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他的墓碑(短篇)》六醉花朝

1、林洛

　　“三号床，林洛，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听见有人喊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惊醒，我看着眼前一片白，很明显自己此时此刻在医院。
　　护士见我没理她，又问了一遍，我愣愣的回答：“挺好。”
　　护士见我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又说：“唉，我见过不少病人得癌症，有些想你这样的晚期病人，保持一个愉快的心情很重要，心理上的轻松也会减轻一些痛苦。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一趟，我们有一些事情要通知他们。”
　　“我现在是癌症晚期？”我不敢置信的问着护士，护士奇怪的看我一眼，似乎我一直知道这件事情。
　　护士还是点点头，“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
　　“家里人？家里人？顾南？”顾南是谁？我想不起来了，我摇了摇头，不是以为我不知道转身离开了。
　　我脑子里面不断浮现着一个名字，顾南。
　　我回过来神看见门口走过了一个身影，看上去倒是分外熟悉。
　　我从病床上下来，不知不觉跟着走了出去。男人随后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我跟着到了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可能是病人不多，这间病房似乎只有一个病人。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长长的，手腕纤细，脸上带着氧气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她一定很漂亮。
　　再看看我自己，两眼凹陷，眼底黑青，我曾也有一头长发，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发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短发。
　　我颓然地坐到走廊的凳子上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男人从病房里面出来，站到了我的面前，这时我才看见他的正脸。
　　顾南，我下意识说出两个字。
　　顾南看了我一眼，坐到了我的身边。沉默良久，顾南开口问：“你怎么了？”
　　“额，好像是癌症晚期吧。”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想起来了，顾南，一个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人。
　　年少时的暗恋总像是天气，一会阳光普照，一个阴云密布，而对于他除了初见时金黄色的阳光，剩下的只有阴霾。
　　听见我这样说，顾南的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看起来好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同情，不过他看我似乎也无所谓的样子，也没再过多说什么。
　　我们突然沉默了下来，气氛很是尴尬，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我开后问道：“你是来陪？”
　　顾南沉默了一下，说“我女朋友。”
　　我又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车祸，为了救我。”
　　听见车祸二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感觉似乎我这前半生一直被车祸纠缠。
　　我和顾南是高中同班同学，我们的故事并不像是那些青春校园剧一样青涩且甜蜜，反而像是一碟苦瓜，一口下去满是苦涩。
　　高一那年，我考上了当地最好的一个高中，虽然成绩不太好，分到了一个普通班，但是我的命运却从此改变。
　　第一次看见顾南，我在楼上，他在楼下。
　　因为贫血的原因我不用去参加集体跑步，所以一个人在教室呆着。集体跑步的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夏天的下午三点带着灼热、干燥，微风吹过稍微舒缓了闷热的感觉。
　　我想着让窗再开的大一点，于是便走到了窗边，窗户比较高，我踩上凳子打开窗。
　　确实风大了点，恰好风也带来一个人。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一个少年蹦蹦跳跳的走过来，彼时少年不知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笑着东看看西望望，浑身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我低头看去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牌子，他是学生会的人，那一瞬间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因为不用去跑步开心。
　　很快，少年消失不见，那天我似乎也被少年感染心情格外的好。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趴在窗边去看，只可惜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很快就迎来了文理分科，我理科太差，理所应当选了文科。为了分到一个好一些的班级，我不再去想午后遇见的少年。
　　考试成绩还算喜人，我分到了一个还不错的班级。当天下午学校就要求分班级。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新班级走，楼道里面的人乱哄哄的，我很快找到了新班级，就在进门的一刻，一个少年跑了出来，我没来得及避让。所以，我直接被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吃痛的抬起头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是他。
　　少年满脸不好意思，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没事不？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我摆摆手说自己没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少年若无其事的收回半空中想要拉我的手，说：“我叫顾南，你叫？”
　　“林洛。”
　　少年得到了我的回应，笑着说：“你也分到了28班？”
　　“对。你也是？”
　　少年点点头，“是啊，我帮你。”
　　说着，就拿着我的东西进去了，班上的桌子都是六张桌子拼在一起，由于还没有分座位，所以都是乱坐。
　　少年随便找了一个位置放好，就在这个时候，新班主任也来了，刚才还乱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
　　老师让所有人都找位置坐好，我看见少年坐到了我的身后，我们两个的位置刚好是背靠背。
