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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情人 色心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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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料峭,穿过桥边细墨碎成的青柳,掠过千帆碧浪滚过的大江,来到朱墙绿瓦的伏山屋群,钻过万千青苔,擦过润石板上踏过的飞蹄,最后来到扶栏之上,涌进少女宽阔的衣袖里,顺着纤指抚上侧杆。
亭台高阁,玉女明艳。
少女侧颊远望,任由那湿润的风一会儿柔一会儿利地洒在脸上。天光明灭,日色云遮,她抬起手,伸出指尖,绕住一缕细密轻盈的春色。
玉鹤姿跟在她身后,将手中的披风裹住她的身子,一双带着些旧痕却后天保养得极佳的手握住两粒扣子,将其仔仔细细地系紧。
“殿下怎穿了这些就出去了,也不怕着凉。”
江时雨任由他整理衣襟,露出新奇的神色,答非所问道:“我自出生以来,还没来过这秦淮之地。”
玉鹤姿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个头的身子侧身为她挡住些风,柔柔道:“殿下小时候,也被娘娘带回去过一次,只不过年岁太早,约莫忘了罢。”
“真的假的?娘从来没给我说过这些。”江时雨扭头看向玉鹤姿,看向他的眼神是全心的依赖,“鹤姿,我第一次穿女装,怎么样?”
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他下巴处的少女,为第一次换上女装而兴奋不已,玉鹤姿眼中揉着酸涩,紧接着却又被化开的柔所填满。“殿下本生得一番好颜色......无论如何都好看。”
平常女孩子对于他人夸自己好看或许会高兴不已,但江时雨不是,她只是笑着扫了玉鹤姿一眼,“这宫闱中,还是鹤姿最好看。”
玉鹤姿愣了愣,眸子一深,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殿下说笑了。”
江时雨也不以为意,披着披风就蹦蹦跳跳地下楼。
在东宫,她是大夏的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在紫禁,她是所有女人太监所仰仗的第二个“男人”;在朝堂,她是大夏的下一位掌权人。
这些重山如石一般狠狠碾着少女的脊梁,无处不在的压力迫使她自己剥掉本属于纯真少女的一切,去学习如何与稳重、虚伪和谋算融为一体。在京州,她是东宫太子江时雨,却不是自己。
在江南,在秦淮两岸,她扒掉了那些壳子,把旧时的刻意去掉的东西尝试着重新拿回来。
玉鹤姿看着少女跳脱的步伐,脚下步伐一顿,握住少女的胳膊,“殿下,别太急了。”
“又管我。”江时雨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在宫里管我,出去还要管——”
她冲玉鹤姿作了个鬼脸,松开他缠住的手,一溜烟儿下了阁楼。
玉鹤姿被她的行径弄得一愣一愣,脑海里那个尊贵又不苟言笑的少年、和夜晚缠着他给她讲故事的幼童、还有如今朝他做鬼脸的少女,都恍惚地融为一体。他不由得低头失笑,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楼外不知何时下了星星点点的雨,湿乎乎的,有着和青草一般的味道。
江时雨动着鼻尖去呼吸,感受到身后跟上来的步伐,朝他道:“江南的雨都是这般说下就下吗?”
玉鹤姿快步走到她跟前,为她撑起随身备着的油纸伞,将她清瘦的身躯完全拢入伞下,不留一丝缝隙。“江南五月朝暮雨,雨脚才收水流础。”
他低头朝伞下人轻笑:“这不是殿下小时候教我的吗?”
江时雨却握住他手中的伞柄,将伞一歪,勉勉强强罩住两人。
“我忘了。”
玉鹤姿握着伞柄的手微颤,睫翼一睁。
“越长大,我记起来的就越不多了。”
“幼时的我仿佛是陌生的,另一个人,与我分割了。”
玉鹤姿想要将伞再次撑向她,江时雨却有些恼,强势道:“就这样。不准动。”
她还是这样。一点没变。玉鹤姿无奈地将伞竖直,撑在两人中央。
在旁人看去,这不像主仆,倒像是一对——
郎才女貌的青年眷侣。
玉鹤姿虽说是太监,可他的外貌和气质却看起来与太监无关。
两人向前走着,一路无话,玉鹤姿的眼眸却始终有意无意地看着江时雨。
他的殿下......长大第一次穿女装。
有些太过耀眼了些。
心中攀升出蛇一般的情绪,玉鹤姿垂下浓密的眼睫,将这些情绪无声地回流至眼底。
回到客栈,江时雨上了楼,在小厮的引路下进了放,身子软得跟水一样一下子往床上栽了下去,懒散地伸展双腿,呼出一口气。
玉鹤姿连忙上前,“没有换衣服呢,先把衣服换了,再往床上睡......”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拖着长腔,任由他摆布。
玉鹤姿为她换上一套舒适的衣裳。
她不把他当男人,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一个亲密的大伴,一个没有男人功能的太监,对她毫无威胁。
玉鹤姿将仔细地将换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看着少女将身子扭到了一旁,抱住枕头翻了个身。
青年眸色细微一变,为那人拉上床帘,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甚至,到现在,待他始终如小时候戏谑他的“二娘亲”一般。
他的心里即快也不快。
但好歹,宫中除了谢美人,她最信任的就是他。
所以,即使他为“那里”做事,也丝毫不会伤害她、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她伤到一丝毫毛。
可手中刚才被暗线塞进的纸团,却让他心头一惊。
该死。
玉鹤姿柔和仙逸的五官染上一分邪色,却在落向床帘时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江时雨躺在床上,听着玉鹤姿离开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
“玉鹤姿呢?”
