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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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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知咦
锦官城,小雨,最低温度12℃
邓眠收回手,揉碎探出窗外时指尖的那一份湿意。她从鞋柜上拿了雨伞走出家门,老居民楼隔音效果不好,清脆的撞门声和对门教育孩子的大声斥责同时在楼道里响起。邓眠转动钥匙上了两道锁,肩膀上抬夹着手机听筒里传来赵宏枚那豪迈的嗓音。
“你不是说要换房子吗?打算什么时候去挑啊,我请假陪你。”
“不急,有时间了我通知你。”
邓眠下午没打算出门来着,但歌剧院有领导来视察,打算把三月份排的那支《绿湖春》拿出来展示展示。她一边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下楼。
“40除以8等于12,08年大地震怎么就没把你震死在我肚子里呢……”阿姨嘹亮的一声怒吼就这样轻飘飘的掉进邓眠耳朵里,她先是没忍住笑出声,觉得这阿姨教育孩子的话未免又过于伤人了些。果不其然就听见了那孩子的哭声。
“你傻笑什么呢,明天晚上到底要不要和我出去吃饭?”
邓眠把手机拿远了些,调整呼吸:“刚刚听见有人说08年的川城大地震,感觉好久没有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这个词了,恍然想起来,啊,原来已经过去12年了。”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就好像12年不过是白驹过隙,睡一觉,一眨眼,光阴似箭。隔着手机的弱电流,赵宏枚听不出她情绪,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邓眠上了车便挂掉电话,打开车载蓝牙,她想起早上高中班长发来的有关同学聚会的策划,便又拿起手机点开高中同学群回复了起来,班长特别爱组织同学聚会,两年一次,邓眠从未缺席。
一眨眼,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有人说女人二十八一枝花,也有人说,过了二十八岁还不结婚就是老姑娘了,有人说女人过了二十八岁就正式开始变老。
众说纷纭,邓眠都听不进去。但她冥冥之中确实感觉到岁月朝她招手,眼角新长的细纹,逐渐下降的专注力,在路上看见背着书包朝气蓬勃的女学生,总会流出羡慕的眼神,老妈每周一个的催婚电话。
但无论怎么样,岁月总大踏步走着,邓眠无法改变时间,她只是冥冥之中觉得,如果今年,幸运之神还没有再度降临到她身上,那明年,邓眠就不去参加同学会了。
到达歌剧院的时候已经两点,大人物还没来,邓眠去换衣间换了舞蹈服,热了热身。《绿湖春》已经跳过很多次,打算下个月去参加渝都的文化舞蹈赛,舞蹈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商务经理今天倒是破天荒的来了。带着一脸媚笑站她跟前。
“眠眠,赵书记那个小女儿,刚从民舞毕业那个,这不也来咱们舞蹈团了嘛,听说你们下个月去参加比赛,哎呦,小姑娘好奇的不得了,就说想跟着一起锻炼锻炼,也算是积累经验了,你们绿湖还能加人不?”
