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港》亓季

1、归帆 我叫宋

　　我叫宋鸯，鸳鸯的鸯，已经结婚了。

　　由于之前工作的原因，参加过很多人的婚礼，甚至一度觉得那一天是神圣的，是美好的。就算不能尽随人意，也应该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年轻的时候看小说，总是能看到男女主结婚之后，文章就结束了，曾经也一度憧憬过那样的婚礼结局。

　　可人生不仅仅只有婚礼，还有未来的每一天，这是我结婚时候自己感悟出来的。

　　我们不算是被祝福着结婚的一对儿。
　　，
　　我，宋鸯，算是我老公的外甥女，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没有任何关系的，曾经名义上的外甥女，我的妈妈跟他姐姐曾经在一所学校上过学，小时候帮过他姐姐。后来家人陆续不在人世了，被他姐姐接到了家里。

　　我是被唐存的姐姐从大山里带回来的，遇见唐存的时候我十四岁。不久前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太姥爷，也去世了，去世之前在医院正好碰见了唐存的姐姐。

　　就这样，我被唐穗带回了她的家里，我的收养手续也全部是她给我办的，是唐穗把我带回来就出国了，原因是她国外的孩子生了一场重病，不得已把我留在了国内，而我，也是不愿意出国的。

　　我叫她穗姨，叫唐存小舅舅，他刚开始似乎并不想有我这么一个外甥女。

　　唐存比我大十岁，我上初二，他工作了。也没有多少时间管我，我算是在这个小舅舅的放养政策下一直生活到初三。直到初三班主任非要见见我的家长，不得已我才把唐存叫来了。

　　他临时从单位请了假去的学校，穿着一身正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青春期的小姑娘们，顿时对我这个充满神秘感的小舅舅来了兴趣，纷纷跟我打听他的年龄，我直言不讳的跟她们说，比咱们大十岁，不算是很大。

　　那个年龄段的女孩儿们，纷纷向往成熟男人的味道，除了体育老师还算是教师队伍里比较年纪的存在，就只有同学们的哥哥，舅舅之类的。

　　而我，幸运的因为唐存发了一笔小财，不过，这都是在他从我们学校走了之后的事儿了。

　　班主任找我家长的主要原因是，我上学期，家长已经缺席了一年家长会了。所以初三的第一次家长会也是最后一场家长会，在我跟老师说完我家只有一个小舅舅在国内的时候，班主任就非要见一下我唯一的家长。

　　我的成绩不好不坏，发挥好了能有个不错的成绩，发挥的不好就一塌糊涂，甚至会出现不及格的现象，尤其是数学。

　　唐存听完班主任跟他分析完的成绩之后表示，“老师放心，我以后一定多关注一下宋鸯的学习，工作的事不会优先于宋鸯的。”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敷衍老师的，毕竟他这么忙，谁曾想他来真的。

　　从那之后，不再是我自己上学了，每天都在唐存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就连我每天晚上写作业都搬到了唐存的书房。他工作似乎还是那么忙，可他在我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时候却总能看到我写错了哪一题，并且会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认真的给我讲题。

　　终于，我在他的督促下考上了市重点。

　　而我跟他的关系开始往亲人的方向发展，我会开心的管他叫小舅舅，他会温柔的摸我的头叫我小鸯。

　　当然，我们也吵过架，就在我高二那一年，那一年，我们班里开始选专业，我跟同桌商量了好久，什么学校，什么职业，我回家就在电脑前找自己未来要努力的专业学校。

　　而他，工作好像也没从前那么忙了，就像他跟穗姨说的那样，“我之后有时间照顾小鸯了。”也就像他承诺的那样，把我照顾的很好，并没有因为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而感到被收养家庭的冷落。

　　那天他做好饭去书房叫我出来吃饭，敲开门一看我正在看记者这个行业，他坐下认真跟我分析了这个行业以后的弊端。

　　“小鸯，这个行业从来都不是个好的行业，它也不太适合你一个女孩子的。”

　　我当时一听很震惊，唐存不应该这么说的，当即就回他，“你这是性别歧视，有很多记者就是女性，很多社会新闻也有女记者参与，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还是你觉得就我不可以？！”

