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虚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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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解雨臣……
这个名字在吴妄的嘴边溜了一圈，最后化为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比呼吸还轻。
他知道这个人，老九门，九门提督，其中就有解家，排行老九，解雨臣就是解家子嗣。
不过九门提督说来传奇，他也不甚了解。当时在吴家时，他一向不受重视，平时只能呆在偏院里，哪里都不能去。逢年过节时，九门之间总会互相走动走动，他名义上算不上吴家血脉，也就不能登堂入室，认识那些九门里的传奇人物了。只有每到过年的时候，贰京叔会领着他半夜走到吴二白的房间里，向他血脉上的父亲跪下，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干爹。”
这个时候吴二白就会放下手上的书，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一点点镀过，直到吴妄激动的心逐渐冷下去，也跪不稳了不停发抖，他才开口说，下去吧。再也不抬头看他。
吴妄对于亲生父亲的那么一丝温情就在一年一年反复如常的下跪后彻底消除了。
没想到弯弯绕绕，本以为从此不再和九门中人打上交道。结果一来到北京还是逃不开。
他曾在幼时，和解雨臣见过一次面，不过想来，对方应该不记得他，毕竟他当时在吴家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幽灵。
吴妄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目光却迟迟没动。
他抬起头，会议室里的人都垂下头去看文件，偶尔交头小声地讨论着什么。吴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得细碎连绵的嗡嗡声。
春夏在看文件，白及正抖着腿，用手扣着纸张的边角自娱自乐，没有人注意到他此时的抬头和游离，似乎就算他此刻站起来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一种隐秘的冲动在他心里泛起波澜，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会议室标配的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的桌面折射着冷荧荧的灯光，形成某种模糊的光圈。
在模糊的灯光中，无始贪嗔痴，皆为虚空。这灯光使他想到了红砖小屋的电气灯，瓦数不大，最多只能模糊地照亮屋子里。那一杆长烟枪就在木头上磕了磕，抖落一些烟灰，时间久了木头就磨出一个凹槽。呛人的烟雾冉冉升起，一只大黄狗扑在角落里摇晃着脏兮兮的尾巴。
想到红砖小屋，他终于感到内心平静。
会开了很久，等到散会之时，他走出会议室，走到院子里，才发现红艳艳黄橙橙残霞燃了一半天色，红日卧山，小院落在一片黄昏之中。
吴妄站着看了一会，这景色让他想起之前夜训时也常常看到这番景色。
春夏和白及自觉跟在他身后，他们刚走到院子里站定，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们。
吴妄转身，原来王叔他们还没走。王叔站在那辆黑色的汽车旁边，招呼他过去。
吴妄跑过去，半低着脑袋问。
“王叔，怎么了？”
王叔拍了拍吴妄的肩膀，像每一位亲密的长辈一样帮他重新理一下衣服的领子，整理好了后才慢慢说。
“吴小子，既然到了这里就好好干。”王叔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人。谢安娉正在亲密的挽着宋萱聊天，林啸川正蹲在花坛看那些花。
“你看这些人，都是各个领域里的人才，我看你也不差。”
“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我可是和那些老家伙打了赌，赌你这次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哼，我这次要让他们看看，我王井看中的兵，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是，保证完成任务。”吴妄内心感动，然后装作严肃地敬了个礼，好像战士接受了一个重要的作战任务。
“别搞那么严肃，我都快退休了。”王进也站直回了礼，然后笑着拍了拍吴妄的肩膀。
旁边的助理拉开了车门，王进看着吴妄说，“好好干，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就坐进了车里。
车门被拉上，黑色的汽车慢慢地驶离小院。吴妄一直目送着汽车消失在视野中。
留在原地的白及和春夏也在看着这里。白及揣着手笑着，歪着头对春夏说。