　　之后，就是班主任例行公事的讲话，大概意思就是我们的位置暂时不动，等之后期末考试再重新安排。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少年，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有些窃喜。
　　之后的生活按部就班，也许是因为那一撞，再加上坐的位置比较近，我们俩的关系还不错，经常会一起玩，虽然他和男生在一起玩的时候更多。
　　十六七岁的少年最是在别人的悸动中钻来钻去。
　　很快，期末考试就来临了，在这短短的两周里，我和顾南成为了我以为的好朋友，期末考试我们都考到了一个不错的分数，就这样暑假来临了。
　　假期对我来说从来都是短暂的，可这一次我却突然觉得很是漫长。
　　但是，这个假期没有肥皂小甜剧中所谓的男女主之间持续联系，像大多数人一样，我和顾南失联了一整个假期，不是我不想联系他，只是少女心事在隐隐做怪，让我压抑着自己的心情。
　　时间按部就班的滚动，我以朋友的身份一直呆在顾南身边，偶尔会幻想也许顾南对我也有好感。
　　就连班上其他和我关系好的男生也看出来我喜欢顾南，我以为只要高中毕业一切都会是顺理成章。
　　直到高二的某一天，我一推门，就听见班上的同学异常的兴奋，我不明所以的问同桌，同桌告诉我，顾南和班上的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听到这一句话，我一时间觉得心脏骤停，有些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若无其事的回了一句，“是嘛。”
　　我走到顾南身边，笑着说了一句：“你可以啊，什么时候的事？”
　　顾南看起来开心极了，脸上挂着我初见他时的笑，“就昨天。”
　　我再次鬼扯两句带着我乱如麻的心绪走开了，我一直在笑，笑了一整天，没有人看得出我的难过。
　　入夜，我一个人静静的躺着，两眼紧闭，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弄湿了枕头，回想一直以来的相处，我明明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的举动，为什么没有发现原来他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心中忍不住的将自己和那个女生作比较，我们身高差不多，留着一样的发型，都戴眼镜，都是小脸。我和那个女生是多么相似，但是顾南喜欢的人却不是我。
　　我心中恨恨的想着我以后都不要再喜欢顾南了，可是心里的委屈还是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第二天，我到教室，就看见顾南买了早餐递给那个女生，二人有说有笑。
　　我不再想和顾南说话，可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看向他们，那一瞬间我知道一直以来我的心绪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大课间，我去上厕所，正在我打算推门出去的时候，就听见顾南的小女朋友和自己的小姐妹说到我，她们的话语里充满了讽刺，更加讽刺的是我对顾南的好成为了此刻插向我的利刃。
　　我静静的听完她们说的话，等她们离开，我才出去。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和顾南说过一句好，直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情书。
　　封里，顾南的好兄弟。我知道封里喜欢我，这一场狗血的三角恋不禁让我有些眩晕，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封里。
　　可是，短短一个月，我便有些窒息，我不喜欢封里，可偏偏封里对我极好。
　　我提出了分手，封里哭着说不要，可我还是拒绝了他，听说封里在宿舍哭了好几个晚上，我想一如我一人为顾南哭了好几晚。不过封里的哭泣是一场人尽皆知的闹剧，我的眼泪不过是一场没有观众的哑剧。
　　自那之后，我便被女生和男生都排斥在外，女生是因为顾南的女朋友煽动，还有就是她们都很喜欢封里，男生是因为封里。
　　我一人孤立了所有人，除了偶尔控制不住去关注顾南，便是低头俯瞰自己的世界。
　　就这样一直持续在高三毕业，那时候顾南和那个女生已经分手了，但是那时候我和顾南的关系也结了冰。
　　高考成绩出来，我知道我分数比顾南恰好高一分，虽然我的成绩不好，但是为了和他可以去同一个大学我拼命学习。
　　填志愿的那一天，我去了他常去的网吧，果不其然我看见了他。
　　我对他说：“我们报同一个大学吧。”
　　顾南笑着看了我一眼说：“行。我觉得去海边城市就很好。”
　　“你不想离家近一点吗？”我问道。
　　“都行吧，主要我比较想去海边。”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恰好在快递站遇见了顾南，我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笑着问：“你不是说想去海边吗？怎么又报成了咱们这边的学校。”
　　顾南毫不在意地说:“又不想去了，太远了，以后旅旅游就好了。”
　　我说了一句先走了，转身离开，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我又转身冲顾南喊道：“晚上有时间没，叫上班上的吃个饭。”
　　顾南隔空冲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当天晚上，本来是由我牵头，通知班上的同学出去吃饭，但是在通知时我给他们说了另外一个地址。
　　我想要告诉顾南这三年我的心事，也算是给这段痛苦的暗恋画上一个永远不会圆满的句号。
　　我站在新百货大楼下远远就看见了顾南，无论何时我总会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
　　我笑着冲他挥手，顾南看见了朝我走了过来，就在此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我看见一片雪花落在手中，渐渐融化。
　　再抬头就看见，一辆失控的汽车朝我撞了过来，那个汽车的速度不快，可我偏偏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便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时，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头像是炸裂般疼的要死，
　　我趴在床上好一会才勉强缓了过来，却看见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我踉踉跄跄从床上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这一幕我好像似曾相识，我跟着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病房，通过窗，我看见了一个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床上女生的手。
　　我知道背对着我的人是顾南，因为曾经那个背影我也无数次的凝望过，我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在医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一路跟着指引标走到护士台想要借一个电话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但是护士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突然，电话响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接，毕竟我也不敢乱接，万一惹出乱子就不好了。
