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当了病秧子后》庾楼月明

2、独自莫凭栏(二)

　　那包有铁皮的廷棍呼啸而下，重重打在徐徽言身上，徐徽言嘴被塞住，叫喊不得，唇齿间尽是腥涩，他紧闭双眼，冷汗涔涔，下半身是火辣辣的疼。

　　他本就身体羸弱，不到二十下，便神志不清，近乎昏厥。

　　“停手。”

　　迷离间，他恍惚看见一抹赤色衣袍摇曳间缓缓靠近自己，温润清冽的声音入耳，那廷杖也停了。

　　“太子殿下，还未散朝，怎出来了？”为首的太监走近了几步，欠身道。

　　萧偃扫了眼徐徽言说：“厂公，借一步说话。”

　　徐徽言睁开被冷汗浸湿的双眼，见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后，那太监便回过身来吩咐道：“责杖五十，一下不差，将徐大人好生送回府吧，回头在你们指挥使跟前儿，管好自己的嘴。”

　　两列锦衣卫闻言也不多问，拎着徐徽言就将他搀扶走。

　　这么一折腾，徐徽言连着七天高烧不退，梦境里一时是前世金甲铁马决战万里的样子，一时是与萧偃尚在少年时相伴相知的样子。一阵春风带着暖意吹进国子监的学堂，将他案上的书轻轻翻了一页，萧偃在他一旁坐的端正，一丝不苟地听着纪太傅讲学。

　　“精神些，太傅发现又要打你手板了。”萧偃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低声提醒着。
　　他从瞌睡中转醒，朝萧偃散漫一笑：“我皮糙肉厚，挨几下不当事。”说完，他心不在焉地看着书，没一会儿，浓重的困意就坠着他眼皮耷拉了下去。

　　在梦里，他被刀剑相撞的声音吵醒，狼烟烽火中他勒马回身，望断千山，仿佛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邺安；看见萧偃黄袍加身，立在高台上扬樽酹酒，盼他凯旋；看见除夕日的城郊，萧偃跪在他灵柩边，痛心入骨，肝肠寸断。

　　一丝凉意流过徐徽言干涩的喉咙，在周身蔓延开来，他才感觉舒服了些，稍稍清醒。
　　“侯爷放心，再过几日令郎便能大好了。”是一个熟悉的男声，男子把过脉将他的手放回被中，又摸了摸徐徽言的额头。
　　“
　　“有劳纪佥事了，犬子冒犯天颜，幸得太子殿下顾惜，方保全了性命。”徐弈躬身长揖，男子虚扶一把：“侯爷多礼，令郎年纪尚小，殿下爱才，于心不忍。”

　　是纪无均，太子伴读，任锦衣卫佥事，太子太傅纪自衡之子。

　　纪无均略有深意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徐徽言，走到案旁，写下张药方又嘱咐几句方才离开。
　　夜里，徐徽言坐起身来，身边空无一人，他弓不得身，只好赤着脚下了榻，拄着拐杖蹒跚地推开了房门，臀腿上的伤口虽已结了痂，行走时骨缝间却还是隐隐作痛。

　　春色盎然，庭前的玉兰花开了，白玉缀满枝头，泠泠月辉落在他眉间，凭空添了些怅惘之意。有风吹过，枝颤花落，飘摇的残英落在掌中，他抬眼凝视树梢——幽然清丽，无绿无愁。
　　小厮如溪端着药碗进来，看徐徽言立在玉兰树下，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忙快步过去扶他，关切着：“言哥儿，怎么站在外头，当心着凉！”

　　徐徽言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眉心微蹙，回身进屋喝了药，将那玉兰花随手放在桌上，又沉沉睡去。

　　等他睡饱了觉，已是翌日午后。

　　“醒了？”萧偃不知何时已坐在小桌旁，手上正把玩着那朵白玉兰。

　　徐徽言闻声，以为是做梦，便懒洋洋地嗯了声。
　　床帐被人用扇子撩开，阳光透过窗棂映在他面上，他挥着手臂挡了下，才缓缓睁眼。

　　“殿..殿下！”徐徽言看清眼前的人，震惊之余忙翻身下床跪在人脚边，低着头说：“臣失礼，不知鹤驾临至，未曾远迎。”

　　萧偃扶他起身，说：“今日来贺姑母生辰，顺道看看徐大人。”

　　他说的姑母是武安侯夫人——成悦长公主萧琳，天宝帝最小的妹妹，极受宠爱。

　　徐徽言不敢劳烦他，一只胳膊撑着床榻废力地站起来说：“蒙殿下厚爱，臣不胜感激。”

　　萧偃转身坐定，摩挲着手中扇骨，侧头看着窗外摇曳的花影问道：“徐大人也喜欢玉兰花吗？”

　　徐徽言顺着他眼神看去，惆惋道：“臣的一位故人，最爱的便是这白玉兰.....”

