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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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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后,母亲徐闻嫔给余温打来了电话。
“崽崽,你快点来医院,你外婆……”徐闻嫔的声音有些颤抖道。
余温愣了愣:“外婆?外婆怎么了?她——”
徐闻嫔叹了口气,打断道:“你外婆刚刚食物中毒,妈妈怕影响你工作,没敢告诉你,现在医生告知她活不久了……”
余温愕然道:“妈,你现在在哪?我开车过去,外婆还能吃东西不?我给她熬点米粥。”
徐闻嫔忍不住哭了,她捂着嘴说:“刚刚医生交代了,患者不建议吃东西,你别熬了,快点过来吧。”
徐闻嫔挂掉电话,随后在微信上发了一个地址给余温。
余温拿上钥匙,连衣服都没换就走了。
医院离家远,余温要一百一十分钟的车程,车子走到半路上抛锚了,可偏偏抛锚的地点还是在她不熟的地方。
徐闻嫔的电话又打来了:“余温,你外婆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想见你,你在哪啊……”
余温刚要回话,手机就强制关机了。她这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了。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周围都是一些打烊或者不营业的店铺,余温转了转周围,只发现了一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
余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您好伯伯,可以借一下您的手机吗?我真的很急。”
橙色衣服的环卫工人警惕地退后了两步,用粤语说:“你不要过来,我的手机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余温更急了,她一着急,眼泪就忍不住掉,最后她只能无助地蹲在消防栓旁边,将头埋在臂弯中。
天色渐晚,暮色苍茫,周围只有风的呼啸声,路灯亮起,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的店门全部都不开,要么就都关闭了。
手机也用不了,车子也抛锚了,就连见上亲人的最后一面也不行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晕染在空中,路灯刺的她眼睛生疼。
这时,她碰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那人手上拿着一个火龙果,戴着鸭舌帽,正低头玩手机,她也不多想,就冲上前去。
“你好,很抱歉打扰了。”余温三两下跑到那人面前,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道。
“余……温?”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的头顶上方。
等她抬头时,眼睛已经不知不觉的冒出眼泪了,她的眼眶还围着一层湿气。
“哥哥?”虽然不知道朱佑叫什么名字,但此刻他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必须要好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余温,你怎么在这?”朱佑蹙着眉,神情严肃。
“我、我来不及说了,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回头再和你说。”余温此刻狼狈极了,她恨不得自己钻个地洞。
朱佑将手机递给她,她迅速地拨通号码后,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
“妈妈,外婆她怎么样了?”余温忍住眼泪,使自己说话不含糊。
徐闻嫔的语气很平淡:“余温,你在哪?”
“我车子抛锚了,手机没电关机了,我——”
“你现在过来吧,你外婆她……”徐闻嫔又叹气,便没了后续。
余温不可置信,她眼神呆滞,将手机还给朱佑后,连谢谢都忘了说。
“余温?”朱佑摊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等她抬头时,目光已经变得空洞。“啊?”
朱佑递了张纸巾给她,皱眉道:“抱歉,我无意听到你家的情况,但是——”
“但是我现在能送你去一趟医院,你愿意吗?”朱佑说着,就要掏出车钥匙。
“谢谢你。”余温红着眼眶,努力地挤出最后一丝微笑。
她真没想到,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竟然被自己喜欢的人看到了。
报上医院地址后,朱佑二话不说就加速上了公路。一路上,余温都僵滞地看着窗外,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外婆带她的时候。
那时她才五六岁,是孙子辈里的长孙,最早也一直是外婆带着她长大。
记得有一次,余温比较顽皮,爬到了一棵歪脖子树上,那时的余外婆吓得惊心胆战,不断催促着余温下来。
可余温太贪玩了,愣是让外婆在无遮拦的太阳底下守护了整整一个小时,等余温玩累了,才知道害怕。
余外婆长得矮,不能把她抱下来,余温有些恐高,急得哇哇大哭,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余外婆在附近的街上到处拉人帮忙,终于有个铁汉愿意拔刀相助,余温才安全下来。
后来因为有几个吃瓜的大妈路过,闲着没事将这一幕告诉了徐闻嫔,余外婆劝了好几次,让徐闻嫔不要打孩子,徐闻嫔没听她的,等余温回到家后逮着她骂了一顿。
那个年代,徐闻嫔是一名小镇上的教师,手里经常备着一把戒尺,余温劈头盖脸地被骂了一顿后,徐闻嫔就回房间拿上戒尺。
正欲打人,余外婆挡在余温面前,嘴里念叨着:“别打孩子,她还小,不懂事。”
徐闻嫔淡淡道:“妈你让开,这小崽子皮痒了,连姥姥的话也不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眼看着戒尺就要落下来,余外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紧紧地攥住徐闻嫔的手腕,还破天荒地发了一次脾气:“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徐闻嫔只好气愤地瞪了一眼余温。
再等余温大一点,大概上小学三年级的年纪,身边的同学都有好看的文具袋,那个时候的小姑娘最爱攀比了,余温看着眼前一个个好朋友都有了漂亮的笔袋,嚷嚷着让余外婆也给她买一个。
余外婆没有答应的很爽快,反而说:“要是崽崽每天做一次家务活,我就奖励你一个小红花,等你攒够一百个了,姥姥就给你买一个比她们的还要好看的笔袋!”