“你看，王总对老大真好啊。”
“你羡慕啊。”春夏白了他一眼，看着那边又不说话了。
吴妄送别了王进离开后，转身又走到二人身边。
“走吧，吃饭去。”吴妄看着二人，甩了甩手上的饭卡。从今天起，没出外勤时，他们的吃住都会在这个分配的院子里，所以这里也有专门的食堂。
“走走走，吃饭去，好久没吃老北京的东西了，明天早上我要喝豆汁！！”
“吃吃吃，就知道吃。姓白的，上次打赌你欠我的一顿饭还没解决呢，打算什么时候还？”
“明天就还，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食堂里没有就算了。”
“这个不算。要你自己付钱的——”
三人热热闹闹地向食堂走去，夕阳不知不觉中已经褪下了，黑色的松柏在天际张牙舞爪着它的枝干，将最后一丝日光也吞噬掉。
不过没关系，不用害怕迷失在黑暗中。三人走进温暖的食堂，吴妄突然若有所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暗沉无星，街道安静无人。
“老大，吃饭了！”白及在前面招呼，吴妄回过头向他们走去，将沉沉夜色留在背后。
吃完饭后，吴妄他们来到宿舍，男生是两人一个小房间，女生则是三人一个大房间。把春夏送到宿舍门口，吴妄和白及就回到了自己方间。
“老大，王总可对你正好啊。我们都是一个部队出来的，没想到离开北京这么久了，他还这么挂念你。”白及随便坐在房间里的书桌上，玩弄着手上的铅笔。
“你要说什么？”吴妄从书里抬起头，看向他。白及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这么多年的友谊过来，吴妄也知道白及这么说也是好心。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可能之前没有给你说过，王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形同叔侄。这次可能是因为我离开北京太久了。老一辈的人总是念旧些。”
“好吧，你心里有谱就好。”白及好似失去了谈话的兴趣，跳下桌子，拿着盆子去洗澡了。
“对了，这里居然是独立卫浴，没有澡堂还有点不习惯……”
吴妄看着白及晃进了洗漱间，知道他还是生气了，但是王叔和他的情况特殊，又不好解释，只好静静地坐着了会儿，然后起身把桌前的窗户关牢。
冬天夜里的北京很冷，别让风半夜把窗户吹开了。
夜里，吴妄在下铺睡得不是很安稳。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或许是因为梦主人的情绪，一切画面都扭曲变形，光怪陆离。如果有说书人来讲这个梦，他也许会这么说：
这个梦里，好不得了。
看那白惨惨墙，黑漆漆瓦。青墙层层，一墙越比一墙高，冲天压。天比井小，无翅能飞，地有恶狗，无洞能逃。
哟，这下怎么得了？
你看，往东不得，往西不能，往南无桥，往北无门。
这是四方绝路啊。
只看得这人目眦裂，冷汗黏，夺路而逃，天旋地转，不知何处。
望得近处，奔上前去，却见供坛三炷香，供的是什么？
供的是这吴家的左昭右穆，孝子贤孙！
旁边又竖两阴恻恻匾，上面写得几个大字，“饮水思源扬祖德，知恩报本沐后昆”。
这人依次看去，子孙谱上往前看，往后看，没点他的名字。
哟，这不成了孤魂野鬼？没入家谱啊。
你看这天，阴沉沉，暮昏昏，本家祠堂怕是呆不得了。你看这不，非子嗣，历祖历宗打出门去了。
后面怎么说？
我接着唱。
只见那人——
无处逃，无路逃，一个皮球越墙出。打花枝，花枝俏，桃红李白花簌簌。
天阴阴，地暗暗，妙童隔墙嬉戏来。手牵手，面颊红，隔墙相望问所来。
真对仗，这是遇见神仙仙人了？
金童玉女！
你接着说。
这人听着球砰砰，心慌慌。那金童玉女问，你从哪里来，无处答，孤魂野鬼一个，你叫什么名字，无口言，族谱上没他的名字。
真惨啊这人，我都要哭了。
别急，还有呢，你看他穿的什么？
望得自身罗裙衩，齐腰发，快快走，此路不是长待处。
不好意思了。
凡夫俗子，神仙仙人，莫同路，莫同路！
我懂了，人家是什么身份，这人又是什么身份，没有共同语言，快走吧，快走吧。
吴妄从梦里惊醒，只觉得一身冷汗黏身，又梦魇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打开床边的小台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盏黄色的小灯温温的亮着。冷风飕飕，他从下铺抬头望，原来关好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冷冽的东风是不是刮进房内，上铺的白及不安稳地拉了拉被子，继续睡着。
吴妄掀开被子，上前把窗户重新关好。
借着屋内的小灯，窗户玻璃一眼一板地反射着他的相貌。吴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刺手的寸头。
冷风不再吹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太虚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