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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短篇 ...

  •   一
      A市最好的私人医院修得像个四星级景区的酒店。住院部的大楼一水的落地窗,米白色的木艺沙发,奶白色的四方角几,受着病痛折磨的人可以从窗子里看到外面绚丽的阳光照在喷泉上绘出的小小的彩虹。

      透明的落地窗,窗外的景色一览无遗,丁灵忍不住伸出手,摸到的是冰冷的玻璃。

      在她的身后,心理医生冲着打扮干练的女人摇了摇头后便走了出去。

      女人坐到丁灵的旁边,似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以手掩面,崩溃地哭了起来。

      丁灵没有回头,即使她听到了女人的哽咽,感受到了女人的颤抖。

      窗外的景色太美了,像是罂粟吸引瘾君子一样吸引着她,她放弃不了——即使无论她怎么伸手都摸不到,她仍旧放弃不了。

      一
      八月的阳光异常毒辣,洒在人身上像是细碎的针刺入了皮肤,又痒又痛。被热度裹着的空气似九十岁高龄还背着柴火的老人,行进缓慢,几乎没有流通,连顺畅地呼吸似乎都成为难事。

      急需散发的热度化作额上的汗珠,凝结着越来越大最终滚入了眼睛,涩得人几欲流泪。

      丁灵站在高校门口,用一只手,快速擦了擦脸,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银白色的保温桶。她有些焦急,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直到她看到了一个男孩身影,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汗水被蒸发了,眼睛里只剩下细微的光,渺小而又倔强。

      男孩叫做宋昊,染成金色的卷发长到了耳上,微微遮住了发着光的劣质铝合耳钉,黑色的T恤上几根链条随着男孩大幅度的走动碰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引人侧目,蓝色的破洞牛仔裤上还沾着不少泥。

      丁灵跑向宋昊,揭开保温桶碰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而又雀跃道:“宋昊,热吧?芒果味的刨冰,你最喜欢吃的。”

      宋昊斜睨了眼冒着冷气的保温桶,又戏谑地笑着将丁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冰冷的扫描仪。

      丁灵不敢说话,只能抬头仰望着他,尽力睁着酸涩的眼睛,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仿佛在仰望着一道光。

      “哐当”一声,这道光灭了。

      宋昊将保温桶一把打翻,近乎咬牙切齿道:“丁灵,能不能别犯贱。脑子撞坏了就去治,别他妈在这儿碍眼。还有,告诉你妈,别再来烦我!”

      无数的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探索的目光,他们看戏般兴致勃勃地看着丁灵,带着点同情和耻笑。随着宋昊头也不回地离去,这些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都轻轻掠过,无人再驻足。

      丁灵怔怔地看着地上,不多时那里已经有不小的一滩水,黄色的果酱流得到处都是。天气太热,所以不管这份刨冰里带着多少卑微的期望,却始终抵抗不了融化的结局。

      丁灵蹲下来,捡起保温桶,若无其事地离去。

      三
      什么是绝望?一路上丁灵都在想这个问题。

      或许,绝望就是悲伤像海浪般涌来,像台风般肆虐,可是眼睛里还是干干涩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丁灵木然地看着眼前的路,她走错了几个借口,现在不得不绕路才能回家。好在天已经黑下来了,白日里毒辣的太阳总算也是没有了,只剩下万家灯火在她的头顶明明灭灭。

      两条街后,丁灵爬上了自家单元楼的楼梯,阴暗的楼梯里寂静一片,慢慢的便传来了声声啜泣。丁灵蹲在地上抱住自己,还好,还能哭,意味着她还没有绝望。

      四
      A市是座大学城,有人说在每一条街上都能找到某个大学的校门。在这座大学城里,大学虽多,水平却参差不齐。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A市财经大学与A市建筑学院,一个是重点,一个是专科,好巧不巧门正对着门。

      两所大学有着一个共同的八卦,财大的乖乖女被建院的痞子追走了。

      痞子和兄弟打赌世界上就没有他搞不定的女孩,几个人目光一扫随意锁定了一个长相清秀,打扮斯文的女孩。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这个女孩面前,露出痞子的笑容问:“喂,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

      女孩吓了一跳,望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从脸颊红到耳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落荒而逃。她想着一定是一个不学无术只会挑逗女孩的坏人。

      但这个坏人很温柔,很有耐心,他每天等着女孩放学,远远地打个招呼,然后默默地陪她走一段路,再也没有做出第一次见面的惊人之举。偶尔,他会送女孩一些小礼物,一两条透明塑料罐子装着的金鱼,一两只关子粉色笼子里的仓鼠。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从慌乱到平静再到悄悄地看着他,直到有一天男孩告诉她:“我们试着交往好吗?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女孩怔怔地点了点头。

