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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诉清 ...

  •   一个宫女翻倒了一支烛台。三只还未燃尽的蜡烛熄灭在地上,冒上了青烟。散落在四四方方的波斯毯上,映出几个黑源孔。闻声案几里的我扫过一眼,便调还了视线。反应过来的原本僵直着身的宫娥直直舒了口气,突然神色又紧张起来,才想起了跪下恕罪。我恕她无罪,无声的。
      她并不懂。真是个笨丫头。
      善良的小草不忍心,开口让她告退下去。
      案几外,殿央,小玄子还跪着。宫娥下退时,恭敬而害怕着,眼睛都不敢往旁斜视啊……我的屋子里尽充斥着没用的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眼神一句话一分好处就轻易叛变的东西……
      他什么也不肯说,嘴硬得让我不可思议。不求情也不求饶,我问他一句,他要么不回要么回我一卷子。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很是决绝倔强。
      满满都是我的不是,罪状数十句被他送出口,条条款款箩箩筐筐罗列有致规规整整阴阳顿挫。我从来不知,他那么伶牙俐齿,看样让他在旁看我读书习字,倒是让用心良苦的他反超越了我了,我是自作孽么。
      话刚完,到现在都犹言在耳,字字如琢嗡嗡响在耳边。
      我让他在外面再好好想想。
      后来下雨了,从毛毛细雨到倾盆大雨,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用百合泡制的茶还没有凉,小草轻轻打开了窗扉,回头一双剪影蝶般的眼眸朦朦胧胧地,话隔在轻启的口中,要出不出,小脸愁得可以滴出水。
      我抿了抿嘴,气得更甚了。是气自己起身决定出去时没有带伞。
      “你是主子,我没有理由指责你的过错。但我在心里评价有何不可?我什么也没有错,所有的错都是因为殿下你。你身为殿下从来不闻世事、不废寝忘食读书学习治理国家,却只知玩乐思逸;你视人命为草芥,冷酷无情,常常任性妄为,不过这些都是大道理,于我小小一个内监是毫无关系的。可你故意不救我哥哥,你心血来潮把他变成了太监,看着他任他做苦力被欺负,即使我怎么掏心卖力的服侍你,怎么央求你,你还是不为所动。你好冷血。”
      你说的都对,但我丝毫不悔改,也不会改。
      跪在太子殿堂中的小玄子,姿势直立,神色渐渐灰淡而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对你有所不满,却不敢放肆。我做过什么错事,唯一错的就是昨晚见殿下你受困没有上前解救?可我心里爽快了!终于——”他低下头,小小的浅笑了一下,视线不再看睨着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我。也许他弄不清我现在所想,所以才有那么些茫然无措吧。
      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原本被觉背叛的心反而慢慢平和了起来,真是奇怪,我遭人失望,继而他遭我失望,一报还一报,这仿佛都是注定的,我早有预料吧。
      斜视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听我淡淡的轻声说,“当初我看你是一个不太会计较的奴才才对你另眼相看了些。以为你懂得分寸,懂得在这皇宫里生存,现在才晓得自己错了……你藏得很深呀,也学我计较这些计较那些。呵呵……”会计较得与失的心。
      当一切全部失去,心还有余地计较吗?看着头低下的他背脊慢慢有了丝震动。良久,他缓过一口气,抬起了一直不肯抬眸对视的颇有灵气之目,视线交接之际,才发现小玄子的双眼已经湿润,红红的丝线布满小小圆润的眼珠上,还是像极了初遇时那番楚楚可怜,菱形的小嘴常常抿着,惹人怜爱,他开阖着的话语,连嘴角都起了颤抖。
      “我与哥哥一样对宰相佩服得五体投地。当那天殿下不答应,于是我自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越矩恳求他收了我哥哥,他问你是什么意思,我如实相告了你的原话。他……他说他不会要将来的王不会要的人……”
      很理智的回答。
      “但是……但是他让哥哥、让哥做了——死士……”
      随意嗤笑之声的还没有扬出口,话听尽,心一下子吊在了嗓子口。
      我猛地从案几里直起了身子。不可置信。
      “因为他说,没用的人到了那里也还可以有些用的。”
      小玄子的表情欲加哭笑不得,凄惨绝望的苦笑着望着头顶上高高的屋檐。
      “——宰相好可怕呀,哥哥的命攥在他手里,想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哥哥还无怨无悔。死士是什么东西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哥哥就这么被骗了过去——再见到他,他已经认不出我!”他倏地站矗立了起来!抬起那长长宽宽的袖口甩向座机!第一次,我看见他用手指指着某个人,让他那么激愤的,这个人——就是我。
      “你们都是利用我们的人!我一个太监在这宫里算什么?自从成了太监我哪时候不受歧视排挤?我在殿下心中不过是一颗用过即可丢的棋子,若没有也没有关系再找就是~太监算什么?!跟死士又有什么两样?!没有自己的心志,像狗一样在主人脚边听候差遣,费尽心思苟延残喘,绞尽脑汁照顾无微不至,拾剩下的肉吃,谁来关心过我过问过我?当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想要了!”