　　不一会，我听见从病房区传来了一阵阵的吵闹声。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竟然是顾南女朋友的病房，顾南女朋友在的那个病房只有一个病人，也就是说是他女朋友出事了。
　　这时，我发现顾南不知道去哪里了。但我也不是医生，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给医生添麻烦，我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楼道，防止自己当道。
　　就在医生推着那个女生病床出来的瞬间，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就被推的趴在那个女生的病床上。
　　可是，还等不及我爬起来，我却看见了床上女生的模样，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一只手将我拉起来，医生仿佛没看见我和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顾不上骂我就推着病床走了。
　　而我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我扭头往身后看，顾南此刻正站在我的身后，我想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可还没等我问，顾南就拽着我往楼顶上跑，一口气我们便上了天台。
　　我这时候才算完全缓过神，我问顾南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顾南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看的我有些炸毛。
　　但是我并没感觉很害怕，不知为何我心里坚信顾南不会伤害我，顾南伸出手抱住我，我僵硬着身子，良久我放松下来。
　　顾南说：“高三那年，你本来要告诉我什么？”
　　我被顾南一句话问的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组织了一下措辞，说：“啊，那个，没什么，那都是年少不懂事，我自己都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只是现在并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可顾南就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看着我的眼睛说：“嗯，我知道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啊。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顾南一把将我从楼顶推了下去，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顾南好像要说什么，可惜我的唇语不是那么过关，并没有看懂。
　　很快，我又好像回到高三毕业那年，我的高中成绩很烂，所以为了和顾南可以上同一所大学，我只能每日每日的学习，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我只有考的比顾南高，我们才有可能去同一所大学。
　　出成绩的那一天，我心中暗自祈祷，我不需要高很多，我只想要比顾南高一分就好。
　　那一次，命运之神眷顾了我，我的分数恰好比顾南高一分，我们约定好了要去海边，要上同一所大学，可偏偏他留在了内地，而我独自一个人去了海边的城市。
　　离开之前，我叫顾南出来吃饭，那一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们在一起了，虽然过程对我来说很曲折，可是结果却让我可以不在乎那些心酸。
　　但是，由于学校问题，我们异地了。
　　在异地的那段时间，我们也会有争吵，但心里地快乐却更多。
　　大四毕业那天，顾南瞒着我坐飞机来找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顾南串通了我的室友要向我求婚。
　　我跟着室友来到海边想着放松一下，就在我在沙滩上捉螃蟹的时候，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顾南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顾南浑身是血的被从手术室里面推了出来，医生只说了一句：“重伤，抢救无效，节哀。”便绝情的转身离开。
　　我一时间接受不了，直接昏死过去，我躺在病床上可以清楚的听见外界的声音，可是我不愿意醒过来。
　　医生告诉我的父母，我是遭受打击太大，自己不愿意醒过来，要是三天内还不醒，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我父母哭得肝肠寸断，可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只想着回到最初，那个午后，我初次见他的那个时候。
　　想着，我感觉自己意识有些回笼，我听见母亲惊喜的喊着医生，医生来检查时，我已经完全清醒。
　　医生又安排了一些检查，就走了。
　　我看向我妈问她：“顾南呢？”
　　我妈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起来，我心中一下子就慌了，我哭着问我妈，我妈见没办法，便告诉我顾南已经走了。
　　我没有再哭，只是问她时间过去几天了，我妈告诉我三天了，今天就是顾南入葬的时间。
　　我从拔掉吊瓶就要走，我妈想要拦住我，可我还是跑了，我拿着手机、身份证立马买了机票。
　　那一天我跑了很多地方，我去了顾南家里面，没有人，我去了顾南家的店里面没有人，我坐在出租车上乱找，最后，司机看不过眼，说要不去墓地看看。
　　我连忙同意，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他，远远的我就看见顾南的母亲和一堆人站在一块墓碑前。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其他人一时间以为我是捣乱的，想要拉住我。
　　顾南的母亲认出我，看见我像疯子一样，没再让人拉我，只是又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趴在顾南的墓碑上无声的哭泣，头顶的云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伤心，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不知何时人群散去，只剩我和顾南以及满园孤魂。
　　我刚出院，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最终还是倒在了顾南的墓碑面前，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顾南站在我面前，他挡去了我头顶的雨水，说：“活下去，还有我从来都只爱你。”
　　这一次，我看清了，从前他总说他只爱我，可我从来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