      五
      女孩的父亲是个酒鬼,她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带着离开了出生的城市。长大后,女孩常常想念父亲,却不怪母亲。即使她的母亲抛弃了丈夫,也很少陪伴女儿,但那毕竟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凭着毅力给了自己孩子最好的生活。

      可惜,女孩并没有学到自己母亲的坚强。她想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她老老实实的读书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却并不想闯出什么事业。在夜深人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便会望着满天繁星轻轻地说:“愿得一心人”。

      一个一心人,一个小小的,热闹的家。

      就在某一天,她答应了与一个男孩交往,她想,这就是她的一心人,她要给她所有她能给的。比如,给男孩买汽水,给男孩准备食物,有时候还会给他一些钱。

      男孩也感觉到了女孩的单纯,要尽了所有他所能够要到的有个女朋友的好处,比如,女朋友的温柔,女朋友的体贴,有时候还有女朋友的钱。在他想要进一步的索要女孩最珍贵的东西却被拒绝了的时候,他知道游戏应该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男孩抽身抽得干干净净,女孩却没有办法就这样放下。当年母亲没有救赎父亲,但是她可以救赎她喜欢的人。所以,她依然尽着本该是女朋友所尽的本分,男孩挑眉一笑,便接受了这不用付出本钱的馈赠。

      故事里的男孩是宋昊,女孩是丁灵,

      六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丁灵翘首以盼,或许哪一天,宋昊看她的笑容里不再充满讽刺和调笑而是温柔的,像是一开始那样。

      她真的等到了,在她第无数次地递上他最爱的芒果刨冰时,宋昊笑着问她:“你热吗?”

      从那一天起,他们再次开始交往。或许真的是浪子回头吧,至少丁灵是这样想的。

      宋昊真的开始温柔起来,他不再一味地索取而是真正地爱护丁灵。他会提醒丁灵加衣,会为丁灵送伞,会在丁灵一个人的时候陪她彻夜聊天,会在赢了篮球比赛的时候与丁灵一起分享那种快乐。

      每一次,当丁灵和宋昊一起躺在绿色的草坪上,她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她想,我是对的,没有人是不可以被救赎的。在救赎之后,有暖黄色的灯光,和冒着热气的羹汤。

      这是平淡也是陪伴,这是她所期望的幸福,像是梦一般的实现了。丁灵闭着眼躺在宋昊的手上,鼻尖有鲜花的香气,青草的香气。风一吹,一阵冰凉,却像极了消毒水的味道。

      七
      丁灵睁开眼,看到了白晃晃的天花板,耳边模糊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滴滴答答的仪器的声音。

      这是一场梦,上帝为了补偿她经历了一场车祸而送她的一场美梦。或者是上帝不忍看她等待得太痴所以送了她一场车祸圆了她所想要的幸福。

      可惜,她不能明白上帝的好意。她的感情是真的,宋昊温柔的笑是真的,快乐的感觉是真的,那些时光都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她成日里发呆,看着窗外人工池塘上飘落的树叶与花。那些红红绿绿终究会在冰冷的水里消逝,沉寂。化作池底的淤泥。

      她听到了母亲给宋昊打电话,坚强的女人哽咽着声音放低了姿态恳求她来看看自己的女儿。然后,丁灵听到了母亲的尖叫着骂:“你有没有良心!她那么在乎你,你竟然咒她去死!你会有报应的!”

      那个声音她听了二十年,却从未如此破碎,像是破碎的玻璃,刮得人鲜血淋淋。

      有什么关系呢,都是假的。等她见到了宋昊,那才是真的,等他看到了宋昊的笑,听见宋昊问她:“你热吗?”那才是真的。

      八
      丁灵蹲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印出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团。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回到家里,安静地可怕,母亲还在外面应酬。

      她平静地走到厨房清洗了保温桶,然后平静地简单洗漱了一番,睡在了热烘烘的房间。

      一夜过去,从月影漏窗到晨曦微照,丁灵睁开眼,白晃晃的天花板,一如她初醒时的病房。

      心理医生曾经告诉她,她喜欢的是梦里的那个男孩,只是碰巧那个男孩也叫宋昊,可是两个宋昊却不是一个人。

      她开始执著于睡觉。安静的房子最适合睡觉了。

      可是,房子却不再安静了,蝉声,风声,丁灵甚至觉得她听到了眼泪被吞噬的声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得安眠,让她整夜整夜闭着眼睛脑袋却一片清明。

      几天之后,她告诉母亲,她想要几片安眠药,就几片而已,让她睡着就好。

      母亲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消瘦的女儿,最终还是请求医生开了两粒安眠药给她。

      当天晚上,丁灵便觉得蝉声不再此起彼伏了,风声似乎也消失了,是个睡觉的好日子。她坐在床上,将两粒安眠药放在嘴里,床头柜上玻璃杯中有满满的一杯酒,被她一饮而尽。

      她轻轻躺下,闭上眼睛,看到了一张温柔的笑脸,问她:“你热吗?”

      不热……她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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