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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叫沈 ...

  •   我叫沈之星,我是在二十二岁遇见刘江月的,那年他二十六岁。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我了?与其低三下四的求我不如去求你前夫。也是,他怎末能答应呢,年轻的小姑娘多的是,在店里挑一个都比你有料。你人老珠黄的时候也在后悔当年自己偷腥嘛?算了,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求他还不如求我,毕竟等他死了他的钱我也有份。”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我的喉腔里喷出来。
      我鄙夷的看着她的脸,用尽我难听的词汇去辱骂她,我抽出自己的钱包拿出一沓现金甩在地上,她兴冲冲地趴在地上捡着,像条狗。
      我恨她,我也恨他。
      两个不懂得爱的家伙造出了我,我开始怀疑欲望宣泄合适的时机到底是什么,要该如何去承担造出的果实。
      我想起小时他们因我的抚养权吵得昏天黑地,没一个愿意接手。他靠着老的另一个他赚了些钱,便开始傲起来,拿了我的抚养权,我却成为他家暴的对象。青紫遍身让我质疑死亡的痛苦。我跪着求他,将尊严无视,只求放我离开,他说她犯的错要我来赎罪。我偷溜出去求她,她也是用我这张嘴脸拒绝的我,从那以后,我再没找过她,日复一日承受原来的痛苦。大了些,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好脾气也都给了另外一个家。
      我像个躯壳直到现在,成为另外一个她。
      我烦闷地走出家门,警告她再也不要来找我。
      我漫无目的走着,任凭眼里的泪胡乱留在我的脸上。
      我讨厌自己,不该哭的却无法避免。
      我走近一家院子,那是一面布满爬藤月季的花墙,规规矩矩却又随意慵懒,看得出主人花费精力,极尽呵护。主人并未锁门,我呆呆站在门口,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痕,轻轻弯下腰深深去嗅它们的香气,像是在它们身上触到生命的气息。
      “怎么样?”
      惊吓到我的是一声男声,从屋里出来,穿着浅灰色毛衣,很大,过于瘦弱的身体撑不起毛衣的版型,松垮的吊在身上。他端着一只花型瓷色杯,太过苍白的手指蜷在茶托上。我看得出是仿制唐朝的花口茶瓯,我保持镇定的瞧了眼院里的洋楼,很大也很空旷,不像人住的地方。
      “很美。我可以进去瞧瞧?”我轻声问,略显尴尬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并未拒绝,而是将杯子放在院子的桌子上,回给我个浅浅的笑,看着我局促略显不安的动作,迎我进去。
      那天我参观了他的院子,确实很美很深,同他这个人说话一样温和又神秘。
      但他人模样不是那样的,硬朗甚至带着些坏。
      我光听他的声音了。
      我喝了他泡的茶,临走时他送给我一罐茶,说是他自己做的,我如获珍宝似的接过,同他告别。
      我记得他在门口送我回去,就静静的站在门口,守望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
      我那时好想再去一次。
      次日我实在找不出呆在家的理由,我在烦闷到底要干什么工作,随后自暴自弃式的躺在绿坪里,我那时在想我干脆混吃等死,直到赋予我生命的那个他终生厌恶我,或者死掉。
      我莫名其妙又走近那个院子,还是如往常一样,没有锁门,像是来者不拒。
      我站在门口试图做出第一次到来时的动作,东施效颦般丑陋,难看的心理糊住我的嘴巴,试探他在不在的词语说不出口,像是期待着什么一样就杵在那里。
      我不记得等了多久,他唤我进去,如多年挚友,可我们当时还未互道名字。
      还是如昨日一样,他邀我同坐,向我透露品茶的知识。
      他很柔和,说出的话并未让人感到局促。我和他有交流的欲望。就这样聊了许久,大半的时间算是在静静呆着,我用余光偷瞄他,他像是感知不到似的目光望向远方,没有情绪。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不是平静的。
      他说:“常来,有好茶和你分享,不来可惜了。”
      我说:“好。一言为定。”
      庆幸的是,那次离开后我告诉他我叫沈之星,他礼尚往来告诉我他叫刘江月。
      自那以后,我确实常去。前几次空手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后来便觉得差点意思,会对形象和感觉纠结许久,然后拿着自己做的蹩脚甜品赴约,竟生出一种甜蜜姿态。
      我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田园式的法式连衣裙恰好遮住我大腿和背部的疤痕,拿出往日不有的期待推开门走出去。
      后来某个秋日的清晨,花已经不再和往常一样繁茂,反倒是花骨朵多了些,顽强的生命力一茬接着一茬,像某种不知名的感情蔓延开。
      我像之前一样走进院子,只不过多了些从容。
      刘江月好像又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些,但语气没有变,一如往日的轻柔。
      他今日并未请我喝茶,而是在等我开口问些什么。
      我靠在椅背,任风撩着我的头发在空中起舞,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我能进去参观屋子里面嘛?”