　　萧偃听了会儿风声，才道：“吏部本绶了你从六品翰林院编修，孤见你身子弱，便替你求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的清贵差事，跟在孤身边，徐大人可愿意？”

　　徐徽言有些诧然地抬眼看着萧偃，他穿着暗纹织金直裰，外披圆领罩衫，一副世家贵公子的装扮，衬的人温润如玉，全然不同立于朝堂之上的冽厉之气。

　　萧偃眼含笑意看着他，仿佛料定他不会拒绝。

　　徐徽言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跪身长揖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不过臣更想留在翰林院。”

　　萧偃敛了笑意，声音骤然一冷：“好倔的性子，就日瞻云的闲差你不要，偏生喜欢自个儿摸爬滚打。”

　　徐徽言不矜不伐地解释说：“殿下救臣一命，大恩大德，臣铭感五内，没齿难忘，此身此心，皆唯殿下马首是瞻。”

　　萧偃垂眼看他，冷哼了一声：“既如此，那便乖觉些。”

　　徐徽言直视萧偃的双目继续道：“臣为殿下效力，若身处东宫僚属，定然万事不便。臣知殿下有心相护，却想以蜉蝣之身行鲲鹏之志，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目成心许。

　　萧偃一笑，展开手里扇子掷给他，起身边走边说：“赏你了，身子好些去府衙销了假便上朝吧。”

　　徐徽言接扇叩首：“谢殿下。”

　　他垂眼看那纸扇，上题：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徐徽言会意，浅笑喃喃着：“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徐徽言隔着轩窗，隐约看见两抹身影，他站起来拄着杖走到门口，见萧偃在玉兰树下伫立着，少年凌策一袭织黑曳撒披妆花罩甲，扶着刀安静地站在一旁脉脉注视着萧偃。

　　周遭静默无言，唯余落花簌簌，渐迷人眼。

　　徐徽言看着两人，他忘了当时在想什么，只觉恍若隔世，有些失神。

　　入夜，徐徽言独自坐在庭中玉兰树下的石凳上，如溪端药过来，看他饮尽，替他披了披风，便又被人叫去帮忙了。

　　长公主生辰，府内的热闹与他这冷清的小院子格格不入，可那竹叶青甘醇的酒香却认路一般，飘然而至。

　　徐徽言想喝酒了。

　　他倚杖一瘸一拐地找到小厨房，从橱柜中翻出坛酒，倒满一壶，稍作休息，又随手拿了杯盏，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此夜无月。

　　徐徽言一边饮酒，一边回忆。

　　前世天宝十九年十月，他与萧偃情定大昭寺，两人感情日益深厚。

　　天宝二十年三月，太子好男风，与他有染之事不胫而走，天下皆知，更有甚者将西域男舞姬送与东宫，太子被废，他则被禁足王府。

　　同年五月，废太子于宫中私设废后沈以宁牌位，被遣冷宫，受尽侮辱，太子太傅纪自衡死谏无果，他毫无营救之策。

　　同月，皇帝病重，父亲战死，他袭爵后年仅十七便被推上战场。

　　天宝二十年七月，皇帝病危，皇三子逼宫。

　　同年八月，皇帝驾崩，皇三子构陷废太子弑父，废太子被判腰斩。他得知此事时边关战乱未平，他率亲军夜夜急行军一千五百里，跑死了无数匹马，火急火燎往回赶，行刑当日，才于刀下险些救下萧偃，他的萧偃，那时也不过十九岁，是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啊。

　　前世父亲与自己都死的蹊跷，只可惜未能查明真相，今生或可防患于未然。

　　自己能做的只有帮萧偃扫清前路障碍，不再教那些祸难波及到他，助他安然称帝，不再遭受前世苦难。

　　“哟，探花郎，怎么在喝酒啊！无均不是说你不能喝酒吗？”

　　少年肆意的声音打断了徐徽言的思绪，凌策在他院子前停下，正懒散地斜倚着门，打量着这如弱柳般清瘦不堪风拂的人。

　　徐徽言见着是他，便起身行了一礼，然后抬头看着凌策问道：“世子爷，纪公子何时说过臣下不能喝酒？”

　　凌策闻言一笑，迈进院子朝他走过来：“认得我啊？”

　　徐徽言顾自坐了，有些失笑，他当然认得。

　　徐徽言又满上一杯酒道：“宣平王府是泼天富贵的安身处，住在富贵檐下的雁自然与别处的不同。”

　　凌策眸光一沉，倏然扣住他细瘦的手腕稍一使力，说：“徐大人当真以为这邺安是本世子的安身之所吗？”

　　他手里的酒杯“噔”的一声掉在了石桌上，杯中清酒洒在了满地残花上。

　　徐徽言本是故意激他，却忘了自己前世竟是这么个一点就着的驴脾气，他手腕吃痛，闷哼一声，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说：“小鹰隼在试翼的年纪被圈在笼里，世子爷啊。”他顿了顿，顺着那手劲靠近凌策，对上凌策双眼：“您自己说，这鹰隼还会不会振翅？”

　　凌策闻言忽然笑了，躬身靠近他，那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人手腕捏断一般：“笼子太小，放不开。”

　　两人靠的太近，近的甚至贴上了彼此的面颊。

　　徐徽言疼的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若觉着笼子小，便要学会丰满羽翼，切莫溺于锦绣温柔乡。”

　　两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吐字间冰凉而微弱的气息和唇齿间馥郁的酒香，凌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松开人手腕，嗤笑道：“徐大人这张嘴教训起别人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说罢，凌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这酒劣得很，你在这品个什么劲儿？”

　　徐徽言幽幽看着凌策，意味深长地说：“我从前喝的酒，比这劣的多。”

　　凌策斜睨了眼徐徽言说：“得了吧，你说什么也是一品侯府的公子，胡诌什么？”

　　徐徽言诚然道：“我这人从不说谎。”

　　凌策不以为然，刚搁了酒杯，六七支利箭便从暗处以破空之势直直射向徐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