,腰眼儿疼,提不起劲,也不再看着守着他坐药铺学医书。
      魏老木临走时再三叮嘱,门不能再开,再开就抬柜子抓人。
      徐秤手里一直抓着锄头,说,是,是。给魏老木又递根烟,问,这事就没个通融。徐秤把手里的大半包烟塞进魏老木的衣兜。
      老弟这是干啥。魏老木把烟向外拿出两次,都被徐秤按回去,说,老弟刚才上车的年轻干部是管咱这片儿的王大由副乡长,我给你问问你等我信,没得到信这诊所的门说啥也不能开。
      放心老木哥,魏主任,俺不开门。徐秤知道这乡里的临时工都有一个转正的官梦。
      徐秤嘴里魏主任一叫,魏老木高兴得大槽牙都让人看得清楚。
      魏老木转身要走,却把头扭回来,说,大秤兄弟,你手里抓个锄头,难不成要跟人拼命,怪吓人哩。
      徐秤忙把手里的锄头撂在门口,说,没那意思,真没那意思。双手摊开给魏老木看。
      徐秤跟着魏老木来到面包车旁,远远地站那。魏老木走上前去,跟副乡长王大由小声做汇报。
      王大由不屑地听完,没说一句话,连头也没点,冲司机说开车,车便冒着烟从徐秤的面前驶过。徐秤冲车里人做挥手告别的动作,王大由看都没看徐秤一眼。魏老木骑着个破摩托,弓着身体,紧跟在面包车的后面,冲徐秤挥挥手,与面包车一起消失在路的尽头。
      副乡长王大由官威不小,应该是新调来的。这乡政府与徐家老宅隔条街,这几年乡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不一定都认识徐秤,但徐秤对人家都是见面就熟,提起都知。
      貌相周正的王大由,徐秤虽是第一次见,但看长相都知是个官。
      诊所风波之后,徐老六真正蔫巴。诊所不让干,田里活儿得干,徐老六却没心思干,坐在家里的藤椅上,整天提着一壶茶,把地里的活儿都堆给徐秤他妈高大花。高大花并不如她的名字,个子矮矮,据说比徐老六长两三岁,加上家里喂着两头牛三头猪,把高大花折磨得不像样。遇到重活儿,高大花叫徐秤干,看着他妈那模样徐秤还真没法不出力。
      亲戚邻居主动找徐老六谈谈,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样人会倒下。几姑姑、姑父轮着给徐老六谈,说,诊所开不下去拉倒,地还是要种,家还是要管,饭还是要吃。
      谈来谈去,徐老六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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