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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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雾大，一直快到中午的时候，群峰才逐渐清晰起来，裴玦身穿暗蓝色冲锋衣站在新月形的洞口外，往下看去。
虽然金佛山的开发期已至尾声，明年将要对外开放，裴玦要上这山一趟还是挺吃力，新的索道没有通电，雇了两个当地人作导游，走走停停花了几天才抵达山顶。
中山台地草场茂盛，山岚吹过，清新无比，她几乎要忘记现在又是重庆的夏季，甚至还有几分凉意。
“这里算风小的了，吹风岭上头风才大，妹儿回去的路上可以看一看。”当地人在一旁介绍道，“我屋头在那边边开了个农家乐，就在公路边边，妹儿可以把我电话记到起。”
裴玦伸手把她递出的纸片接在手里，似乎是自己写的名片，还写错几个字。
王茂蹲坐在地，气喘吁吁：“裴玦，你真要留在这？你说个时间让我们来接你啊。”
他被王述芳支来跟着裴玦，爬了几天山，这会腿酸得要命，站都站不起来。
“我叻几个兄弟伙都跑去北京看奥运会了，斗我一个派起来跟你带叻个山里头转，我不能把你一个丢带叻点（丢在这里）哎。”他用方言被抱怨了几句，从手下手里接过热水，拿在手里也不怎么热，一口喝了下去。
裴玦靠在刚建成不久的仿木护栏上，看他一眼：“我不是普通人，你们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我让你们搬上来的两个箱子留下，收拾东西回家去就行。”
一年未见，王茂见她态度坚持，让他有些回忆起去年夏天，酒店里她割他脸的认真模样，不禁浑身一哆嗦……此前还以为她是高考失利跑来山里散心呢。
王茂没话说了，裴玦一直看着他们离开，休息一会把包里的牛肉干吃了，才坐到地上，打开箱子。
两个箱子，第一个箱子里装着两套内衣和一件冲锋衣，裴玦打开背包，把他们塞到最底下，然后是头戴式冷光照明灯，她佩戴在头上，仔细系好，还有一些零食和水瓶，她一并收到背包左边侧袋，备用手电筒放置在右面。
一个盒子，当初从王茂手里拿到的“货”，她把盒子插到裤兜里，扣上保险。
另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套完整的绳索攀岩装置，两条绳子，每条上面有两个保护点，保护带系在身上。裴玦将箱子提在手里，正式入洞。
听当地人说，这个洞叫古佛洞。
入口处的洞道显然是才被人工开凿出的，糊了层水泥，洞口上方有几层阁楼，也是为旅游开发而修建的，不过金佛山附近却是也有佛教文化，古佛洞也是为了映衬此佛气。
再往里走一段，风刮得厉害，裴玦做过功课，洞中温度可以低到零度，是以里头穿得也严实，饶是如此，她露出的肌肤仍是被风吹得如冰水侵蚀般寒冷。
再往里走，人工气就没那么足了，闻说有七十二道拐，裴玦没仔细数，这路忽宽忽窄，窄处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越往里湿冷异常，终于，她来到里头的大厅。
大厅右面十分开阔，洞顶很高，这时黑漆漆的，头灯照不过去，裴玦也没往那边走。
左边靠墙坐着许多佛像，涂有颜料，底下有射灯，看起来都有些古怪，裴玦朝着左边通道直行，本来厅中风已停滞，但前方又有大风刮来，刮得她衣料作响。
前方有刺眼亮光，耳边传来数只蝙蝠拍翅的声音。
裴玦勉力睁大眼睛，眼前被光一晃，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大的月牙形出口，外围有栏杆，裴玦拾级而上，往外看去。
山雾飘渺，近处可见自然山林，裴玦深吸一口山岚，正想把兜里的手机取出来拍上一张，却忽然一愣。
她霎时转身。
暗处有人。
这人靠在山壁上，此处上窄下宽，刚好避光，裴玦眼前又有一处大亮光，遂未曾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从衣袖内袋里划出刀片，藏在手心：“谁？”
对方站直身体，抖擞了两下，身上挂着的东西跟着一起响动，从暗处走出来：“裴小姐，好久不见。”
卫诺自那短暂的两日后，再也没见到她。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回老家了。
他留在王家工作，一个月前见王茂有所动作，老家那边消息严实，王茂这边却不是。他照着裴玦传过来的清单买了一份，舍去了杂物，只留装备，先一步往山上来。
“卫诺？”裴玦皱着眉。
“是我。”他又走进几步。
