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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灯十里正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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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节庆时,市井间总有些应景的旧俗,例如无论男女老幼,常会将个人心愿写于花灯之上,或是念怀祝祷,或是寄托情思,再让它顺河而下,前往心中之人的所在。
而此夜,又逢佳节。
大街小巷繁华喧闹,张灯结彩,每个路人的面孔上都洋溢着俗世之乐。潺潺流水旁,是多情儿女沿着河岸将各自的花灯放下水面,涟漪摇动间,也渐渐汇聚为同样蜿蜒曲折的灯火之龙,延伸至水天相接处。
不过,世上之事总难有十全十美,并不是所有的寄语都能如愿传达远方。
一盏不起眼的小巧花灯被河水暗流推至岸边,不小心困于凋零的枯荷断枝之中,如同浪里孤舟起伏不定,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而迢迢对岸,一个形容尚小的姑娘一直追随着那灯火漂流的方向,心急如焚却又无路渡河,只得干干着急得泪眼婆娑。
这时,有一只素洁的手伸下水面,将那盏花灯轻轻托起,再于水面稍宽阔处重新放下。
小姑娘瞪大了双眼。
光影明灭间,她本是难以看清那白衣人的面容,但远望那身形鹤立的气态神韵,竟是出众得让人难以忘怀。
或许她此刻更应该向那个人感激致谢,但一时之间也只是愣在原地,几乎忘记了继续追寻她的花灯是否已经前往希冀的彼岸。
而对方只朝她轻轻颔首,然后回身消失在灯火阑珊中,任她再如何张望顾盼,也再寻不见了。
***
时已岁寒,夜风撩动林间枯叶潇潇而下,然后又被夜行之人轻若无声的脚步踏过。
擎海潮独自行至一处僻静的廊桥上,上游原本狭窄湍急的水道也逐渐转为疏阔平缓。
凭栏而立,极目远眺,河面灯火散落,遥如辰辉,仿佛星汉徐移。
在此夜更早的时间里,惜夫本已携忘忧同往银盌盛雪团聚。席间宾主各尽其欢,只是擎海潮见忘忧的小腹已有微微的隆起,担忧她过于辛劳,便催促着众人尽早归家。
随后他便独自下山漫行,不知不觉来到这市集之中。
其实对已经度过漫长岁月的世外人而言,春秋代序原为天时,辞岁除旧亦是轮回,与过往已逝的所有时光相比,这节庆之日本身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只不过,此时此刻亲身居于这人间烟火之中,也难免觉得触动。
也许是因为凡所为人,各有所愿,而不可得者,世间比比皆是,至于方才他随心而为的小小善举,不过也只是出自感同身受的一点恻隐之心。
擎海潮注视着满河烛光摇曳,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朦胧的光亮映照其上,可见其纸张整洁,状似曾被细心保管,而又折痕微皱,透露出已被展阅多次的过往。
他注视着手中之信,目光不动,似有所念。
***
江湖中,已许久没有传来友人的消息。
此前正邪交锋的战局结果惨烈,双方各有耗损,一页书亦在受创之后失去了行踪。
武林中的流言甚嚣尘上,关于梵天的死,关于梵天的生,各种离奇的说法林林种种,但无论是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漫漫雪夜里未能与外人道的独坐无眠。
彼时,擎海潮也曾长望满天星斗,但天象缥缈,象征那人的命星虽未陨落,却始终是一片混沌。
幸而,这诡谲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变局的端倪很快开始显现。
某日傍晚,一封无名信笺被神秘人传至银盌盛雪,其中却是素净的无句白纸,只待到雪地夜深、气温骤降之时,那信上才隐隐约约显出一字:
安。
除了地处极寒之巅的银盌盛雪,世上或许再无人有此机缘可破解其中关窍,擎海潮能够明了,这是书写者借此表明自身境况,又刻意求避第三人的知晓。
甚至还不仅仅是如此,在那一字反复揣摩之间,他也品出了一丝布局的意味。
安者,静也,上古有言:“三年静东或”,是为靖乱之意。
也许,百世经纶暂时的隐退只是这筹谋的其中一环,对于敌我对阵的铺排与算计,一切或许还有更深远的考量。
但无论如何,为免行事不密之虞,目下所能为者,只有忍耐。
桥上人默然不语,摩挲着此刻空无一字的信笺久久而立,思绪仿佛也被带往未知远方。
***
临近午夜,河流两岸观灯的行人却未消退,反有愈演愈烈之势。不过,始终无人留意到在远离喧嚣的廊桥上,有人长伫于夜色之中。
倏然,一阵忽如其来的清风拂动他的发丝,河中焰光也随之起落摇摆,明灭的光影朦胧了所有人的视线。
下一瞬,一个人影在桥上悄然而现,两人的视线在灯火掩映下乍然相触。
“好友。”那人影轻声唤道。
擎海潮有些无法置信的注视着阔别已久的佛者,几乎用尽全力克制,才勉强压抑出内心的起伏。
“你为何在此?”