　　他听着我后面几乎是吼着说出的这句话时，想要抬手摸摸我的头，我任性的不想让他碰，侧身躲过他的手，而他的手就那么停在了我头顶，始终没有落下。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道：“小鸯，小舅舅并没有这个意思，你喜欢的的行业我当然会支持你的，只是我比你更早经历社会，比你更早的见过这个行业的艰辛，我不想我的小鸯去经历那些。而且你的性格从来都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温温柔柔的，还是说你以后向往的行业是写夸张标题党那种吗？”

　　我低下头，做记者也是跟同桌无意中讲到的，想着自己回来查查看看的，我什么性格，想必当时的唐存已经了解的十分透彻了。

　　不争不抢，不懂拒绝，尤其是别人要求帮助，还是别人的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因为这个，我还曾经被一个暴露狂差点儿猥亵到。

　　但是，我又很倔，又不太想承认自己刚才太敏感了，一直到我们吃完饭，我都没有跟唐存道歉。

　　晚上跟穗姨视频的时候跟她说起晚饭前的事，穗姨跟我说：“小鸯，我希望你可以去跟小舅舅聊聊的，不是要你跟他道歉，我们一家人不需要跟彼此说谢谢，对不起这些的。我不在你身边一直是小舅舅照顾你，比起我，他更像你的亲人，你不能说跟他冷战就跟他冷战，他最怕这个的。”

　　我从来没想过唐存也有怕的东西，原来，穗姨比他年龄大一些，小时候因为父母辈做过的事，有过一段时间故意躲着唐存，导致他会有些小敏感。

　　听完这些，我敲开了唐存的房门。我们聊天的内容主要是我以后的工作，我最想从事什么行业，我不可以随泼逐流，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就决定自己今后人生的路。这个事情上，我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我们商量了大半夜，也没有谈论出一个适合我的行业，后来我们就聊到了我的学习，我曾经的学校，我的太姥爷，我之前的生活。

　　我当然知道我现在的生活都要感谢他姐姐，毕竟跟我以前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最后跟我说：“小鸯，知道你初三开始我为什么在学习上对你那么严格吗？”

　　“不知道，想让我考个好学校吗？”我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出国，一旦你的成绩不理想姐姐就有可能安排你出国，毕竟当时不能把你带着身边这件事，一直都让姐姐愧疚，她一直都想你能去国外的，这几年你也能感觉到，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想过出国生活对不对？”

　　他循循善诱，他一字一句都说到我心里去，一点都没藏私，字字句句诉说的都是为我着想。

　　他温柔的看着我说，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一种看透了我，且全部都是为我好的眼神。

　　我当时哭了，我其实是很少哭的，太姥爷去世也只是在回来的火车上扑进小姨的怀里哭过一场，后面更是没有当着唐存的面哭过一次。

　　他就那么静静的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等我哭完，把我送回房间。

　　我很感激他们俩，他们给了我从未享受过的温暖生活，给了我来自家人的温暖。

　　以至于后来我跟唐存告白的时候说的：“不要怀疑我这么说，是因为你一直照顾我，因为依赖，我不是叛逆期的初中生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一直到毕业实习，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吃到什么好吃的也是想跟你再来吃一次，看到好看的风景也是想跟你看一次，大学室友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会跟别人去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我就嫉妒的不行，自己生自己几天的闷气。”

　　那时我刚刚毕业工作不久，唐存拒绝了我，以一种近乎强势的态度搬走了，他让我冷静冷静再跟他说话。

　　那段时间我没有心思放在找工作上，最后索性辞职买了机票飞去了国外，我心里藏不住事儿，会被人一诈就诈出来的，于是我每天说的话都很少，每天都闷闷不乐。

　　那天我在客厅窗前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街边一对小情侣似乎是在闹别扭。我无比羡慕的看着，心里想的却是，我跟唐存算不算是闹别扭呢？最后又深深的谈了一口气，想着，我们应该不算，他单方面的，明确的拒绝了我，并用了他最不喜欢的方式对我。

　　想着这些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穗姨在身后看到这一幕，赶紧走过来温柔的用拇指腹给我抹眼泪，轻声询问：“怎么了小鸯？是不是想你小舅舅了？”

　　我眼神悲伤的看着她，哭的更厉害了，她一边用责备的语气念叨着，一边给唐存打电话。

　　“唐存这个小子，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你们俩关系好的连我都羡慕，往年来我这里过个寒暑假他都得陪着。”

　　电话接通后，那边应该是深夜，可他接通的速度很快，应该是还没睡，“怎么了姐？”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哭声也小了许多。

