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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谜团 高堂鸣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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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刺杀一事已过去八|九日,金吾卫依然一筹莫展,刺客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破绽。灵玉的通缉画像几乎贴满了全国,也没有半分消息。
是日,秦臻好不容易喘口气,疾步上了玉川楼,抓起萧扬面前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萧扬道:“……你别整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秦臻抹了一把嘴,道:“我倒希望我现在转世投胎得了,省的在金吾卫里白费力气,我说这人也不至于长了翅膀飞了,怎么就抓不到呢。说吧,找我何事?”
萧扬不吭声,将手中的一封密信扔在桌上,又看了眼秦臻。
秦臻迟疑须臾,放下茶壶,翻开桌上的信,沉默间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青。
萧扬望着窗外,沉声道:“你不愿意我插手,我明白,可这件事着实太奇怪了。”
秦臻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你居然这么快就查了边境?”
萧扬道:“也不算,我是直接跳过了关中五道,拜托仲渊遣精兵查了东部边境的出入人员。”
秦臻忙不迭道:“你是怎么想到查边境的,那裴将军那有查出什么吗?”
萧扬道:“如果查出了什么,我今天还有闲功夫得跟你在这?”
秦臻大失所望。
萧扬道:“我当时在想,既然人都已经逃走了,自然逃的越远越好,何况画像处处皆是,也没有谁有那个胆子敢窝藏朝廷重犯。”
秦臻道:“所以你想到刺客可能逃离大顺?”
萧扬抿了口茶,点点头,道:“准确来讲,是灵玉,而不是那晚的黑衣人。按船夫所言,当晚即刻离开的唯有灵玉一人,而那个黑衣人并未离开,反倒还去了仗院,应该是想查看卫方寒是否真的死了。”
“就像最初我们所猜测,灵玉是下毒之人,而黑衣人是接应她的。”
“没错,”萧扬赞同道,“不过有一点我觉得有些蹊跷,正常来讲一桩案子里涉及的尸体都是停在大理寺,交与仵作检验,而卫方寒身份特殊,便送入大明宫左金吾卫仗院,这人既然将灵玉送出城去,对于尸体的去向是不可知的,那他又是如何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摸清尸体的去向,并且还能在宵禁后潜入大明宫?”
“你是说有内鬼?”
萧扬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一种猜测,还有就是有人在现场看着尸体被运往仗院然后告诉黑衣人,不过我还有一种猜测,虽然这种猜测可能性很小……”
秦臻道:“你说。”
萧扬伸出两根手指,道:“送灵玉出城的人和潜入仗院的人是两个人。”
秦臻的手微微卷缩,事情似乎正朝着越来越复杂的局面发展。
萧扬见秦臻的脸色极差,宽慰道:“你也别想太多,没准是我疑心太重了,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眼下你们只管照现在的线索查下去。”
“不,”秦臻垂眸,“你说的不无可能。就像方才你说灵玉可能逃去了东周,因为北境回纥近些年内乱严重,起义频发,阗安处于大顺偏东地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逃出大顺,唯有东周。再者,黑衣人眼下一定还隐匿在阗安,可他在阗安做什么,是在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吗?”
萧扬面色也逐渐凝重,道:“仲渊的人在边境倒是查到几名与那个叫灵玉的姑娘模样、身形相似的人,还在审。若是真去往了东周,莫非还有人在东周接应她?”
“黑衣人在暗,我们在明,若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两人对坐,久久沉默。
萧扬道:“总之,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且不说人是否逃出大顺,就算人还在大顺境内,剩下的你也自个寻吧,免得程将军知道了又要参我一本。”
萧扬话里意在点到为止,因为濮州一事他还未查清楚,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没那个能耐,而秦臻是个聪明人,他揣度着萧扬或许不想牵扯此事,但至于为何萧扬不愿过多查下去,他也不便多问。
秦臻叹了口气道:“多谢。”
萧扬一笑,“谢什么,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
秦臻沉默须臾,忍不住道:“上次……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萧扬道:“放心,这二十多年你骂我的话还少了吗?”
秦臻:“……”
萧扬抢在秦臻发作前道:“我说如果,这件事真的查不出来呢?你得先想好以防万一……”
秦臻嗫嚅了片刻,道:“恐怕……不好收场啊。”
“灵玉既然是浣花楼出来的,跟浣花楼肯定脱不了干系,当初卖她的人伢子自然也逃不了。”
萧扬一番话有意无意在提醒着秦臻,他抬眸对上萧扬的目光,神情有些复杂,萧扬也看着他,一股别样的默契正蔓延开。
半晌,秦臻开口道:“好,我知道了。”
“对了,最近城中搜查得如何了?”