邓眠眉头皱起:“不行,下个月就要比赛了,你以为闹着玩呢,而且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怎么跳啊,就算是天赋异禀,那也不可能。”
对方连着劝说好一阵子,邓眠态度十分坚决,最后还是领导出面和她交谈,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邓眠为了这事和上面闹了一天,表演完就臭着脸走了,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在她这里,这种事没得商量。邓眠这里没了转圜的余地,商务经理说她不会审时度势,做人不够圆滑。
但第二天,邓眠还是在舞蹈室里看见了扎着丸子头的生面孔小姑娘。她脸涮的拉下来,扭头就走。
傍晚,赵宏枚和她坐在西湾的烧烤摊上,嘴里叼着一串玉米,含混不清的喊道:“她们懂个屁的舞蹈,一群见钱眼开,看见领导放屁都要凑上去闻的神经病,你别理她们,再说了,那小姑娘自讨苦吃,你就让她吃呗,最好让她知难而退,人嘛,偶尔放弃下原则没什么的。”
邓眠抿了口酒,捻起一串鱿鱼,目光直视着烧焦的触须,嘴唇粘上酒液,亮晶晶的,散发着光泽。薄唇轻启:“我感觉我就像这条鱿鱼,被人按在铁板上,还撒了辣椒面。”
然后她一口咬下,鲜香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同学聚会安排在这周的星期六晚上,邓眠没再执着于和领导抬杠,倒是过于高标准和技巧性的动作把小姑娘折腾个够呛,而邓眠许久未曾疼痛过的膝盖在这几天锦官城的小雨中又开始了隐隐作痛。傍晚她睡了一觉,险些下不来床。
赵宏枚请了假来照顾她,一边替她擦着药酒一边抱怨道长这么漂亮怎么就找不到个人照顾自己。
邓眠疼的呲牙咧嘴:“漂亮有什么用,我要有人爱我倔强的脾气,爱我躯壳下的腐朽灵魂,爱我骨子里的自由不羁。”
“少看点小说吧你,神经病。”
邓眠又预约了骨科的专家号,学舞蹈的,身上没有点伤痛实在说不过去,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吧,邓眠躺在床上,听隔壁小孩被衣架子胁迫着算加减乘除。
锦官城是西南城市,夏秋时节的交替好像被刻意掩埋,落叶满地,阴冷得仿佛要入冬。在放了不到两天晴又开始下雨了,要死不活的鬼天气,邓眠拉上窗帘,嘟囔着:我讨厌下雨天。
但同学聚会并不会因为下雨而取消了,邓眠一条黑色丝绒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搭配斑鸠灰大衣,中高跟短靴,看上去气质又不失成熟。
赵宏枚开着她新买的小polo来接她,邓眠一上车,她便吹了个口哨:“好漂亮的小妞,做我女朋友吗?”
邓眠扣上安全带,微笑。
“不了,我恐同。”
赵宏枚:。。。。。
其实邓眠的美是很有攻击性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有些下三白,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在生气,和她十五六岁时横冲直撞的狗脾气完全符合。
不过长大后就开始学起了另外的妆容,会用圆顿的眼头和下拉的眼尾来中和那一份疏离感,再加上她去年染了十分温柔的栗棕色,还烫了个大波浪,看起来倒是有了些知性大姐姐的样子。
她们到的不算晚,邓眠拉着赵宏枚的手施施落座。两年不见,这桌上坐的人老实讲,变化不算大,唯一不同的是,晓敏抱来了个孩子。
“人家晓敏都二胎了,还有人连男朋友都没有啊。”
邓眠颔首一笑:“我家里人不急,还没遇到合适的。”
好似同学聚会都绕不开回忆过去,说实话,记忆中的种种,邓眠都忘了差不多了,人总是在一边又一边的诉说中企图窥探到以前的痕迹,她听到熟悉的事,不过是停下筷子,思索一番,有点印象了,附和着笑上几句。
到了八点半,还剩一个座位没人坐。而邓眠已经不报期待了,她垂下眸子,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勺蛋羹。班长说等下要去KTV续摊,邓眠已打算不去。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于是借口上厕所,打算去买单。
刚站起身,走了没两步,包厢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来人穿着黑色大衣,宽肩细腰,一双长腿笔直。
邓眠愣愣的滞住了呼吸。
“抱歉,路上堵车,来迟了。”
“祁医生,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啊,难得难得。”
祁枝走了进来,与邓眠相视,九年了,好像大家都没怎么变,仅凭一眼,就能认出来少年时的那副样子。
他弯了弯唇:“邓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祁枝。
邓眠曾经幻想过无数个她与祁枝再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路边,他牵着老婆孩子一同散步,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他已经发福变秃,成了大腹便便的油腻青年,或许他还和以前一样,眉眼间含着散不开的笑意,说一声老同学,好久不见。
在她的幻想里,最后一种和现在的场面是很接近的,阔别九年,她终于又见到了祁枝。她少年的同学,阔别已久的故友,有始无终的爱人。
猛烈的心跳在这个雨夜里依旧震颤她的心窝,同十二年前一样,不曾变过,撞得她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