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山神》知遥之遥

1、前世 他不过少年

　　采药时，我遇见了山神
　　1
　　他不过少年模样，却满身伤痕，好似从火场中跑出，晕倒在草丛里，奄奄一息。
　　我蹲在那里看了许久，还是把他拖回了娘留给我的木屋。
　　记得那天满山的山楂树结了红果，低低地垂落枝头，那是我记忆里，最明媚的一天。
　　少年的恢复能力很强，只是简单地敷上草药，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他安安静静的躺在草席上，擦干净的脸上眉眼清澈，眼尾低低地垂着，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翌日清晨，我采完晨露回去时他已经醒了。长发胡乱披散着，趴在木桌前好奇地戳着我留下的青团，身体俨然已经完全恢复。看见我进来，他冲着我粲然一笑，眼角弯弯，“是你帮了我呀。”
　　我一下子红了脸，垂着眼点了点头，“要尝一尝吗，我给你做的青团。”少年好奇地尝了一口青团，眼里瞬间亮起光芒，浑身散发着愉悦的气息，一下子凑到我跟前，扬起大大的笑容，“我叫青吾，你呢？”
　　“念青。”我怯怯地迎上少年的目光，也冲着他弯了弯眼。
　　青吾青吾，原来这就是山神。
　　我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子里的木然与冷漠。
　　2
　　从那日起，我和青吾渐渐熟悉了起来。我为他做了很多吃食，给他讲我在镇上继父药店里听到的有趣故事，教他束起自己的长发。青吾则总是喜欢给我带来很多山间野果或者一些形状奇特的石头。更多的时候，他喜欢枕着头躺在窗外梧桐树的枝干上，看着我在窗前捣药。
　　懵懂的少年山神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第一次和人类少女接触，第一次被人照顾，也第一次，有了朦胧的情愫。
　　九月初九那天，我去娘亲的坟前祭拜，呆呆地跪坐坟前，看着秋风扫落叶，满目苍凉，满心无望。青吾从身后轻轻靠近，默默坐在我身旁陪伴。
　　“幼时我娘亲带着我和弟弟改嫁，她总会讲故事哄我们睡觉，为我做青团，替我扎双髻。后来娘亲死了，我便只剩下了弟弟。”我转身紧紧抓住青吾的衣袖，颤抖着肩膀，“青吾，我只剩下弟弟了，我只剩下弟弟了。”
　　青吾轻轻地环住我，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只是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一遍遍说着，“青吾在，你的青吾在。”我把脸埋在青吾的肩窝，浑身颤抖，干涸的眼睛又流出泪来，打湿了青吾的衣襟。
　　那天晚上，青吾为我摘来了一大捧山楂果，他眼睛亮亮地把山楂果递到我的嘴边。“念青，你喜欢吗？我有满山的山楂果，都留给你。”
　　我就着青吾的手咬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一股子酸涩涌上我的心头。
　　我低下头掩住了眼里的泪意，不敢抬头看青吾的眼睛，也不能抬头。我知道山楂果意味着什么，山里流传着古老的传说，热烈的山楂果是山神纯洁无暇的爱，唯一的守护。
　　满山的山楂树啊。
　　3
　　九月十九的夜晚，我上山采药，不慎踩中猎人的陷阱，跌入深坑，坑底尖锐的木枝贯穿了我的身体。我看着头顶的月亮渐渐模糊，感受着生命力从指间溜走，死亡一步步向我逼近。“青吾，咳…,青吾”我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一个黑影向我奔来，也是那一刻，泪滴从我的眼角流下。
　　第二天，我在自己的木屋中睁眼，青吾脸色苍白，满眼血丝地守在我的床前。“你醒了！”他惊喜地握住我的手，用脸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指尖。我想开口说话，嘴里却似乎含了一颗珠子，意识到那是什么我的脸瞬间惨白。怪不得，垂死的我现在除了虚弱以外，身体几乎没有大碍。
　　青吾以为我害怕他，放开了我的手，慌乱地解释着，“念青你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那是我的内丹，它可以治好你的，你别怕。”
　　青吾慌慌张张地解释着，他是一只蛇妖，懵懵懂懂修炼出了人形便一直在这山里守着，他让我别担心，别怕他。
　　我闭着眼，满脸泪痕，颤抖着狠狠地说“滚！恶心的蛇妖，离我远一点！”青吾受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念青你好好养伤，我在门外守着，我不进来。”
　　“谁要你守着！拿着你的内丹滚，永远别回来！”我哽咽着朝着他用力吼道。
　　青吾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退出门去的身影单薄。他还是没有离开，躲在门口的梧桐树后。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青吾，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妖，我早知道山外的人把你当作山神，我早知道的，你不该遇见我。
　　我睁着眼，直到太阳西下，夜幕降临。那个我最后悔，心如刀割的血色夜晚，终究还是到来了。
　　4
　　青吾进屋来为我生火取暖，也是在那时候，屋外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继父和一群家丁冲进门来。失去内丹的青吾虚弱无比，甚至不如普通的人类少年，围攻之下不敌众人，被家丁用绳索捆住。青吾无力地挣扎着，悲伤地看向我，我看懂了他的眼神，他以为这些人是来伤害我的，他为自己没能保护好我而悲伤。
