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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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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江南雪
江南雪,轻素剪云端。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冷影褫清欢。
蟾玉迥,清夜好重看。谢女联诗衾翠幕,子猷乘兴泛平澜。空惜舞英残。
——王琪·《望江南》
深色的黛瓦上安静地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苍穹深处依旧纷纷,一片片轻薄细碎的雪瓣徐徐旋落。
庭院中吱呀的轮椅响动声为之一伫,仿佛是怕过大的声响惊扰了此刻的静谧。身后,两行长长的痕迹浅浅地横在雪地上,延伸,向归来的彼方。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身后突然响起的温柔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从远处来的沙沙脚步停滞,转瞬间花树下单薄的衣肩上就覆了一件厚实的绛裘。烈烈的红衬了那一树血艳似的梅,终于将花下人那苍白宁淡的面容也染了些绯红。
“既已来了,饮一杯吧。”无情不着痕迹地轻轻笑过,纤长的指捧起暖沸的红泥酒盅。顿时温和的醇香弥漫在不大的天地,液体的热度波澜不惊地透着指尖,熨在心里。
撇过头征询,哪一个却为了这清丽容颜这一刻的静安,放下了沉负多年的天下江山。方应看只是温柔地立在身侧,轻和的笑意虽然醉了天下,视线却只是投在眼前的那个人身上,如此专注。
经年的风雨在心头涌起掠过,野心,生死,不是没有在他们之间上演过,但所幸……终于有着最后生死相见一刻的幡然醒悟,终于还把握住了未失去的欣慰……
“怎么了?”骤然收起的怀抱,惊动了清冷的人儿。如同明白他心中一刹闪过的后怕与惊涛骇浪,无情只是开口,用沉和的声音静静地问,再没有逃避,再没有挣脱。
“崖余,如果那个时候……”方应看的声音微苦,埋首在淡淡梅香的怀抱中。生怕一放手,就重蹈当时那个险些让自己后悔毕生的情境。很多次他也曾自嘲自己的小心翼翼,每当想开口问及当时的心境,却又怕打破什么薄冰般的微妙平衡;脱口的话语已到了唇边,却又在看到身边人儿宁静清淡的笑颜时粘滞在了齿间。其实,他何尝不知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而且,不会再离去;可那梦魇般患得患失的心情却屡次在他笑看天下的心间着了魔似地盘亘不去。
(熊熊燃起的烈焰如同来自地狱的红莲,他淡漠地面对眼前一片烟火海,只如无了悲喜的九天神魔,一身白衣映血,嘲讽般刺眼。他提剑,难掩至高无上的权势唾手可得的狂喜,一步步,俊美的脸上从容而魅惑的笑意,走过雕梁画栋前的玉阶。
“果然,你,终究还是来了。”淡淡的声音,仿佛意料之中的平静,响在空寂的金殿。他抬眼,一片干净的白,如同飘拂在江南清冷的雪,淡然而犀利地、修长的眉眼落在他的面前。
没有其他人,仿佛宿命安排好的一般,讽刺地,只有他,和他。
“你真的要拦我?”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笑了,优雅地将剑锋敛回,不是笑掌生杀的修罗,而是看尽烟花的风雅;微弯起漂亮的眼,笑得轻佻而不羁地走近,仿佛手中的不是青锋三尺,而是描花风月的竹骨纸扇;只是,瞳孔深处的一点冰封,仿佛累积在烟花三月的……江南。
无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他逼近;他骨节修长的手甚至没有搭在轮椅的机簧上,只是仿若携琴赴约般轻巧,身处的不是杀机四伏的宫殿,而是世外桃源的流水竹林。
可是……这里毕竟不是烟柳如织的画堤畔,没有轻挥细洒的疏雨,也没有朱阁绮户的婵娟;入喉的不是女儿红,也不会是竹叶青,最多便是洗尘缘,饮下了前尘过往,从此便如擦肩陌路,再不回颜。
方应看的心,从来没有人可以猜透。
无情,是不是太自信?是胸有成竹的谋划,还是舍命作赌的局?
未知。
时间仿佛凝固了般清晰,无情一袭白衣翩然而坐,在玉阶前,身后,便是有人渴望已久的王权宝座。
可是,谁都可以看得出他的悠然,甚至是一种决然。
看,方应看究竟,是不是还能坚定如昔地迈开脚步。
方应看也很久都没有动作。
但是他已经叹了口气。是为无情,还是为自己?
没有人知道。
他再抬起眼的时候,已如闪电。
不仅是眼光,还有他手中的,绯红如电。
如划破九天的厉电,决绝向前。
而闪电后的天空,映在他眼中,深沉晦暗。)
问话的人没了下文,有人却早能感觉到其中的万丈波澜。无情轻轻直起身子,墨如点漆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对面人的眼中。
声音冷冷,甚至有一些以讥讽做幌的怪责。
“方应看,你,是傻瓜么?”