      我的语气似乎带着些惊喜又带着些不容拒绝,眼神毫不避讳直视他投来的一瞬间的失措。
      他轻笑后起身,“随意。”
      我其实挺紧张的,像是更深一步窥见他内心一般走进屋里,奶油木色的基调使得这间房子很暖,但打开里门的瞬间一股药物气味混着阳光晒得木头香香的味道扑进我的鼻子,我看到那个屋子里满屋的药材,预感不好停下脚步。
      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便没有进去,关上房门;像是情不自禁的鼻酸。
      我想哭。
      我的眼神碰上刘江月,软下来,无法为自己的唐突找理由。
      “没关系,你迟早要知道。”刘江月淡淡地说,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我们是朋友吗?”我问他,难以自抑的情绪愈发明显。
      “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想追问他但始终开不了口,匆匆道别,却忍不住回身抱住他,头抵在他的胸膛,檀木香气和淡淡药味贯穿我的身体。像是用尽力气求他别死一样,我说不出任何煽情的话,也不相信人为制造出来的泄露秘密般的巧合,他们都不再让我相信爱自有天意。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对于刘江月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态度。
      我爱他吗?
      过于武断地说出这么深刻的话,何况是对于一个只认识几个月的人。如果他是刘江月,那我愿意试试。
      自那天离开后,我更频繁地找他,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子我强装看不到一般同他深聊。
      我试图蒙蔽自己,不问便不存在一般愚蠢无知。终于,我说服自己,开口。
      “刘江月,要不要去治病,我陪你。”艰难吐出这几个字,朝他笑笑。
      “好。”他还是若无其事的回我。
      我终于在他这样的语气下爆发,我厌烦他面对死亡还如此平静。
      他用最吸引我的一点来凌迟我,这不公平。
      那是我第一次对刘江月哭,也是我面对他和她哭过那麽多次后最不想哭的一次。
      “刘江月,这是什么时候,你不怕吗?”我愠色未消,泪如雨下。
      “不怕,有你在,之星。”他从未如此坚定地看着我,是我油然生出一种做什么都陪他的想法。
      “好。”
      再后来,他住院后身子骨塌的厉害,原本松垮的身子雪上加霜,挂不住任何衣裳,病软的很。
      我同他讲我的故事,他想摸我的脸,我凑过去,掩盖他够不到的事实。
      “等你好了我们去爬泰山。”
      他落下泪,亲我的额角,缓慢又频繁,一下接一下。
      晚上我坐在陪护沙发上读书给他听,是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那个夜晚很静,房里暖气很足,温差在窗户上蒙上一层水雾,我望不见远方,灰蒙蒙的。
      很晚了。
      他费力向外挪,向我招手:“过来,之星,一起睡。”
      我咽下眼泪,躺下。
      “别做三毛,我死后你不必这样。”他拍着我的背,我搂紧他,眼泪终于憋不住,沾湿他的病号服,我根本擦不完。
      “嗯。”
      我鼻音回他,抬头拧着脖子看他,逾矩再逾矩,克制不住,亲上他的嘴。
      黏软绵长,生死相依。
      他亲吻我小臂弯处的痣,那是我最喜欢自己的地方。
      他亲吻我脖颈处淡淡的伤疤,那是我未曾开口的曾经。
      生同衾死同椁,足矣。
      他像是感受到那是最后一夜,他很久没睡。
      清早醒来,见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清晰可见。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不舍。
      他死在下午两点,阳光最明媚的时候。弥留之际,他想张口喊我的名字,但是太费劲,喊不出来,便握着我的手,我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虎口处;看着他如同花朵一样盛开凋零,最后变成尸体,我实在忍不住。
      那天我哭的实在惨烈,记不清了。
      …………
      “所以你现在是来履行那句话吗?”程轶问我。
      “是。”
      我收拾收拾手里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走回房间,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下我的眼明灭不定,想了很多。
      我现在二十六岁,和你一样大,刘江月。
      我和那个他和她断绝了关系,攒了钱开了个花店,搬到了你家住,把你的花照顾得很好。
      来泰山确实是心血来潮,像是完成一个此生必做的誓言一般。我撂下花店里的工作,回家里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来了泰山,遇到了旅馆老板程轶。他本是在南天门处摆摊卖面的老板,顺便揽客进旅店。
      他很像你,模样像,刘江月,但不是你,气质不像。所以我和他也不算聊得来,只是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
      …………
      我很想你,你等等我。
      花开得很好,但好像没你种的香。
      你给我的茶我喝完了。
      我做甜点的手艺变好了,起码不至于那么差。
      …………
      回到家,我换上那件田园式的法式连衣裙。
      我被水包围,耳朵鼻腔全部是水腻腻的。
      隐约间我看见刘江月的样子,他还是穿着毛衣,松垮的吊在身上,朝我招手。我笑了笑,朝他喊道:“原来你也在等我,我来找你,等等我。”
      人影攒动,议论纷纷,警察公布死因:“溺水而亡,抢救无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刘江月,你真的在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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