裴玦对这人有印象，但印象不深，她不怎么出老家，因此在外的记忆向来都比较清晰。她略一思量，才想起这人当初以“非人”的身份接近，使她以为他是老家派到王家的人，也算是有些疑点。
“你怎么在这里？”
卫诺想过裴玦为什么忽然离开，有意排除了她是懒得和他这个路人甲一般的人物打招呼，自然也想到了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藏了些谎。
他准备好了开门见山。
“裴小姐，此来探洞，是不是为了下壤？”
壤谓息土*。下壤，即入息土。
裴玦回道：“金佛山中稀有植物许多，我是为……”
卫诺忽然打断她：“裴小姐，带我入壤道吧。”
裴玦面色古怪：“你知道壤道？”
她的印象中，这个叫卫诺的“非人”和老家的关系并不深。
卫诺点点头：“人的聚居地犹如地上的一圈薄膜，薄膜与地的中间，“襄”嵌着的土中隧道即壤道，裴小姐，带我一起吧。”
裴玦打量他一圈：“此处偏僻，入口古老，我并无十成把握。”
卫诺眼睛微亮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我没想着回来。”
裴玦忽然有些想笑，离开巫山的时候，她对小姨裴霜说了同一句话——我没想着回来。
月牙洞口，栏外有一处缺口，从此下去可走上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道。裴玦往前走片刻，时不时看见或是山猴子或是不知名的鸟类从地上窜过。
前方又现一洞，名为仙女洞。
洞口有块巨石，裴玦掌在上面往里看去，这洞平坦无比，卫诺凑过来看：“倒像是能过人的。”
“以前却是多有人往这处过，许还有推车经过。”
“这样偏僻，他们来做什么？”
“附近有制硝场。”
“硝？”
“嗯，古时火药的原料，此处洞穴多，方便取硝制硝。除了地方偏僻，喀斯特地质复杂以外，数百年前壤道兴盛，但此处开始有官家人经过，所以不怎么从此处入壤了……”
明年金佛山正式对外开放，届时游客繁多，今年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入口的通道就在附近，你我分别找一下。”裴玦说完话，往另一侧走去。
二人相隔数米，此处光更亮些，卫诺才发觉他的绳索没缠好，有一些拖到了地上，便低头重新整理。
“裴小姐，这入口有什么标志吗？”
“有啊。”裴玦回道，“洞外大石就是标志，严格来说，我们找的该是入口的入口。”
“什么意思？”
裴玦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既然他要和她一起下壤，她索性把话说明白。
壤道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人有了工具、铁器，可以挖地时，就有了壤道。话虽如此，最初具体是如何建成的，现在早已不可追溯。
地下城也是壤道的一种，不过它们相对独立，裴玦口中的壤道却四通八达，纠缠交错在整片巫山-大娄山山脉底附近，也就是四川盆地的东部和南部。
地下城多建于松软的火山岩中，方便挖掘。壤道顾名思义，建在松软的“壤”中，即传说中的息壤里。
裴家一直是靠着壤道做生意，对息壤并不陌生，壤道对于旧时生活在山区的古人来说，就像是如今全国兴建的高速公路一样便利。
壤道的入口，通常处于深壑中，又或者处于山体中。
“此处的溶洞大多处在海拔1km以上，溶洞伴有地下河，可隔绝息壤生长，而此地地势偏高，也就是说，山体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属于‘壤’。”
卫诺恍然：“这里的入口只是入山体，进入山体之后，还要往下走。”
裴玦点点头：“不错。”
“这样的入口都是从前人工挖掘的吗？”
“也不全是，比如……算了。此处的入口在老家称作‘倒口“，倒过来一转儿的意思。当初壤道开辟至此，不慎凿破天光——当时的人以为上面是一座大山，但那处是个空荡的溶洞，也就是说他们凿了一个壤道的出口出来。之后再往上攀爬，开辟出此处入口，就此倒了一转。”
至少这里的入口是人工的。
人工的，总得有些痕迹。
卫诺低头观察着，忽然发现有哪里怪怪的。
他的绳索应该在地上拖出些痕迹的，方才晃眼还看到了，这就没了。
卫诺蹲下身体，触碰着这平坦的地面。
竟然摸了他一手水。
这水相当浅，更像是水渍，又像是一层薄膜。他轻轻地再次触碰，过了好一会才发觉这水是在这平坦的洞底上缓慢流动、冲刷着地面的。
他感受着水的方向，半蹲着一步步挪动。
终于，他摸到一个小孔。
卫诺将食指探进，这小孔刚好够一根手指头大。
下头是空的。
他没有迟疑地扣着小孔，将这块地掀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