“回殿......姑娘,玉掌印临时有事,由奴才来临时照看姑娘。”
江时雨却一甩袖,“我不!”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四处找青年的身影,最后赌气一般走出客栈。
江时雨从小在宫中在谢美人的安排下接受了不少特殊的训练,其中就包括跟踪与反跟踪。
她轻而易举地绕开了跟着的小奴才,绣鞋踩在小蘑菇一般的雨窝中,抬头望了一眼如水墨绘成一般的天,心中有什么一直压抑的本性在无声滋长,随之破土而出。
江时雨咧开一个笑,笑得肆意而明快,提着裙子就往前跑。
即使水花溅到了漂亮的裙子上,她也丝毫不在意。
雨渐渐停了,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向不远的村庄看去。
秦淮的小屋都是顺江而造,那方田也被分的小小的,挤在房屋与房屋之间,或者是房屋之后的一块地上。
江时雨走啊走,一边稀奇地观望,一边朝远方跋去。
几个小童在河边嬉戏,其中一个小女孩挤开了旁边的小男孩,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肉拳头在他面前伸了伸,像矫健的小水燕一般,伸头便从小河里捞出一只黑蟹和一条大银鱼,黑蟹的钳子与大银鱼的身体还在动,小女孩也不怕,三下两下便用绳子打好结,扔入一旁的水桶中。
其他的几个小孩纷纷鼓掌起哄,小女孩得意地扬了扬脖子,领着一群小孩儿扬长而去。
江时雨不由得失笑。
她也一步一步走到那小河中,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她将手指伸入河水中,不温不凉,刚好适宜这些小鱼小蟹的存活。
这河水清澈,河底的苔藓如青绿薄绒一般清晰可见。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又为什么在这河水中,有这么多生命能生存呢?
指尖掠过河面,滑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底下的游鱼在接触到这些涟漪时犹如受惊一般,摆着尾巴一曳而去。
江时雨有些牙痒痒,便学着脑袋里女童的身影,伸手欲要去抓。
江时雨对自己很自信,专门找了一条大的抓。
这鱼一看上去就很肥美,抓了炖了吃,汤味也一定不错。
唇中分泌唾液,江时雨美滋滋地下手。
眼看着手就要握住黑鱼那滑溜溜的身影,江时雨往前倾去,脚下一滑,身影不稳,一个跟头便栽到了水里。
河水看着不深,其实一点儿也不浅。
水不断地涌入口鼻,江时雨疯狂地在水里挣扎地,正痛苦地想要往上游时,一双温热的手像拎小猫一般拎住了她的后颈,手臂一提,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江时雨被疼出了泪花,使劲咳嗽着,大口吸着气。
而就在她猛烈喘气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如影随形地注视着她,沉默不语。
江时雨捂住胸,浑身湿透,露出单薄的身躯,细瘦的脖颈上沾着水珠,顺着锁骨流入交领中。
“......”男人错开了眼。
江时雨缓了又缓,才恢复过来。
这个救命恩人好像很冷淡,但是毕竟救了她,还是要重谢。
她刚想致谢,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皇宫里的东宫假太子,紫禁城里旧日的小公主,看人家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世界上......竟然有比玉鹤姿还好看的人?
男人收到江时雨的目光,慢慢扭头,一双眸看着她。眸光里暖寒交织,一时倒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他看她的目光不像看着一个刚救下的陌生姑娘,倒像是在看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
而且这个故人,还是先前有过恩怨的旧情人那种。
江时雨,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色心不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