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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质子 他不知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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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忙碌地穿梭在殿中,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来,清越悠扬的琴声自乐官指尖流泻而出,一众面容姣好的舞女正低头踏入殿中。
却无人注意,一道锋利的刀光自一名舞女的衣袖中闪过,仅仅一瞬便消匿不见。
席间,宣和帝举杯邀群臣,他心情极为不错,又将宫中精制的长命缕赠给中书令与尚书令等几位大臣,一时祝福之言溢满整个大殿。
江端百无聊赖地坐着,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漠,仿佛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来,四周歌舞升平,他也只是抬眸望了几眼,偶尔他与坐在高位的萧扬对上眼神,两人微笑着举盏,遥遥在虚空中互敬。
忽然,江端神色一变,在殿中翩然起舞的舞女中,他仿佛见着熟悉之人,捏着酒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舞女们身姿曼妙,不断变换着位置,江端的目光却始终紧紧落在其中一人身上,他手指微蜷,羽睫轻颤,一时连呼吸都停滞般,他隐隐觉得今晚的筵席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还未待他缓过神来,一柄闪着锋锐刀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窜出人群,直直朝宣和帝而去!
而原本正敷衍地同他人交谈的萧扬忽然眼疾手快抄起手边瓷盘,瓷盘飞向空中之时正好将那匕首挡了下来。
“护驾!”
瓷盘与匕首落在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碎裂的瓷盘宛如一声惊雷在人们耳畔炸开,霎时殿内乱作一团,酒盏的破碎声和慌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
神策军闻声赶来,将面色铁青的宣和帝团护住。
“沈回溪!”萧扬镇静道,“封锁出口,务必把凶手揪出来!”
神策军的速度很快,一时将殿内外堵了个水泄不通,沈回溪也已经带人去往殿外四下搜查。
江端受过盘查后,却并未回到殿内,他踱步往方才凶手逃离的方向去,他虽未见到是何人出手,但事发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麟德殿的人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人他似乎真的识得。
而再巧不过,江端走至一小片竹林时,衣摆划过花草的细微之音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身形一转,竟在长风亭旁将那人堵了个严实!
“徐姑娘?”江端双眼圆睁。
身着舞女衣衫的徐乐见到江端的那一刹那,也怔住了,但徐乐眼下根本来不及叙旧,因为她已经暴露了,身后的神策军紧追不舍。
千钧一发之际,她竟抽出刀来,转瞬间那柄刀便架在了江端脖子上。
“对不住了,”徐乐低声耳语道。
赶来的沈回溪见此情形不敢妄动,抬手勒令身后的人停下。
“刺杀皇上与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趁祸未酿成及时止损,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真是笑话,”徐乐冷笑一声,手上的刀因主人的慌乱竟紧逼江端的脖颈,“所有人都让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江端只觉得脖颈一痛,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已经缓慢渗了出来,染红了刀尖,而徐乐只顾着与沈回溪对峙,却不知慌乱之下已经伤了身前之人。
沈回溪见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你先冷静……”
正剑拔弩张之时,一支羽箭冷不丁地从沈回溪身后飞出,快如闪电,又依稀带了几分执弓之人的稳健,精准地一箭封喉!
桎梏已卸,江端忽的觉得一阵轻松,他赶忙看向徐乐,而徐乐已然倒地,杳无气息,只是死时她仍睁着眼,仿有不甘。
江端虽有心酸,但却忍着不将其浮于面上,他摸了摸脖颈处,刺痛传来,指尖沾了些血液,但好在徐乐并不是真心想伤他,因而刀刃并未没入太深。
“常侍你还好吗?”沈回溪紧张地凑上来。
萧扬自沈回溪身后走出,将手中的弓交与旁人,望着江端脖颈处的伤时眼神幽深,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挥手让人将徐乐的尸身抬走。
他神色冷得令人心惊,曾经与父兄穿过尸山血海的人只一个抿唇,凌厉杀气便罩过俊朗的眉眼。
江端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之人,脊背挺直,从容不迫地处理着方才之事,但转身前他那紧绷的面容让江端看得出他有些生气。
江端还从未见过萧扬生气的模样,只是不知是因徐乐刺杀皇帝而生气还是因他被人挟持。
江端垂眸想着,而萧扬转过身,望着他脖颈上的伤口,似有些担心,犹豫着想伸手去探探他的伤,但或许江端作为习武之人,对于他人触碰要害时总是极为抵触,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萧扬的手悬在虚空。
萧扬垂下手,道:“还疼吗?我带你去太医那看看。”
江端轻轻摇了摇头,“小伤而已,不碍事。”
萧扬见江端总是这副对自己不甚关心的模样,便沉了声,不由分说道:“走。”
太医为江端上药时,江端眉头也没皱一下,因着伤口不深便未缠布,只是上药后的伤口感觉愈发醒目。
江端本打算自己驾马回去,但萧扬坚持要将他送回去,马车内,萧扬饶有兴味道:“感觉最近常侍的运气不太好,旧伤方好便添新伤。”
江端笑笑,“确实,今日还要感谢世子的解救,不过——那刺客你们打算要怎么处理?”