“想问什么就问出口……”却在看见眼前人怔忪的表情时不着痕迹地温软了下去,无情轻咳一声,像是染了初雪的寒,又像是淡淡一笔掩饰什么,“但是就算你问不出口,我也会再一次回答你……没有所谓的如果了……”
“崖余……”也许所有要说出口的话,感动也好,爱恋也好,都如雪中纷乱的花瓣一般,如是苍白了。
指间轻轻滩开,承接一片微凉的柔软,很快地化了开去,濡湿在掌心,仿佛如此清晰地镌刻着未说出口的话。
漫天风雪中,也许真的只需要一个拥抱,一个轻吻,就可以将彼此的热度传递到心间。
(方应看握剑的手一向很稳,动作也一向很快。他甚至能如此自信地思考过只这一剑便可以封住无情所有可能退避的方法;垂下的一缕青丝漾在额前,恰好遮住半弯傲绝而残酷的笑意。
方应看是有一点点期待的,因为他知道无情,甚至可以说了解无情;虽然过去的一场梦已经遥远了千里路、十多年,中间的翻云覆雨也足以模糊仅有的一些,但他仍然莫名地在每一个风烟绝路上断信,那一场流光逶迤中的惊才绝艳……
“无情……”下意识地吐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喃喃化在唇边;他不再确定,曾经,是否真的有过,半真半假地调笑着,烟波江上的轻舟里,有那样一个更……或者只是看似更亲近的名字。
“可惜……你我已非江南梦中人。”
没有迟疑,红光咫尺。
无情呢?
……刺入心口的利剑,是否真的已经麻木了痛感?
方应看的指尖开始颤抖。
红的剑,艳红的血,染在白衣上,如雪地上盛开的梅花,真切地潋滟在眼前。
他算计了一切,自以为算准了一切,可是……无情竟然,没有丝毫的动作。
他袖手,笑得淡漠,面容苍白如雪般寂静,仿佛无视胸前的白衣上班驳烈艳的液体,静静看着他。
方应看忽然很想闪开这样的注视,……因为,那无时无刻,不在动摇他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
无情忽然颤缩了一下,仿佛畏冷般,冰冷的唇微动了一下。
方应看听见他笑着说,“还是,你赢了。”
——那一刻,他终于遍体生寒。
赢了,他……赢了,真的赢了,真的……赢了……吗?
也许下一刻他就将坐拥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力,无限帝王的荣光;千秋万代为我独尊,星辰日月同辉千古……可是,可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心里如火般烦躁,身上却如空壳般寂凉。没有一叶扁舟和风细雨,没有繁花似锦与君携手,没有鲜衣怒马的快意,没有梅雪煮酒的柔情……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连星辰都坠落了……又还有什么……?
山河永寂。
孑然寂寞,登临绝顶,终是残阳。
无情已经不觉得痛了,甚至觉得血的流出竟然也如此安静。视线即将模糊,他苦笑一下,轻轻地,松了松交紧的手。
原来……他终究还是做不到任性地赌一局。
可是,突然而来的温暖……是什么?
耳边传来轻轻的低语:“……是我输了。”
“我……输了。”
“你应该也没忘了那个约定吧……所以,只有一个人是无法实现的啊……”
是……他。
痛心的眉眼低沉的语音复杂的情感……全都看不到了听不到了。
因为可以放心地……陷入沉沉袭来的黑暗了……
细小的银针从掌心滑落,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应看只是收紧了抱起的臂弯,踏步走过去,置若未见。)
“况且当时……我也不是阻止不了你的。”无情转过视线,望着院中梅树盘虬的枝干,语气中有淡淡的笑意。“虽然赌了一下,但是,我终究还是有放不下的执念。”
“我知道啊……”方应看沉沉地笑出声来,“如果当时……我们都没有醒过来的话,也许我们现在真的是魂游江南了呢。”
“呵……那就别在执着那些虚无过去的东西了,患得患失可不是你‘翻手为云覆手雨’方应看的性格。”无情收回视线,注视着眼前的人,认真地开口。
“啧啧……还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么?小侯……可当不起无情公子这句抬举了。”玩笑的语气,终于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化开了……
相视一笑,低眉,执手,浅诺。
饮下一杯和暖的酒,江南初雪,还是如此轻柔。
(“大师兄……大师兄!……”焦急的呼唤随着急促的步伐渐行渐近,踏进几乎已成一片废墟的金殿,铁手等人怔然。
残垣断柱的宫殿显得有些空旷,可是目视其中,哪里还有他们寻找的人的影子?
“二师兄……你、你看……”追命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声音忽然有几分颤抖,其他人顺着他所指看去——
空气如窒息般凝然。
“大师兄的……平乱珏……”冷血低低地吐了几个字,便仿佛失去了说下去的勇气……
默然。
倾倒的一片狼籍边,莹亮光润,如它的主人一般清正和雅的,平乱珏。
“公子……公子他,他人呢?”白可儿咬着唇,颤抖的语气几乎要哭出来般,目光扫视过一干人众,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安慰的回答。
“世叔……大师兄他……”其他三人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诸葛神侯,不约而同地、心里忧心的阴霾无法散去。
“崖余他……你们便不用担心。”诸葛神侯转过身,抬首迎向辽远的天空,老人沧桑却依旧睿智的脸上,是看透世事的平静。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缘数。你们师兄弟,也许有一日……还会相见。”
余音未散时,老人的背影已飘然远去。留下诸人的面面相觑。
“对了……方应看呢?”追命忽然发觉,那个逼宫的罪魁祸首,也如蒸发了般,消失不见。
“也许……就像神侯说的,都是缘数呢……”戚少商低头,一袭白衣笼着淡淡的寂寞;脸上的笑容却依旧那样明朗,仿佛永不折翼的鹤,莫名地也给人安心的力量。
天的那边,正是风起云散,拂动江上的涟漪,轻舟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