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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点半,等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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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半,等你回家
“食堂边的两颗柳树砍了.”
我拿着故乡女朋友寄来的信,哭笑不得.
部队不让带手机,我与她只能信件交流.
她是医生,一天不得空闲,我更是无暇写信.
我们一个月也就来往一次信件.
她信中的内容总是些鸡毛蒜皮,少有长篇大论,我却看得有趣
战友说,十几个字,我能咧着嘴笑三天.
那怎么办,我有女朋友,他们没有啊.
“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 我退伍了就结.”
“ 你就不怕她跟人走了?”
“ 不怕.”
“ 就这么相信她?”
— 哥这是自信.
准确地来说,我们还没出生就在一起了.
我爸与他爸是多年战友,一起结的婚,好巧不巧地我们就差了一个月.
还在羊水里时,双方父母就定下了娃娃亲.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想我们当了真.
我入伍的那年她还在大四,为了毕业论文抓耳挠腮,
我本想先瞒住.
某天晚上,她拉着我喝酒,喝醉了后一把把我推倒,跨坐在我身上,话语混沌不清.
但我清楚听见了.
“我们睡觉吧,睡了之后我就不会跟人跑了.”
我一怔,她扑上来,嘴唇带着凉意和酒气,苦涩地在口腔漫开.
但我们最终没进行下去,她亲困了.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脸从我身边走过.
我拉住她凑到她面前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个早上,她把洗面奶挤到了牙刷上.
这些故事战友们听了好几遍,起着哄让我给她打电话
那天中午我请示了班长,他们跟着我去了电话亭.
电话刚响就被接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声音传来.
“领导我们这需要十台呼吸机,二百只呼吸面罩,今晚ICU病房的病人马上就……”
“是我.”
那边忽然就没了声音,不一会儿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带着医院专属的喧闹一齐传入我耳中.
她好像被人撞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的心骤然一疼.
“是你啊.”她的声音疲惫,不见一丝开心.
“嗯,你……”我没再问下去,电话那边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战友们退出了电话亭带上了门.
我心一慌,想安慰她又无从说起.
“我好想你啊……”她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我能想象出她一个人蹲在角落,红着眼捂着嘴,所有的压抑
和紧张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的样子.
我没再开口,静静听着她哭.
挂电话时她被医院的人叫走了,听那边说又出现了病人.
2019年的冬天,我们第一次通电话,草草结束.
“湖北武汉出现紧急疫情,国家卫健委立刻组织疫情防控小组,第一时间到达武汉.”
“湖北武汉出现紧急疫情,现国家卫健委疫情防控领导小组与武汉市委召开紧急会议,布署疫情防控工作.”
“湖北武汉出现紧急疫情,□□小组下达指示,将于明日8点前封锁武汉进出通道,以严控……”
“所有人,集合!”
一声哨响,正在训练的我们停下训练,看到班长跟在一个面色威严的人后面.我们迅速立正站好.
那人先站定敬了个礼,然后严肃开口:
“我是东部军区二营营长!今天,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湖北武汉出现紧急疫情!现接到上级指示,命令东部二营前往一线参加疾控工作!”
营长停下,扫视我们几秒后又道:“情况非常紧急!过程会非常累!这次面对的不是真刀真枪,但一旦出错,就是生死攸关!我就问一句,二营,有没有怂的!”
“报告!没有!”“报告!没有!”
营长点头,依然厉声:“很好!国家有难,军人当前!你们,也是父母的儿女!是妻儿的丈夫和父亲!不护大国,何来小家!二营全部都有!”
“各连清点人数!”
“报告,二营一连应到50人,实到50人!”
‘报告,二营二连应到48人,实到48人!”
“报告,二营三连……”
“报告完毕!”
营长:“归队!”
各连长:“是!”
当天晚上,我们就登上了军用客机.
起飞前,营长立正站在机场中央,向我们敬了一礼.
我知道,此去生死难料.