      “——殿下杀了我吧!!”
      他朝我高高地扬起头颅,青丝下的小脸面无表情得毫无血色,却依旧在昏暗中闪耀出几分俏颜。男童的视线略过看着远远方向的一处,仿佛回到那令他记忆犹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当日。就是这么小的纤细的身子他朝我这般高声说道。我却分不清,他是在为哥哥讨回公道,还是在为自己的遭遇谋不平?
      这些都不重要了。
      早在被阉割之时,或许太监的心,就已经死了……

      “……”
      “下去。”
      “做什么?”我忌惮地弓直了背。
      小草正握着我的手边为我擦拭湿透的发丝,她本喃呢着轻声唤“殿下”,一声一声,言语间仿佛还有些惊鸿未定的颤抖。这副宛如初来乍到时那怯怯小孩子的模样然让我不由忆起从来与小草形影不离的小玄子,想起他先前在殿里一番激愤言辞,不禁晃了神,任由丫头打理。
      这时药笙清在随后屏风内换好了衣裳。伸手披过丝织长衫刚一走出来,他便这么淡淡命令道。我惊得抖抖身回神,不假思索的话语中充斥了些敌意与纳闷。若小玄子没有说错,药笙清确实是可怕的……
      又帮我拭了拭发,小草瞄了眼屏风前的药笙清,丰俊的眉宇间一菱一角仍“临摹张显”得气势强劲。小心翼翼合下敬畏诺一声便随其他侍女一并退下。大门被关起,门扉紧闭阻挡雨声,内室只剩我……与他。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药笙清持着沉静的眼睛总有股要把人吸进去动弹不得的魔力:“殿下,把手给我。”
      “……”我注视着药笙请与命令无疑般的眼眸,话反而没有听清。身子自然也纹丝不动。药笙清继续拿魅惑的丹凤眼睨着我,挑了挑细眉。
      “殿下你晃神了。”
      猛然回过神,我扇扇睫毛,把一直盯着他移不开的视线匆忙调开:“哦……”怎么会如此……造物主是怎么想的……呃,但愿掩饰掉了着了迷的尬色。
      药笙清注视着我低头不语默然了半响,突地轻轻优雅抬起手勾起我的下巴,细长的食指抚上我的脸颊,食指摩挲在肌肤上瘙痒的,脸颊不知怎么的被一触碰就如开水烫开般红了出来。
      “在臣面前闪神的人殿下还是第一个……”我可不是闪神,我是回不了神。幸而他误会了。“何况还是正中了毒的。”
      “嗯?”诧异的偏过头,一向厌恶他人碰触此刻却忘了要挥开那只放肆的手。或许我也根本不在意。药笙清的手指凉凉爽爽,冰镇之中指腹却含着温热,惹我不敢承认得舒服——舍不得挣开。
      药笙清琉璃色光泽的眼眸闪出一抹暗沉而捉摸不透的神采,撤开了大手,没想轻笑了一声,仿佛觉之有趣:“来吧。臣为你驱毒。”话罢,摇曳的衣袍飘至内室……

      盘坐于长塌之上,受着背后源源不断灌入的内气,我很是纳闷。我怎么会中毒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毒?”闭着眼,放松笔直的身子,我轻声徐徐问道。
      回我的也是沉稳而轻慢的语调。伴着周身回旋的暖流:“陈国的密毒,掺在指甲里一般肉眼察觉不出,就如小小蛇毒一般咬过并不会觉,随时间慢慢渗入,先周身冰冷、唇微紫,最后隔日暴毙,入葬仍找不出缘由。”
      死得悄无声息的毒阿?
      “此毒甚隐秘,为密谋刺杀的最佳专技。幸而及时赶到,殿下的毒并不深,只是微擦破了点皮,毒还来不及灌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世上稀奇罕见物尤不少。我研究了那么多毒本秘籍,却从来没听过陈国有过此等高招之法。很是歹毒么,想必他们暗杀过的人可以排长龙的——不知道这会消耗他多少功力呢?为什么他总能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呢。我都有些妒忌这份才能了。
      “别想那么多,只是经验罢了。”身后沉稳淡定的声音悠悠传来,才发现自己不知觉中竟把心底的疑惑道了出来。惊讶之余忽而暗生起了自己的气来。居然这么大意!于是乎跟自己赌气似地缄默良久。
      默默承受着逼毒时不适、恶心之感,想起之前,再反复回想脑后仅只于一只臂抵在我背脊就足够泻出浑厚内力的他过于冷淡的语气,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愤愤然了几分:“让太监做死士也是药大人的经验之举?”我之言语不无讽意,后人却仿若没有听到,依旧凝神专注着逼毒,半响才无动于衷的回应道。
      “今晨和姘太子在舟上玩得好吗?”
      “那么,后来你去了哪里?”怎么不按约定过来?我算问了个蠢问题,用脚趾头想也明白他不会为了一个我的为难,而放弃对整座皇宫的布局谋侧,何况是今晚这么危险的状况。可多么幼稚的我啊~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首诗可有唱得殿下的心坎?”