　　我不忍地避开眼，却看见继父手持着刀刃一步步向青吾逼近，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踉跄着拖着身躯下床，扑到青吾身前，“父亲！您答应过的，拿了内丹就放他离开！”我苦苦哀求着面前逼近的男人，满脸泪水，不敢回头看青吾的反应，“不要，求求您了，不要…”
　　面前的男人神色疯狂，眼里闪着诡谲的光，苍老如枯皮的脸因为贪婪愈加狰狞，“我说不杀你就相信？有了蛇妖的内丹和妖心，我的药就彻底完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还要挣扎着向前时家丁们将我粗暴架住。
　　“不要，求您了，啊——”青吾被剖心的那一刻家丁终于将我松开，我扑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单纯的蛇妖心脏被剖出，他冰凉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漂亮的眼睛哀伤地看向我的方向。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我呆呆地跪在地上，无知无觉，只看得见他的血，哀伤的眼睛在诉说他的爱，他的守护。继父粗暴地拿走青吾的内丹，将我扔在地上。青吾为我生的火早已熄灭，几分钟前还温暖的小屋，只剩下我，和满地鲜红的血。
　　青吾死了，没了内丹，被剜心的蛇妖，连妖身都消散。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肝肠寸断。
　　这世上，再没了单纯爱我的小蛇妖，再没了用山楂果许我一生守护的山神。
　　5
　　我念青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我自小跟着娘亲采药，十岁时娘亲带我和三岁的弟弟嫁给镇上的药师。
　　从此噩梦开始。
　　继父阴沉，喜怒不定，他身体不好，成日在漆黑的药房钻研他的“古法”，一有不顺便暴打娘亲出气。那时我便常常在他的茶水里加一些“安神”的草药，和茶水味道无二却容易使人困顿，让他没工夫找娘亲的麻烦。
　　可是没过多久，娘亲还是死了。
　　继父不管我和弟弟的死活，我在他的药店里帮忙做事，护着弟弟不受其他仆役的欺负。敢欺负我们的人，有的起了麻疹，有的拉了一天的肚子。后来弟弟该读书了，继父要我的血作药引，说少女的血能让他焕发青春。我无所谓，麻木地看着继父布满皱纹，狰狞的老脸，每周放血，换弟弟的安宁。
　　可是有一天，弟弟散学后不见了，我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四处不见人，只剩下继父上锁的药房没有找过。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放了弟弟，他狞笑着说童子的心脏能让他不再衰老。
　　他就是个疯子。
　　那是我满心荒凉颓然，继父突然诡异地看着我，凑近我桀桀桀地笑，“除非……”
　　我答应了他的计划。他说山间有妖，修炼数百年成人，护一山安稳，得妖丹者，可长命百岁。
　　妖丹只有主人自愿才能取出。继父趁夜色放火烧山，山神匆忙之间救火受伤，我上山采药，为受伤的山神处理伤口，从此，一段孽缘开始。
　　后来，我和青吾相处的时日里，看着少年蛇妖赤忱的眼睛，我在娘亲死后第一次，又感受到了心脏跳动的感觉，又感受到了，被人爱护的感觉。那段时光，是我无望日子里，唯一的温暖。
　　九月初十，我向继父汇报进展。“他会死吗，没了妖丹？”我沉默着低垂着头。
　　昏暗中继父阴鸷黏稠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在担心什么？妖没了内丹不过就是失去修为变成普通人，别忘了你的弟弟，桀桀桀桀。”
　　那天我在窗前坐了很久，后来，我跌入了深坑。
　　我骗了他的妖丹。
　　可我以为他不会死的。
　　6
　　青吾死的那夜，山风呜呜咽咽地泣诉，暴雨倾盆，雨打叶，满山的红果掉落，山楂树在风里零落，哀泣着青吾的陨落。
　　我在山里一颗一颗捡着落在土里的山楂果，没好全的身子禁不住这样的折腾，后来啊，我没力气站起来了，跪着一步步去捡青吾留给我的山楂果，可是我怎么捡都来不及，雨太大了，一颗颗红涟涟的山楂果被大雨冲刷着滚落山坡。
　　冰凉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我的脸烫的不行，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可是我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山红果烂在风雨里，就像我无力阻止青吾的死。
　　万蚁噬心。
　　7
　　老天没有让我死在那个雨夜，是惩罚吗，用一生的痛来惩罚？
　　我捧着怀里最后几颗完好的山楂果踉踉跄跄下山。
　　我回了继父府上，将弟弟拜托给私塾的陈姨。
　　三天后那个疯子要炼化青吾的内丹和妖心，他不准所有人靠近药房。我在裙摆上涂满马齿苋的汁液，在那个夜晚敲响了药房的门。“父亲，青吾还留了一件东西给我，您忘了拿走。”
　　门开了，药房中央的炉鼎熊熊燃烧，火焰在叫嚣，继父站在炉鼎前，癫狂地看着我，“拿出来！”我沉静地将药房的大门锁上，手心攥着请勿的山楂，向父亲走去。
　　我站在了炉鼎旁，向继父伸出手去，就在那一瞬，火焰嗅到了马齿苋汁液的味道，爬上了我的裙摆，熔岩一般涌上我的身体。我死死抓住继父的身体，和他一起倒入这火焰。
　　火舌在马齿苋的纵容下满屋弥漫，继父惊恐愤怒的脸在火焰中扭曲，我已听不见他的谩骂与恐惧，只是死死抱住他的身体。融化的山楂果糊满了手心，火舌呜咽，我的心也在呜咽。
　　念青念青，你的青吾，再没有了。
　　我闭上了眼，想起了初遇时漫山的红果。
　　我采药时，遇见了一只傻傻的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