此地距离银盌盛雪尚有一段路程,他不知友人是如何毫无声息回到中原,又是如何在苍茫大地中准确找到这里。
“的确花了一点时间,但不算久。”一页书坦然而答。
他方才确实已然去过银盌盛雪,但见门户禁闭,便下山顺心而行,不想竟然真正……
或许冥冥之中,念兹在兹,便定有所知。
佛者继续向前踏出数步,身形来到更为明亮处,几片枯叶乘着骤起的夜风一掠而过,毫无障碍的穿过了他的虚像。
擎海潮看得分明,顿时明了过来。
“凝神成体,却不足实相……”
他低声说道:“看来,那时你确实伤得不轻。”
“战局多变,不克分身,让好友挂怀了。”
“那么,现在恢复如何了?”
“七成。”
“才七成……”
“七成,已足够化形。”
擎海潮注视着佛者认真诚恳的目光,叹了一口气,道:
“……但目下决战在即,你却如此耗神,是否轻率?”
“你已经知道。”
虽然一页书的神情有些意外,但内心并无十分的诧异,尽管他从未透露过千里之外战局的详情,但以友人博学强知,应是不难推测而出。
“无妨,吾自有分寸。”佛者稳然而答。
擎海潮略一沉吟,问道:
“那么,何时开始?”
“今夜之后。”
听闻此言的人心中瞬间搅动,身旁的焰光也随之呼应地一颤。
曾经共同走过了那么长的岁月,无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晰地明了,在这风波诡谲的江湖里,任何寻常的道别都随时有可能成为永诀。
虽然对明日之事,擎海潮相信一页书已选择了足够成熟的时机,但这从来也不是某个结果必然的保证,生死胜败,都只在毫厘之间。
“所以,在此之前……”一页书合上眼,又睁开,一字一句道:
“千里蹀躞,吾自当归。”
***
蜿蜒河道旁,此前受过擎海潮援手之恩的小姑娘捧着些许木枝残片悻悻而归。
那盏命运坎坷的河灯终究还是被行进的渡船撞毁,放置其中的赤忱之愿也同样陷于流水,成为可能永远也无法达成的痴人说梦。
小姑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碎片拾回,现下只得垂头丧气,一边思念着远方杳无音信的心上人,一边缓慢寻路而归。
不过即便如此,她仍然感激有人曾将这盏河灯救出囹圄,给予过她一点希望的微光。
所以,当她偶然留意到不远处桥上的白衣身影时,便立即认出了,那正是彼时对岸遥遥所见的托灯之人。
果然如她所想,她的恩人确实拥有谪仙一般的清俊容颜。
小姑娘心中欢喜,本想立即赶上前去对那人重新道一声感谢,却在更接近时,发现已有另一人同在桥上。
他们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并肩赏景,似乎只是寻常的佳节团聚,但又似乎并不真正为这眼前的节庆所感,总是眺望着更远的方向。
轻灵的少女立即好奇起来,悄悄提起裙角敛声躲藏,视线一直追逐着新来者陌生的侧影,默默在心底猜测着他的身份。
那位金袍白发的修行人气势非凡,寡言少语,一派肃然,但在偶尔回眸看向身旁人时,也会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温存神情。
小姑娘猛然想起,在她与意中人尚未分别的岁月里,也常常见到相似的目光。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恩人的心仪之人了。
若非如此,那便必然不能如此陪伴在他的身旁。
***
河流两岸人头攒动,水面灯海亦绵延不尽,夜间升腾而起的寒意也被这片温度驱散,纵然长空星移斗转,地面之众也难以感知时光流逝。
廊桥飞跨如虹,两人立于高处,人间诸景纵览无余。
“好友觉得如何?”某刻,擎海潮问道。
“眼前之景,可应一偈。”
“何者?”
