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陇中葬(2) “古人惜别 ...
-
董平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正是张清在那边收拾他门前花榭,这会子木芙蓉长的正欢,随风摆着。
“都日上三竿了,早会都过去了,你今日怎么不早起?”张清没来得及正式梳个发髻,披散着头发便来找他,“我知道你不想招安,但也没办法,到底不是件坏事。”
董平低头看看自己,下意识往左手低头看,原先梦里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就从这左手来,似乎在那场梦里他看遍了一辈子,什么感觉都没有,独独到了临别之际,有人在他床前痛哭,而他将自己的指甲活生生咬下来,给了他。
“我做梦了。”他随意想着,先找了个搪塞得了的,“我梦见以前的事了,对,以前的事。”
“以前?在东平府?”张清不懂他说的以前是多久之前,“那有什么好梦的,做噩梦了?”
“我梦见我小时候了,我爹娘带我上庙会求香祈福消灾,”董平仔细去想,终于有挖出来那么一件事是他有印象的,“清,你见过那样的庙会吗,那么热闹,街上到处是小孩,到处是红艳艳的绸子花,绑在楼顶。”
“年年都见,你要是喜欢等明年办庙会我再带着你去。”张清皱眉想了一会,“不对啊,你才几岁就到东平府了,又能记起来多少?”
“说了你也不懂,有些事不需记得清楚,只有分秒也够。”董平低头,二话不说开始穿衣服,“我那些书啊画啊,也都是爹娘吩咐教的,不都记住了?只是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了。”
“没事,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回去找。”张清笑笑,“行了,赶紧的起来,自己的花自己去浇。”
“我就种了木芙蓉一种花,只有秋天才开,你偶尔来一回,怎么也不提帮帮我。”董平瞧着那没花没朵的样子,愁的不得了,他尚且忘了要做什么。
他心中模糊的不得了,且不说记不住自己是做了什么,一梦惊醒,居然只记得梦里有人告诉他,要奔着圆满过这辈子,可这辈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怎么才算圆满呢?是要他回家去么?毕竟落叶归根是一说么?
梦中那人的面目看不清楚,只知道有那么若隐若现的一件雀金裘,里面是姜色的褂子,腰间白玉带,头上有着红缨玉冠,色彩不清,眉目间似乎与他有几分相似。
“可是,你...”
“你终究是个痴人。”
董平扶着额头坐到桌前,也不管别的,先开始束发,他平日头发并不在意梳法,可如今是招安了,难听好听的说,不是光上战场那般莽命了,怎么说都得梳几个合适辫子。
“今日簪什么花?也快些,好了我也梳几下,面上好看些。”张清不怎么在乎这些,自己绾了个盘在上面,只用冠固定住来,再问董平意思。
“绿萼可还有么?”
“你院子不栽绿萼,若不急我去外面拿些就是。”张清说着又往外去,平日簪红带绿都是常有的事,这样的事平日讲究。
董平从来都有簪绿萼的习惯,这会子张清来了,替他簪上一朵:“说来也稀奇,这样讲,我梦里...”
“你梦见了一个姑娘,你教她飞石,有人告诉你,你们有宿世因缘。”董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而后他自己也惊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怎么知道...?”张清簪花的手顿了一下,扯到了玉冠,董平“嘶”的一声,“啊,抱歉——”
“我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不拦你啊。”董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看法,心里不开心,可他自己并不觉得,“你不猜猜,万一我们也有缘分,两心相通的缘分。”
“那,那你...”
“我支持,你那意中人现在...是在...?”董平刚想着要说,却立马住口,他想不起来,“啧,算了,本来就是你的事,我没必要干涉。”
他只等绿萼簪好,扯着张清坐下,他这边花是没几朵,只好挑点玉器通通往张清头上带,多的不说,董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这件事,所以说到最后他也哽住了,他是该高兴吗?可如果不高兴该怎么样?高兴了这一阵阵的难过又从哪来呢?
“你要成亲,我一定到场。”董平看着他,也不知这会子说什么是对的了,“清,我与你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张清垂头,左手不觉抓紧了腰间锦囊,“是吗?”