也是从那时起,从不做家务的余温,每天都坚持了下来,她不仅攒够了一百个小红花,而且还学会了许多家务活。
余外婆也没有失言,她说到做到,确实给余温买了一个比她身边朋友还要好看的笔袋。
等余温上了初中后,她的作文也全都被余外婆占据了,每一篇作文都成了优秀范文。
别人都羡慕她有个好姥姥,她却羡慕别人的姥姥很年轻。
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想,是她的母亲偷走了她外婆的岁月,外婆的容颜,外婆的神采奕奕。
所以她和徐闻嫔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融洽。
朱佑打着方向盘,说道:“余温,你吃晚饭了吗?”
余温抿抿唇,她哪有什么心情吃的下饭?
“没有,我不饿。”
朱佑垂眸,看了一眼余温,“到了,下车吧,我陪你进去。”
余温打开车门,顺手挽住了朱佑的胳膊,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待会进去,你就配合当我男朋友。”
朱佑点头说好。
徐闻嫔的电话打来,朱佑将手机递给了余温。
“你在哪?还不来是吧?”徐闻嫔冰冷的声音充斥在她的耳边,此刻却显得震耳欲聋。
余温说:“我到了,你在几楼。”
徐闻嫔报了楼层,说了句你外婆要火化了,就挂掉了。
等余温赶到现场,只看见病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还盖着白布,正要运去火化,徐闻嫔就瞥见余温来了。
“你来了。”徐闻嫔看了一眼余温,算是打了招呼。
余温“嗯”了一声,远远地看着那副尸体。
假的吧……
她还是那个,在她妈要打她时,出手挡住的外婆吗?
余富强站在一旁,搂着徐闻嫔的肩膀,低头默哀。
余温太想哭了。
在她成年之前,只要在余外婆这,她没怎么受过委屈,她被外婆保护的很好,就算受委屈了,她也可以做个小孩,随心所欲地释放情绪。
朱佑曲着食指,在她眼眶附近蹭掉了一点眼泪,然后用指腹,僵硬地抚了抚她的眉毛。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知道此刻最好的安慰就是陪伴。
这是余温心灵最脆弱的时刻,她需要一个人站着她身旁,陪着她走完最后的流程。
等出来医院之后,天色已晚,还伴随着点点凉意,余温丧着脑袋,尽量遮掩自己的无助。
徐闻嫔和余富强走了过来。
余富强先开口:“崽崽,这是你男朋友?”
余温抬头,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跟父母介绍朱佑。
“是的叔叔,我会好好对余温的。”朱佑抢先一步开口说。
徐闻嫔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连抬头纹也长了出来,她忙问道:“怎么称呼你?”
余温怔愣了一下,她从认识这个帅哥到现在,好像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阿姨,我叫朱佑,庇佑的佑。”朱佑边说,左手还捏了捏余温的耳垂,像是在安抚。
徐闻嫔将着小动作尽收眼底,于是说:“好名字。”
余富强这时又道:“小佑啊,我们家余温,其实,”
他有些哽咽:“其实从小到大,余温外婆都很疼她。”
余温刚擦干的眼泪又湿了,她打断道:“爸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不要影响人家情绪。”
余富强闭了闭眼,摇头道:“我们对这孩子的陪伴少,她比较依赖她外婆,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余温刚想说什么,朱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说:“叔叔您接着说。”
徐闻嫔叹了口气,接力道,“余温这孩子,性子冲,做事没头脑,如果接下来的日子,你看到她想自、自……”
“请你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徐闻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我不能再失去女儿了。”
朱佑搂住余温,神情严肃:“阿姨您放心,我会看好余温的。”
余温抬头,湿漉漉的眼眶正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男生,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拉着别人陪自己演戏就算了,现在连自己的命都要交给他负责,他们又没在一起,朱佑没义务这样做。
等余父余母走后,朱佑才松开余温,他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她的脸白润细腻,唇极其艳红,此刻还耷拉着眼皮,精神不佳。
余温怔了一下:“怎么了?”
朱佑收回视线,说:“没。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说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