一页书远望片刻,言道:
“见山为山,见水为水。”
擎海潮略一沉思,对道:
“见心见性,即见众生。”
“好友明悟。”
一页书颔首,内心诚恳赞许,对方所言与他此刻所念,皆为一义。
佛门有喻,一芥纳须弥,一叶藏大千,若以心代眼,则诸相非相,巨细非真。故而对堪破声色的修者而言,每一处具象之下不过是一个长念希望的魂灵,这满河明焰也正映照着芸芸众生。
而无论天地间曾历经多少浩劫,眼前这长河从未断绝,这灯火也从未停歇。
许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生灵都不曾放弃过抓住稍纵即逝的希冀,在这生灭轮回的间隙中努力喘息,这亦是平凡之众在无数动荡后磨炼而出的不凡韧性,也唯其如此,这有情世间方能长存至今。
“好友现下能够心定如山,实属难得。”擎海潮略带欣慰道。
“怎么了?”一页书认真询问。
“如今时局未明,我本以为,你会更斟酌于眼前之战。”
“目下万事皆备,只等天机,更何况……”
一页书顿了顿,又继续道:
“此夜,你在。”
佛者向来庄严的面孔也流露一丝动容。
擎海潮抬眼回视,对方的目光空明澄澈,其中只倒映着自己一人的影子。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也许别人不能体会,但在他听来,却是历历明了。
诚然若为天下靖平众生福祉计,梵天从来责无旁贷,只是这江湖漫漫,始终绷紧太过的弦易断。
他不是不能够体察,在百世经纶众生在肩的天命之下,也必须拥有与之相互牵制平衡的重量。
所以在某些时刻,再顽强的心也需要停下来,回到它的归宿之地,重拾坚定与平静。
就如同,此夜,此时。
擎海潮合目,略略平复微澜的心海,然后道:
“我明白。”
“那么,继续观灯吧。”佛者淡笑道。
话语未落,一直徐徐而来的夜风忽然方向一换,令一页书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另有一事。”
“嗯?”
佛者眨眨眼,略带神秘地说道:
“那边那名姑娘……好似已等待好友许久了。”
擎海潮闻言,几分惊讶地抬目一扫,正对上远处河边那小姑娘张望的眼。
“抱歉,是我疏忽了。”
是他过于倾心专注于眼前的人与事,几乎完全忽略了周遭的变化,这并非北冽鲸涛往日该有的警觉。
“无事,她并非武林中人。”佛者目光微露笑意,“好友果真……尘缘深厚。”
“言重了。”擎海潮低咳一声。
***
夜风低吟,两个人影从木桥缓步而下,来到人流簇拥的河岸之上。
或许曾经有路过的行人向这对形貌非凡的江湖人惊艳侧目,但在接触到佛者略带凛冽的一瞥后,便不敢再多作停留,赶紧匆匆离去。
待他们终于来到那姑娘原本的立足之处,现场只余一盏簇新的河灯,其下压有一张急急写就的字条,大意是无比感激此前援手之恩,这盏河灯就送给恩人了云云。
许是发现自己已被察觉,留书者本人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
擎海潮拾起那份小小礼物,感受着这些凡间小儿女的婉约心思,也会心而笑。
佛者立于他身旁,亦轻轻上前握住了友人持灯的手,十指重合交叠。
虽然仅为虚像的他并无法真正触碰到外界的人与物,但多年同心同行的默契却非虚假,所以这举止与亲身所在时也并无分别。
擎海潮不动声色的合上眼,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真实的温度。
天涯咫尺,无关尘世躯壳肉身,一切不过唯心之别。
“既有此机缘,现下略做应景,也无不可。”佛者说道。
“那么,有何心愿?”他颔首,又轻声问道。
一页书注视着灯芯中冉冉而起的火焰,再抬望空中星斗棋布,忽然说道:
“时机将至了。”
擎海潮略微一愣,当然知道对方所指的时机,并非眼前放灯之事而已。
他轻叹一声道:
“这么快么?”