是啊,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是啊,你这是作甚?”董平原看他是要抽手去找石子,便知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忙着先讲和,“万事能说清楚别动手。”
“什么啊,我这是拿东西给你。”张清见他这个反应,也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个小巧东西,又比普通金器轻巧,只此一支。”
原来是个眉心坠,也没什么特殊的,董平瞧来瞧去不觉得奇怪,这有什么稀奇呢。
“你带吧,你平日里爱带镀金器。”张清给他按在发髻上,长长一条坠到眉间,“这是金的,带在前面也好看些,我最爱下面这颗红玉髓,不细看竟如血滴子呢。”
“这有什么好,只不过——标准些。”
“那你带着就是了,反正也不添乱。”
可是谁说珠子不添乱?珠子打起人来比石子弱多少?
夏日董平练兵上马,前倾后仰间,坠子飞出去荡回来,照着他额头上就红了一片,他立住马揉揉眉心,张清见了这景,自然笑他越活越木讷。
董平不知自己怎么木讷,当即在马上晕的下不来,张清下马去扶,也就是前倾回身间,两人贴的近了些,坠子的金绳又长,一下子竟把坠子带到张清额前,直直打了一下。
“嘶,居然真不是什么好物。”
张清笑,董平还是不明白哪里好笑,张清把他带下来,拿下来眉间坠,教他坐下到河沿边说话。
“好像招安后,你就不太一样了,也不爱笑话我了,也不怎么灵敏,木讷的双枪将。”张清回想起曾经自己飞他一石子于阵上,他那时候没想过伤他,只是想逼退他,却没想到失手打了人耳根子去,顿时见了红,“这可越来越不像你了啊。”
“哪有什么像不像的,我不就是我么。”董平莫名的心虚,可他并没做过坏事,也没瞒过张清什么事,“我那日做梦,梦里有人告诉我要往圆满去,我又想起我爷娘...就好像我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圆满?”
“是啊,只是圆满而已,那还不简单么?我的圆满我会找的,可你要是不圆满,我的一辈子都难圆满。”
张清被他的话绕进去了,反应了半天,董平没在意他,只远远瞧见有株莲花摇着,董平伸手去够,凑近了才发现不是寻常的花。
“这不是并蒂莲么?传说里难找到,今日居然就见到了。”董平看着花,“传说花生并蒂,一茎两花便是并蒂莲,这是福兆。”
“并蒂莲?”张清的思索终于放在了这东西上,“可是寓意夫妻美满顺遂的?”
“哎!我都没和你提你就知道了,可见咱们飞石将军是想夫妻了!”董平把花放回去,张清一听这话,又羞又恼,追着满河沿的跑,直直要跑过桥,路过的兄弟看见了都笑,这两人在一块,必然一天都清净不了。
“哎哟!”到最后追到陌路,董平慌不择路往水岸去,一滑直接泡了池子,浑身上下湿透了,张清原以为自己做错了,立马就该道歉,却没想过董平压根不计较,只是站起来看着自己的衣裳,默默说了句又得洗。
“你还真改了性情啊,我的祖宗,你的衣服我来洗,你倒是和以前像一些,倒也叫我安心。”
董平回头,手覆在张清来拉他的那只手上:“我和以往哪里不一样了?”
这会子也不知谁安排了,征田虎那阵子李逵讲了他的梦,说什么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席间张清耳根明显红了,安道全也不知神情如何奇怪,董平只想,这个称呼离他却有些远。
筵席散去,张清少见的喝的大醉,大概也只为了让自己小心些别说出口,对于张清,这是少年怀春,难以启齿,但董平不觉得这有什么,并非是他认为张清这样有问题,而是他冥冥之中总觉得很多事情早已经注定,这是谁都没法改变的。
“清,你和她会遇到的。”
“遇到她——哦,有缘分会遇到的,那我与你有没有缘分?没有的话,我怎么遇见你了?”