　　“还怎么了？小鸯想你想的哭的不行，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平时不是你最疼她了吗？”

　　“啊？姐，你把电话给她。”

　　穗姨把电话递给我，我接过去带着哭音喂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带着醉意，好像是刚喝完酒，“回来吧，小鸯，回来吧。”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管他听没听见就挂了电话。

　　我当时心烦意乱的，穗姨问我“你是不是跟小舅舅吵架了跑来的？”

　　我不敢撒谎，就点点头。她接着问：“能告诉小姨是因为什么吗？”

　　我不敢跟她撒谎，同样也不敢告诉她，就只有抿着唇眼睛里缀着泪不说话。

　　她懂了我的意思并没有接着逼问我，而是在几天后把我送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次是我第一次自己坐飞机来，自己回去。

　　下了飞机，唐存来接的我，他站在出站口算着时间给我打电话，“到哪了？”

　　“快到出站口了。”说完一抬头我就看见了他，他还是我走时送我进机场的样子，白色简单的衬衣，手腕上带着表，举着手机跟我通话，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我。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讲话，也同样默契的没有提我曾经告白的事儿，可这样的事儿不是我逃避就能解决的。

　　到了家，唐存坐在沙发上等我放下行李出来，他拍了拍沙发示意我坐下，“我们谈谈。”

　　我对这样的谈话是抵触的，我甚至想立刻夺门而逃。可我这么怂，最终还是不敢。

　　我不敢抬头看他，最后还是他在对面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小鸯，你对我的感情也许并不像你自己想的那样，你还没有正式工作，你以后还会碰见更多男孩儿，他们比我年轻，比我更懂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不能用任何一种身份去阻挡你的幸福，甚至是男朋友的身份。”

　　我懂他的意思，这一次，我也并没有再跟他据理力争，我抬头脸上挂着连自己都觉得假的笑跟他说：“我知道了，小舅舅，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我不知道那时的唐存有没有看穿我伪装的笑，反正我自己知道，我当时心疼的要命，我多想冲上前跟他说我早就想清楚了才说那些话的。可我这么怂，他那样决绝的搬走，我现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后面我找了份工作，每天朝九晚五过着我的小日子，唐存搬到他的房子后我也没有提过让他搬回来，他也没有提过要搬回来，我们不咸不淡的保持着联系。

　　他会评论我的朋友圈，会偶尔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我跟他说：“养老的工作当然最适合我这种人了！”

　　他会笑笑说：“那就好。”

　　我们偶尔会一起吃个饭，会聊一聊双方的工作生活，他始终没有交过女朋友，而我在他那里却有一个男朋友的存在。

　　我骗他的，工作一年以后他问我，有没有男孩子追我。

　　“当然有啊。”

　　“人怎么样？”

　　“还不错，我已经决定要跟他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的他明显愣了一下，几秒后他笑着说道：“是吗？我们小鸯长大了。”

　　后面他要求见见我男朋友都被我回绝了。

　　事情暴露是在我跟一位女同事吃饭，她男朋友过来接她，她正好去卫生间，我就跟她男朋友对面坐着，唐存正好经过我身边。

　　“小鸯？”

　　“啊，小舅舅。”没想到在这见到他，我赶紧站起来。

　　“这是你男朋友吗？”他倒是自然。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慌的，脑子里想的是要不顺水推舟含糊的应付过去，牙齿都快咬上舌头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谁知道对面同事男朋友直接站起来了，“唐总，我女朋友跟宋鸯是同事。”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就走了。

　　他走后我才知道，同事的男朋友是唐存公司的，一直到在餐厅门口分开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要暴露了。

　　直到第二天上班，一早我就接到了唐存的电话，他咬牙切齿的甚至连名带姓的叫我，“宋鸯，你骗我？”原来，他第二天一大早上班就忍不住跟手底下员工打听我男朋友是哪位，却得知我根本就没有男朋友这件事。

　　而我也不知道当时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是对我确定了心意，并且抱着以后被甩了大不了连舅舅这个身份都失去的态度，结果被我一个有男朋友了给堵回去了。

　　“小舅舅，你听我解释。”

　　他打断我要解释的话，“别叫我小舅舅。”