秦臻摇摇头,道:“我们按你上次所言,黑衣人约摸二十五以内,身长六尺有余,身形瘦削,城中有此者不是少数,可是既要身形又要武功,筛下来恐怕也没有几个。”
萧扬道:“可你们还是没找到。”
秦臻沉默须臾,道:“要真正知道一个人是否会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人会刻意掩盖。”
萧扬忽然想起那日一见到江端,他就有一股熟悉感,在秦臻与江端谈话期间,他仔细打量了江端,眉眼温顺不似武人的锐利,脸色略显苍白,似旧疾初愈,似像非像,难以言说。
萧扬缓缓起身,“要我说,找不到就结了吧,越拖事态越不好把控。”
“你去哪?”
萧扬莞尔,“自然趁着仲渊还未离京,找他喝酒去。”
秦臻:“……”他其实也很想去。
至第十一日,众人仍未能交差,宣和帝勃然大怒,赫然列前的程正修还被扔下来的砚台划破了额头,鲜血从额上如细流般成股留下,一旁的右金吾卫将军李奇也是大气不敢出,唯有庆幸砚台没砸在自己头上。
素来刚直不阿的京兆尹认为自己办事不力,硬是拖着垂垂老矣的身体跪在大殿上乞骸骨,宣和帝再如何生气,肱骨老臣挺直了背跪在殿上,他还是于心不忍。
但扛不住老人家的执拗,宣和帝只好暂时应下,待事情真相大白后再作定夺。而程正修也意识到若是此事再没有结果,恐怕连自己也保不住。
夤夜,诏狱。
阴暗的笼罩下,血与肮脏凝成无形的暗流钳制人心,微弱的烛火落在程正修的脊背上,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静静地面对着牢房。
“将军……”秦臻小声道。
程正修抬起手,从赤崖铁骑退下来的他脸上几经沧桑,眼底的凉意带着些锋利,无人知寂静的表壳下隐藏着惊涛骇浪。
“浣花楼窝藏逃犯,鸨母罪无可避,贩卖灵玉的人伢子是同一律。”
程正修一字一句久久萦绕在狭小的诏狱,秦臻猛然抬起头,眼底有些犹豫,果然被萧扬说中,程正修打算牺牲浣花楼来尽量削减金吾卫的罪过。
秦臻嘴唇翕动,下意识想劝程正修,可如今也别无他法,他百般纠结下不得不又将话咽了回去。
程正修道:“知会李将军,再告诉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这件事该有个结果了。”
在刑部与大理寺一阵鸡飞狗跳后,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同意程正修的主张,尽管反对声亦有,但三日后,浣花楼鸨母刘玲与贩卖灵玉的人伢子还是被押送闹市处斩,息事宁人。
平远侯世子卫霄听闻此事时,他正在匆匆赶回侯府的路上,脸色十分不好。
“这刺客还没抓住,倒先下了浣花楼的罪,他们是想就此平息吗?”
前来转达此事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跟在卫霄身后,卫霄面带愠色,疾步向内厅走去,身后的婢女都埋着头地追着卫霄的步伐。
“世子息怒……”
可还没等到卫霄进入内厅,他便迎面碰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蹙起眉头,道:“这般着急,出什么事了?”
卫霄躬身行礼,道:“母亲。”
眼前这妇人正是平远候发妻杨斯云,自小养尊处优的她眸中总存着一股傲气,言语尖刻,行事果断,府中怕她之人甚多,连威严在外的平远候,都颇有些惧内。
“五弟的事还未查清楚,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就妄下论断,将人于闹市处斩,万一这其中……”
“行了,”杨斯云没好气地打断,“霄儿,此事与你无关,既然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已经调查好了,这事便结了,这几日府中已经够乱了,就别再为我和你父亲添忧了。”
“可是母亲……”
杨斯云道:“你也别再为此事操心,你弟弟军功在身,皇上自然会恩顾我卫家,眼下我们正忙着为你向裴家提亲,此事一成,江阳郡王便是你的岳丈,对日后我卫家自然有利。”
卫霄还想说什么,杨斯云却全然不予机会,又道:“阿姝虽居于宫中,但乐阳公主是母亲见着长大的,母亲届时托她为你在阿姝面前多说些好话,不过你自个也要争点气。”
卫霄眼下根本无心婚事,卫燃虽自小性情阴沉了些,可他是喜欢这个弟弟的,幼时经常偷偷给不受宠的卫燃送东西,之后卫燃参军也是他的推荐,如今卫燃不明不白就死了,他作为兄长自然十分痛心,可孝义不能让他在母亲面前发作。
卫霄握紧了拳,咬牙妥协道:“是。”
杨斯云离开后,卫霄立于原地久久未动,这熟悉的闱庭深院里,有一刻他竟感到陌生。
只是作为平远候的长子,有些事情他必须面对,也必须妥协。
兴许也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宣和帝在闹市处斩后象征性地处罚了不少参与查案之人,京兆尹最终还是辞官归乡,尽管金吾卫仍在搜捕,但朝堂的风声渐渐淡了不少。
人们也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它,似乎只是在等待着有朝一日水落石出,偶尔谈到卫燃此人,也都只是唏嘘几声。
史官笔下,潦草几笔——“高堂鸣玉,少子鹖冠。万里封疆,猝归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