“是。”佛者笃定回答。
他并未侧首再看一页书,但心底终究不如外在表现的稳然。
长夜漫漫,终有竟时,即使再通透明性,也总会偏向于多停留一刻或是多延长一瞬,这是为人之心无法摆脱的贪求。
“那么,后会有期。”擎海潮的言语虽轻,却一字一落,如磐石不移。
“好,后会有期。”佛者亦笃定而答。
约定已毕,双手向前轻轻一送,将那微弱的烛火共同向河中心推去。
下一瞬,佛者的身形却逐渐透明,最终敛于摇晃的光影中,微风一动,便成虚空。
擎海潮久久看向空无一物的掌心,仿佛那里仍有余温停留,然后缓缓紧握。
熙熙攘攘的河面上,那盏河灯不起涟漪地轻柔划过,与其余连绵的光明融为一体,终至于秋水长天相连的不可见之处。
擎海潮起身而立,远望这片灯火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其实从选择陪伴那个人踏上这条赎世之路开始,他便明了,苍生至重,梵天的脚步或许曾有驻足,但绝对不会为一个人永远停留,无论那个人是谁。
何况他所真正需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些,这漫长岁月里一时一刻的聚散,并非最重要之事。
只不过这万里征程,总有归途,只要心念不转,因缘不灭,便总有重逢之日。
如此,便已经足够了。
***
翌日,大战如期爆发。
正邪阵线拉锯,激荡血染河山,说是鬼神同泣也毫不夸张,而隐世已久的百世经纶意外现身,也成为了决定战局走向的最终力量。
后世若有话本故事,这其中的筹谋算计、机巧布局、慷慨激昂,都将成为津津乐道多年的传奇。
但对于此刻仍然身在局中的人而言,时间每一点一滴的流逝,生与死,胜与败,都是无休无止的等待煎熬。
擎海潮独自立于雪崖之巅,远望一页书此刻所应在的方向。
掌中默然拽紧了当年佛者留下的信笺,上面正若隐若现显露一字:
安。
***
时光倏忽而过,寒来暑往,又来到相同的节庆之时。
那时的小姑娘目下即将及笄,家中长辈已开始商讨未来婚嫁之事。
仿佛真如彼时那盏破损的花灯所预示,春秋一度,她的意中人仍然杳无音信,所以父辈也逐渐开始留意起相熟人家的年轻人,虽然不如故人体己,但胜在知根知底,老实可靠。
年关过后,诸事齐备,只等姑娘自己点头同意,这桩婚事便可筹备起来。
而此夜,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前来参与节庆,在此之后,即将来到的,便是混沌未知的命运。
小姑娘心事重重地来到故地岸边,留下一盏同样的小巧花灯后,重新站起身来。
猛然,她的目光一颤。
在远处那座风霜不改的廊桥上,一个白衣人正站在其中侧首而望,似乎也看到了自己。
沉寂许久的心随之一动,即使过去了那么久,她的恩人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一眼望之,当初往事恍然昨日。
然后,另有一个人走到他的身旁。
她定睛一看,除了那名她曾见过的佛者,便也不会有第二人。
廊桥上故人成双,夜色下身影错落,似是轻拥在一起。
她心如擂鼓,不敢上前打扰,亦不敢再出声,只在原地伫立良久。
她想,如此便好。
若是她的恩人,理所应当得到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这时,身后的喧嚣人海中,忽然有人呼唤出她的名字。
姑娘回身而视,是镇中信差举着一封信笺向她急急而来。
她的心一瞬间几乎提到嗓子眼,热泪不受控制的淌下。
虽然还未真正亲眼证实,但那一瞬间强烈涌起的直觉告诉她,那封信一定来自于她最希望的那个人。
人事飘零,在这茫茫乱世中,终能各得所愿。
***
“好友,这封信……是你带回的吧。”
擎海潮看着远处喜极而泣的姑娘,再转头注视友人。
“一切,皆是巧合罢了。”一页书缓言而答。
彼时的连番决战之后,祸首伏诛,周遭久受其害的众多百姓感激佛者诛魔之德,纷纷前来致意,其中便有一位长久羁旅他乡的年轻人。
因此前邪灵肆虐,山道尽毁,故而他与故乡音书久绝,现今既然祸根已除,便希望佛者能够先代为传信回中原,只待重修故道,便能尽快归乡。
而那信中所寄,便恰是此地。
“此乃因果相循,各有机缘。”擎海潮说道。
“如此,算是成全一桩美事。”佛者犹豫了片刻,又继续道:
“当然,也是替你还了那姑娘的赠灯之情。”
“哈,好友真是有心了。”擎海潮淡然而笑,明了对方实际的想法比这言语所道出的,可能更为曲折一点。
不过无论坦率与否,其下都是深厚真切的情义,表达上的细微区别,并无伤大雅。
“一页书。”
“嗯?”
“你真的,很介意吗?”
佛者合上眼,没有承认,但也未否认。
然后,似乎是有人轻缓握住他饱经风霜的手,彼此温暖的掌心相贴,其中交换的热流丝毫不逊于河灯中的真实之火。
此前漫长的聚散离合,心绪百转,都尽化为此时此刻的感思中。
他听到他继续说道:
“好友,辛苦你了。”
END
以下无责任ooc花絮。
惜夫:看来略城例行的春节团年饭再多加一双筷子,就是接下来的事了。
屈世途:琉璃仙境也是。
赤子心:看来我每年的拜年红包再多加一大封,就是接下来的事了。
业途灵:我的红包也是。
一页书 and 擎海潮:喂?你们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