　　电话那头的他明显是生气了，我也略微有些生气，不就是糊弄他我有男朋友了吗？又不是要跟野男人私奔，他凭什么这么质问我啊。

　　然后我就赌气的跟他说：“反正你就是不信我喜欢你这件事，你这么关心我有没有男朋友干嘛？！”

　　“你……”唐存让我气的说不出别的话，最后无奈挂了电话。

　　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一身酒气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我打开门放他进去，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他面前，“喝了赶紧回家吧，小舅舅。”

　　他准备去拿水杯的手停在了那，抬眼看向我，恶狠狠地说道：“我说了，别叫我小舅舅。”

　　我无语的看着他，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无奈的说，“不叫你小舅舅叫你什么？”

　　他不回答我，只是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我们试试吧，小鸯？”杯子被他重重的放在了茶几上，好像也同样砸在了我心上，因为他的话，我的心好像也跟着颤了颤。

　　我被他的话震惊了，愣愣的坐在沙发上。

　　一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想通他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

　　其实我的心思，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我当时自欺欺人的觉得他不会往那方面想。

　　但，再亲的舅侄关系怎么可能在上大学了之后还让人家去接，还会拉着小舅舅去各种城市旅游，他当时只是纵着她，认为小姑娘的情愫也许转瞬即逝，对他也只是依赖，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的。

　　谁知道，最先受不了的是他，听到人哭的时候他就改变主意想着先让人回来再说。

　　我们确定关系的第一个星期天偎在沙发上看老掉牙的电影，我靠在他肩上，划着小姨的微信，转头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跟穗姨讲？”

　　他还是那么喜欢摸我的头，“你想什么时候讲都可以。”

　　“我觉得不应该瞒着穗姨的，毕竟当初是她把我带回来的，我的一切也都是她带给我的。”

　　然后我就在那天的视频通话里告诉了穗姨，“穗姨，我跟唐存在一起了。”

　　刚开始唐穗还没有反应过来，笑话我，“没大没小的。”

　　还是唐存在旁边补了一句，“是没大没小的，以后记得叫姐姐。”

　　视频那头的唐穗明显楞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用很严肃的声音跟我说：“小鸯，你先出去，我跟唐存说几句话。”

　　我不知道那天唐存跟他姐说了什么，最后我的户口是被他姐转到了这个房子上，我自己就是户主，没有法定上任何一个亲人了。

　　唐穗也就成了知道我们之前关系的亲戚中唯一支持我们的长辈，我为此很懊恼，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让那些长辈觉得我配不上唐存。

　　他却跟我说：“我们小鸯的好，他们都不知道，而且也不需要外人知道。”

　　我们就这么平静的过着我们的小日子，会有争吵，会一起做饭。

　　婚后一年，我上班的一个同事半夜跟我哭诉他老公怎么不好，不像结婚以前那么对她了，不会在她姨妈期照顾她了。

　　婚后两年，那个同事跟她老公离婚了，而我，也开始对我的婚姻充满了危机感，觉得唐存这个笑面虎，脸皮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我偷偷翻他的手机，什么也没发现，倒是被他看见我翻他手机，他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正好看见我把他的手机往枕头底下藏。

　　他笑着掏出手机丢给我：“藏什么，想看就看，这是你的权利。”

　　我心虚的笑笑，将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想看什么。”

　　到了后半夜，我还是好奇的睡不着，心里怀疑他真的没有瞒着我的事儿吗？

　　当我伸手去够他那边的手机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了，“想干什么？”

　　“嘿嘿嘿，没想干什么，就是看看你睡了没。”

　　他把手机递给我，“就对我的手机这么好奇？”

　　“没有。”我死不承认，殊不知早就被这个人看穿了。

　　他伸手将手机塞进我手里，无名指上带着我们的婚戒，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那么明显，揽着我的腰问我，“鸯鸯，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同事的事情讲给他听，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他无奈的笑着，手揉着我的头发，“要害怕也是我害怕啊。先从年龄上说，你明显就比我小，我才是占便宜的那一个啊。”

　　“还有，我姐算是你曾经的养母，她当时可是警告过我，要是我对你不好就把我逐出家门，然后把你接出国，让你再也不回来了。”

　　忘了说了，唐存跟他姐姐的父母离异很多年了，双方也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对他们姐弟俩只尽义务不掺和家事。

　　那一晚，我睡的格外安心，前些年的日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一艘永不到港的船只，一直漂泊，是唐存给了我永远停靠的港口，给了我一个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