我更知道,我此行守护的不仅是身处武汉的她,更是无数个别人日思夜想而不得的人
我们并没有见面,她甚至不知道我来了.
武汉成了一座空城,本该繁华热闹的机场只剩寒风.
近乡情怯,我们几个从武汉来的战友都红了眼.
营长到了后我们整肃列队,每个人都发了口罩,手套和酒精.
没有歇息,我们分队上了车,前往不同疫区站点.
我去的,便是她所在的医院.
凌晨三点的医院灯火通明,整个医院里充满了紧张与压抑.
“快!呼吸机!”
“二号呼吸机停止工作了!”
“ICU三床心率下降!”
“四床持续发热,出现……”
我穿着防护服踏入医院的那刻,面前的纷扰不断演化着,我们被指派到各楼层.
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看见我,也看到我衣服上的军人胸章.突然拉拉她母亲的衣袖.
“妈妈,解放军叔叔!”
不过十分钟,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解放军来了.”
而我还没有见到她
第二天,又有几十个病人进了病房.
第三天,医院出现第一例死亡病例
全体开始恐慌.
第四天,防护服,呼吸机短缺.医院出现大量发热.
夜里,又有一名病人呼吸停止.
第五天,医院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剩医生匆忙的脚步.
中午十二点,又有一死亡病例.
呼吸机仍然短缺.
防护服已经严重短缺,所有人都不敢脱防护服.
第六天,三例死亡病例.
我快喘不上气了.整个医院都沉默着,等待着,我不能倒下.
第七天,我见到了她.
隔着防护面罩匆匆一眼,她没有停下脚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立正敬了个礼.
我想象不出,平时爱撒娇爱哭闹的她是怎么站在了所有人前面的.
武汉开始建医院了.
物资早在几日前就送到,还来了一批支援医生.
我们再次集合,前往工地
临行前,十分钟的休整时间,我跑到了她所在楼层隔着病房玻璃,我又看了她一眼.
她意有所感地回过头,我迅速隐在拐角.
2019年,我们一共两次见面.
一次重逢,一次离别.
2020年,我们错过了一个暖冬,遇上一个漫长的寒春.
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像隔了那么远.
那时,我永远不知道她与我隔却的是几里地,还是生死
新年,我们给各自父母通了电话,她的父母也在旁边
伯母抑着抽泣:“她那天早上还说,晚上十点半,让我们给她留饭.”
阳春三月.武汉的街头仍一片冷清
医院已经建好,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明日一早,要撤离武汉.
老巷角的樱花树已经抽了新芽,凌晨四点我猛得醒来,想去看看
那颗记挂以久的樱花树.
不远,宿舍拐角就是
我看到她站在樱花树旁,脱下了防护服的她愈显清瘦.
我不敢上前拥抱她,她也没有往前走.
凌晨四点,无人的黎明,我们远远地站着看了对方好久.
五点,哨响,集合.
我才想起还没有跟她说“新年快乐”
这个新年那么长,长到有的人无法跨越.
登机前我想,下个新年我们就可以一起过了..
2021年春节.
我们和伯母家坐了一桌,桌上有不少她爱吃的菜
我看着旁边没有人动的碗筷,没有说话.
“2021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视中欢快喜庆的音乐对比着屋里的沉默
直至墙上的钟指到了十点半,桌上的菜已凉透了.
“动筷吧.”我道.
伯母抽泣了一下,爸妈红了眼眶.
晚上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热闹的喧闹.
武汉回归了它原本的模样.
我的女孩却永远留在了2020年.
今年三月,我去了墓园.
她喜欢白玫瑰.
武汉的樱花开时,我折了一枝放在她面前.
回去的时候老巷人来人往,我却见不到想见的那个人.
那声“新年快乐”隔了一年,还是没能说出口.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
2019年的冬日某天,她匆匆换了鞋,嘴里念着“快迟到了快迟到了”一边出了门朝屋里喊“爸妈!晚上十点半给我留饭!”
这句话,伯母记了好久
“十点半,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