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钟语卿

1、第一章

　　莱布尼茨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想到这句话时，我望向了我的弟弟江玉景——那个穿着白衬衫，在书桌前坐的端端正正，微微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专注计算的男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为他描画了一圈金色的轮廓，此时此刻，换做任何人，都会认为他简直像一位圣洁的天使。
　　但是我不会，因为我讨厌他。
　　江玉景舒展了眉头，我知道他已经解开了这道题。
　　“哥哥，我做出来了，这道题是……”正对上我观察他的视线，他怔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给你讲一下吧。”
　　“不用了，”我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看看就行。”
　　他的眼神委屈起来，脸上却勉强挤出笑意：“好，有什么问题再问我。”
　　昨天晚上，他做噩梦把我从床上踹了下来。没错，尽管我们已经上高中了，家里还是让我们谁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因为妈妈觉得这样可以让我们兄弟的感情更加深厚，同时江玉景也可以在学业上帮助我。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江玉景不想和我分开，他从小就很粘我。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太忙，大多时候都是我们两个待在一起。儿时养成的依赖心理，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因为生他把我踹下床的气，我今天几乎没有搭理过他。虽然他找了很多话题想要缓和关系，我都没有接。
　　直到刚才我遇到了一道怎么都解不出来的题，一直在一旁用余光关注我的江玉景才终于有机会开启了话头。
　　你看，住在一起就是这点不好，闹了别扭也没有地方躲，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之中。
　　拒绝他讲题，看到他吃瘪，我的内心感到一阵愉悦与酸涩的交杂，愉悦来自于我，酸涩来自于他，但是愉悦一定是大于酸涩的，因为我看到他瞳孔中的我，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是表情得意的。
　　我与江玉景，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并且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小的时候，甚至连我们的父母都没有办法把我们很容易的区分开，所以有时会发生很多误会，比如明明是江玉景犯了错，爸爸妈妈却把我责打一顿，最后即便发现了真相，他们也没有教训江玉景或者跟我道歉，反而是怪我作为哥哥，却没有看好弟弟。
　　可是我明明只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而已。
　　拥有兄弟姐妹的人应该深有体会，家庭中孩子们尝尝会被拿来比较，尤其是像我和江玉景这种，外表相同，内里却天差地别的人。
　　没错，江玉景就是大家口中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聪明伶俐，成绩优异，性格热情活泼，又听话懂事，最会讨人开心。他有一大群朋友，同学、家长、老师都喜欢他。
　　而我却与他恰恰相反，我性格内敛，不够聪慧，不善言辞，也不讨人喜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够优秀，也不差劲，但是在江玉景的衬托下，我的每一个特点都成了缺点。
　　更让我生气的是，似乎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我开始和江玉景有了共感。他的情绪，他身体的痛痒，我都能同步感受到。但是他似乎没有办法感受得到我，否则当我把腿摔断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忍着骨折的剧痛，背着我跑下四楼。
　　共感带给我痛苦，在每一次妈妈说爱他的时候，在每一次爸爸只给他买玩具的时候，我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幸福与快乐，我的难过与嫉妒。共感也带给我一份隐秘的快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我可以洞察他的情绪，从而拿捏他的行为。
　　就比如现在，他非常渴望缓和我们的关系，所以我的要求他几乎都会答应。
　　“我想吃苹果。”我漫不经心地说。
　　他立马打起了精神：“我去洗。”说着就起身走出卧室。
　　我看了两眼他刚才解的题，思路明确，步骤清晰，只看了一遍就完全明白了。
　　于是我也走去厨房。
　　看到我过来，江玉景就把刚洗好的，带着晶莹水珠的红彤彤的苹果递给我。
　　我没有接，“不想吃皮。”
　　“哦，那我把皮削掉吧。”他拿着水果刀仔细地削着苹果皮，那么专注，好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我不觉也看得入了神。
　　突然，一股力量将我撞开，原来是妈妈回来了。她几乎是冲进厨房，夺下江玉景手里的水果刀，紧张地说：“你拿刀做什么！？”
　　江玉景显然和我一样受到了惊吓：“我削个苹果。”
　　妈妈看清楚他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才舒了一口气，“妈妈刚才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吧。”说着拿过他手里的苹果：“想吃苹果跟妈妈说呀，妈妈给你削。你别伤到自己。”
　　“妈妈，”江玉景抱住她，“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削个苹果，不会弄伤自己的。”
　　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我心如刀割。在这样温馨的画面里，我像油画上的污渍一样又多余又碍眼。
　　我应该识相的走开的，但是脚步不知道被什么定住，只能站在原地感受心脏被凌迟，乞求妈妈快点发现她的大儿子还在旁边，渴望得到她的哪怕一个眼神，让我可以得到解放。
　　这时，我看到江玉景缓缓抬起了眼皮看向我，“妈妈，我要把削好的苹果给哥哥。”
　　妈妈听到他的话后愣了一下，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但是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江玉景，“书因不喜欢吃苹果的呀。”她温柔的抚摸着江玉景的脸说：“以后你，你们想吃什么告诉妈妈就行了，别自己做了，千万别碰刀啊……”
　　我听不下去了，因为妈妈对我的无视和对江玉景的关心，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力量，我终于离开了令我难过的厨房，回到卧室，把门关了起来。
　　我把自己塞到了床和窗台的缝隙里，抱着自己的双膝。往事一幕幕涌进脑海。
　　因为并不富裕的家庭条件，只能带给我们匮乏的物资。而江玉景永远是家里最先得到的人。
　　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落在了我的手里，我高兴地捧着它回家。
　　江玉景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手中的苹果，肉嘟嘟的小嘴巴咬着手指。
　　“你想吃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小脑袋：“我不吃，哥哥吃吧。”
　　我知道他很馋却不承认，打算将苹果分他一半，但是年幼的我没有力气将苹果掰开，于是求助一旁的妈妈。
　　但我还没来得及请妈妈帮我掰开苹果，苹果就从我的手中飞走了——妈妈把它拿给了江玉景：“哥哥不爱吃苹果，你吃吧。”
　　就这样，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苹果，就这样，我接二连三的失去了人生中的一个又一个苹果。
　　我努力地攥住手腕，试图忍住眼泪。眼泪也还是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手指下有微弱的脉搏，我摸到手腕上有一道突起，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那好像是一道疤痕。
　　一道疤痕？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努力的想要想起来，头却越来越痛，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