      “……药大人这样算不算失职?”
      “莫不是故意的吧?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你惩罚个宫人还不知避雨绕腥?”
      什么跟什么?!
      我暗暗气竭。怎么问都问不到一块去,而且仿佛都越问越有火苗冒出。这摆臭脸的,什么都不答,话题转了又转,越来越不在调上了。
      真是快要气毒攻心了,我下定决心要把话题转回,于是一鼓作气:“刚才的刺客是怎么回事?是来刺杀谁?全是陈国的吗?”
      还不等身后的他开口说话,背对着他好端端坐着的我先一步耍赖起来,闭起眼叫嚷道,反正他也看不着我孩子气的一面!
      “现在必须要答了才能问,问了才能答明白吗,不然我——恩……我—_—……”情急之下勉强脱口而出的思绪啪嗒断在半途中,想不出真是难受的紧。怎么就不知不觉急躁起来了呢。
      “你什么?”恍然间,身后淡草药的气息一下子浓烈靠近而来,慌不择乱的睁开眼眸,侧头一顾才惊觉他的下颌凑上眼旁来险先就要触到肩头,侧脸映照于艳火烛光之下显得蜜色而透稀,明亮的眼珠璀璨着戏谑的波珠,慢慢扫视过我僵直住的脸色。仿佛在暗暗好笑着我的气势不足。
      “不然我、我一旦登上王位,第一件事就是削了你的职位!”我美目圆睁,抬了抬不禁自认还不错而洋洋得意地下巴,试图吓恐他,而男人的手掌仍不偏不倚隔在背脊中央,热气升腾,却是入心胸,冲上脸,因头顶的他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嘴角,“换一个吧,我是无所谓,到时候只怕殿下你会反倒来求我不要卸职。”
      “本太子才不会——”
      “阿阿~”故作恍然大悟的语气不预期地飘至耳边,“那殿下打算把自己收拾不来的烂摊子交付谁?”
      “你少瞧不起人!”我的脸上除了充血已冒起了滴滴细汗,未免气毒攻心,紧紧收住了双拳才发现拳肉里也全是湿汗,摸摸,有些稠。正疑惑地要往下看探去,却先被身后人听似温文淡雅实则尖酸刻薄的淡然挑衅拉回了视线。
      “哦,那殿下是有进取之心了?臣宽慰,殿下倒是不消遥于世也无妨了吧?”
      他俯身说着,宽大的双手竟径直攀上了我的双拳,毫不预先告知的,窜进,不同于自己的指尖游移,我吓一跳间没料到的竟正让他钻了个正着,摊开的手掌贴着我的缓缓偏过方向,转成合并,一比之下,大我近两条指环线——什么都仿佛输了个精光,心里很不适滋味。
      “别乱动。”
      “你……”
      好毒牙利嘴的狐狸!淡色面上看不出来,这么恶毒的直接命中红心!我合了半天的嘴,吃足了空气,没头没脑望着烛台摇曳在白玉墙壁上的双人倒影,恍着神随意转换话题,“这是做什么?逼毒?”手上有些些白烟冒了上来,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内力传授?好暖阿……哪怕正正襟危坐着,居然也暖到了脚底心。
      “毒已解了。现在是在为你驱寒,淋了一夜的雨,你——”
      “不用!”话还未说完,我仿佛惊醒一般喝道。
      “殿下?”男人的眼中掠过惊讶。
      “我说不用!”银发窜在面庞一下子有些刺痒难耐,本不觉得的我从男人交握的手中突然挣出双手。
      茵茵热度就这么断了,突地一阵阵痛许是内力反弹,交握了两下才觉好些——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射性脱手,尴尬之余仿佛一下子没了呆在上头取暖的正经理由。这感觉好像有多舍不得似的……
      内心猛地矢口否认这不知从何而来奇怪想法,下意识垂下了头,分散得怎么也交集不到一处的视线盯着塌面,斥责着他担心的多余。
      反正我正背着他,一切即使已显形于色,也无伤大雅吧。暖洋洋的气息一顺儿仿佛从周身全部抽了离,慢慢的,虽不情愿,随着药笙清静默然等着我的下一步反应,脚底板还是凉了下来。
      初春的暖盆温在塌下,恨不得拿上来烘呀——一向手脚冰凉的我这回却不知在逞什么强。
      “怎么了?”良久,身后他问道终于平静了点的我,轻柔的磁性嗓音,永远像是可以演奏出悠扬的曲调。
      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原本七上八下叫嚷得慌,这会儿又奇迹地平和了。眼神里抱着必死的宛如前刻欲刺向我的刺客——瞠目充血,直直的盯着远远一点,决心一搏。却不知自己在搏什么?!
      一瞬间,内室里,一前一后,仿佛都在屏息等待着。难以呼吸了起来。我不知道倘若我此时不说,下次还会不会有这种莫名而至的勇气。
      “梦……嗯……”
      “梦?”
      “梦……呃——梦遗了。”
      我一鼓作气而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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