萧扬神色渐有凝重,“刺杀皇上之事非同小可,若查清刺客的来历便是要诛九族的,一切要看大理寺如何审断。”
江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端垂眼不知盯着哪个角落出神,而萧扬就这么望着他,目光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慢慢移到他的面庞上,月白色的衣衫笼在身上,更衬得他温润端净,当那一双温柔的眼眸望过来时,周遭一切都仿佛黯然失色。
其实江端与元涧有几分相似在,但元涧心怀游历四海之志,像是偶坠红尘的山中隐客,而江端更像是林梢间的一轮皎月,如羊脂美玉般,温文柔和。
但想必他内心深处并不似这般,只是在这风雨如晦的权谋之场,有几人能顺自己的真心而活?
萧扬离开后,江端却并未休息,他换了身衣衫,于更阑人静之时,悄声离开。
浮槎隐游,月色溶溶,地砖上如覆了层霜,江端躲过巡视之人,轻轻跃起,翻过一处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草地上,轻车熟路地穿过天井,毫不犹豫地推开一扇门。
房间内,一名男子正安静地熟睡,听见响动,他撑开眼,可还没等他坐起来,衣领忽然被人攥着手中。
“容青云!”
容川刚醒还有些迷糊,但此时已经完全被江端一声喝醒,他后知后觉看着眼前一身黑衣、面色愠怒的江端。
容川皱起眉头,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江端冷笑一声,“你的人试图刺杀皇帝,莫非你不知道?”
容川扯回衣领,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什么事。”
江端被容川漠然的态度气笑了,道:“原来你知道,那你清楚一旦查到你身上,查到东周头上,后果会是什么,提前大动干戈坏的是你自己的事,与我可无关。”
容川沉默半晌,道:“长琴,我等不了了,东周就要换新君了。”
江端瞳仁一缩,道:“你说什么?”
容川轻轻抚平胸口衣衫的褶皱,轻声道:“容康就要死了,我的四弟容浔即将上位。”
“容浔?”,江端静默着回忆关于这位东周皇子的记忆,可容川却打断了他。
“他生性阴晴不定,说暴戾却又太过,说仁慈可手段比谁都狠辣,而最致命的,是旁人完全猜不出他的心思,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成功回到东周,或许我的部署在他眼里无非是蚍蜉撼树。”
江端静静沉思了半晌,才开口道:“总之,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当下元子苏正处于风口浪尖,你若坏我的事,我饶不了你。”
容川毫不掩饰地笑出声,道:“想大顺分崩离析的人是你,一心辅佐元夏的人也是你,江长琴,我可真是看不懂你。”
江端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懂我,总之你在这阗安一日,就别想轻举妄动,东周人出事,你逃不了干系,万一掉脑袋我也保不住你。”
容川挑眉,道:“是吗,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关心我。”
江端不想同他废话,“徐乐死了。”
容川并无过多惊讶,只见他沉默须臾,道:“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去刺杀皇帝,志大才疏,料想也做不成什么事。”
“你当真这么想?”江端心中一寒。
“不然呢?”容川反问道。
江端不再说话,但容川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轻笑道:“长琴,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主子安全,为主子办好事,若不慎丢了性命,也是他们自己愚笨。”
上元节刺杀卫燃一事便是徐乐做的,她在灵玉初来浣花楼时便注意到了她,浣花楼人多眼杂,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之事,为了方便行事,徐乐说服了当时极力想要逃出浣花楼的灵玉,以保证护她离开换取了不少消息,徐乐更是在上元夜扮作灵玉,在莺歌燕舞之时给卫燃下了毒,真正的灵玉则在林澈的掩护下踏上了去往东周的路。
这是容川与江端的交易,江端身边只有林澈,而容川不一样,即便身为质子,羽翼也并不枯瘦,两人都是深陷囹圄里的人,他助江端除去仇敌,江端助他逃离囚笼。
凭心而论,江端对徐乐是心存感念的,她在他眼前身死,他心中的内疚并不少,可于容川而言,却是个无谋之人。
江端有些愤然,抬脚离去时,容川又叫住他。
“长琴,你觉得元夏不会卸磨杀驴吗?”
江端不假思索道:“他会,但如今他不会动我,等他登基之后,我与他的博弈才会正式打响。”
容川愣神的功夫,江端已经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半晌,他又笑出声。
他其实很喜欢江端这个人,表面文雅和善,背地里却比谁都残酷无情,心思缜密,这样的人一旦处于敌营,于他便是万劫不复。
容川永远记得,一年前的那个月夜,江端一眼就看破他的心思,温柔地望着失意的他,道:“我帮你。”
他倒是很想交江端这个朋友,可两人的关系却堪堪止于交易,他不知这样冰冷的人,内心是否也会有柔软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