董平沉默不语,良久开口:“你和山上的大家都有缘分。”
冬日城池不稳,董平却十分反常,花荣提议让他受盖州,他万万不愿意,让他说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那日阵前见那姑娘,张清却方才还在远处看着,听闻那小女子用的正是飞石,急忙下了城楼挂马领军要去接应。刚想与那女先锋相认,却依旧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先锋收兵回去。
董平比他还着急,可分明这事情不该他急,这种情绪已经到了一种怪异的情况,他催促张清得到幸福,未免太过了些。
叶清的到来使一切拉开帷幕,而后安道全将张清的梦说明白,大家也都出了主意,最终由张清和安道全去化名前去,而董平决定好了要跟着一起去,也只有在这时说了他的对策。
最终说服了,董平要跟着一起去,张清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是不想错过张清成亲。
他装扮的活脱脱一个文人模样,穿的也极素,只有额上的血红坠子看起有些他自己的风格,他只说自己是个跟着的药童,前后跑腿罢了。
叶清见他却也分外欢喜,瞧着他之前之后,都不像武将,也不似吃过苦,该吃苦的模样,这边全灵看着邬梨国舅,那边叶清在外面和董平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我瞧着你倒是有几分...官家少爷的品格,上山前可读过些什么书吗?”
“读书是有的,年纪还笑的时候门门抖学过一些。”
“你几岁离了父母?”
“我不记得了。”
“你父母姓甚名谁?”
“我不记得了。”
“你是哪里的人?可是河北的?”
“原也不是,虽河北一代我有些名号,可我是河东人,是上党郡的——”
叶清点点头,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瞧瞧全羽,意思是问问他和琼英郡主是否般配。而这一回董平没有回答不知道,鬼使神差,他说这一定是一对好姻缘。
“你真的这么想?”叶清看着他。
“我真的这么想,这样一来就能圆满了。”
“圆满?”
“是啊,圆满。”
叶清摇摇头,这孩子也有些糊涂,哪里就有那么多的圆满在这世间,所谓的圆满不过是牺牲其他人,用他们的不圆满换来的。
“小子,你真的不遗憾吗?这是圆满还是折磨?”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董平回不上来,“他高兴就好。”
叶清没有再说话,等董平进去接过东西帮忙,他才摇摇头,说不出什么话,到底,那是个痴人。
于是这一遭,他看着张清成亲,比张清都高兴,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于是一切都如流水并进,没有意思了,和第一回没有区别了,只在杀到独松关那日,他照样骂阵,照样报仇心切,不同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备好一副安神药给张清。
“你喝些睡了吧,我去换药。”董平把药端给张清,脑子里却都是张清和琼英拜堂那日,他没回避,笑着祝贺张清,似乎无关痛痒,但他的心里不舒服,一点也不舒服。
“好。”张清没怀疑过他。
“清,你不能陪我了,最后打完仗,我要回河东。”董平低头,“我想的有些早,可也不早,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我将你看作过命兄弟,你可千万要好好活。”
董平自己坐着,脑内是张节嚎啕大哭的样子,琼英披麻的样子,这是不行的,不能这样,既然要圆满,也应该走这么一遭。
他似乎又回去了,回去雁塔佛寺前。
他提枪,自己上了独松关。
那夜张清虽喝了药,可怎么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梦里有个人,远远站在烟雾缭绕中,熏香浓郁,这一回却不是雀金裘,而是一件金纹红披风。
“张清——张清——”
“张清,我要回去了,你们千万好好的活啊。”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这短短几句话,在张清耳边萦绕着,一整夜,他似是魇住了,直到帐外的人进屋来,推醒了他,将那个噩耗递送给他。
“双枪将董平,杀敌心切,以一敌二,被剁作两半,身死独松关。”
“死...?”
圆满吗?张清后来回去了,做他的官,养他的孩子,而董平这一回如愿回了独松关安葬,多圆满呢。
“你觉得圆满吗?”声音回荡在四周。
“不,这不是我要的圆满。可这是我尽力走到最圆满的结局了。”
那人笑而不语,推出宝镜。
“这一次,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的衣服湿透了那天...开始。”
于是再一次,人间烟火替代了幻境里的一切,再次睁眼,董平还在自己的厢房里。
“醒了?不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