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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第一次 陈景蓁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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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人生第一次
2023年的除夕夜,陈景蓁在江嘉镇大姑家过,爸妈在她高中毕业后离婚,现在都已各自成家,年前两边都对她发出了邀请,但是都被她婉言拒绝。陈景蓁小时候在大姑家住过几年,在大姑家过年过惯了,其他姑姑和叔叔每年也都会在大姑这里团聚,加上哥哥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年夜饭都得摆三张桌子。今年年夜饭吃火锅,电磁炉开到最大挡位,热辣的红油咕咕地冒着热气,大人们喝着酒脸颊都有些泛红,表弟表妹们打趣一直在回女朋友微信的堂哥,小孩子们早早地放下了碗筷开始东跑西跑翻箱倒柜,电视机里放着春晚,歌声被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掩盖。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是什么也听不清,放在平时可能她会觉得嘈杂,但是过年她喜欢这种热闹,她喜欢让自己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景蓁刚从表弟筷子里抢到最后一片毛肚,被小侄子扯了扯衣袖,小胖子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说道:“蓁蓁姑姑,你看我发现了什么!“。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彩,但是笑得很开心,手里还比着耶。小侄子指着她的鼻梁得意地说:”你这里有痣,她这里也有痣,这肯定是你小时候,我猜的对吧!“。刚烫得八分熟的毛肚已经失守,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这张照片带走,她夸赞了小侄子的推理能力,开始琢磨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结合了自己的回忆和姑姑的讲述后,她得出结论,这是四岁时期的景蓁,那时候爸爸在县里教书,妈妈被单位派去外省工作,无人照顾的景蓁被送到大姑家,邻居家小孩何小光不懂事编了几句童谣说她没有爸妈,四岁的景蓁人小胆子大,也不管自己这小身板抗不抗打上去就给人一拳,结果被人用指甲挖破了脸,何小光倒是先哭了起来,被他妈妈抱走。小景蓁看着敌人落荒而逃,才反应过来感觉到脸上有点疼,她最受不了疼,由于伤口靠近眼睛,她的眼睛被疼痛刺激地有点泛红,但是现在她感到更多的是打架胜利的喜悦,蹦蹦跳跳地回到姑姑家,小叔叔正在摆弄新买的相机,看着小景蓁滑稽的样子,连忙按下了快门。
快二十四岁的景蓁看着这张照片十分感慨,四岁的她远比现在的她勇敢,如果能够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她会说:
“亲爱的小孩,我可能没有变成你想成为的人,你不会怪我吧!“
陈景蓁人生第一次喝醉是在五岁,尽管她对那个时期没有太多具体的记忆,但是依稀记得那个迷蒙的下午,那是一个夏天,那时的她和不打不相识的何小光已经成为了朋友,那天她的好朋友何小光过生日邀请她去吃饭,小光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景蓁第一次在那里吃到奶油蛋糕,也是第一次有了生日的概念,何小光对她说:“生日就是那天你最大,可以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小景蓁当即决定自己也要过一个生日。
席间开始有大人来逗她:”蓁蓁,听你姑父说你能喝酒啊,能喝多少啊?“ 景蓁确实喝过几次,大姑做饭口味比较重,有时候吃饭吃口渴吃辣了景蓁会找水喝,实在没有水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姑父和表哥的啤酒拿来解渴,但是也只是浅尝辄止。这个时候的小景蓁脑子里只有一个肤浅的小镇哲学观——外人面前不能露怯!于是她夸夸其谈:”我能喝酒,能喝一大碗!“,见人家不信,她端起桌上的一碗啤酒,一口闷了下去,她说的这一大碗里多少包含点天真,当然这也是在喝了一半时才发现,但是她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下不喝完会很丢脸,于是她坚持把这一碗喝光。一碗下去,她觉得后脑勺有点麻麻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她觉得自己该睡觉了,于是她冷静地和何小光告别说自己要回家睡觉了,在大人们惊讶的眼神中往大姑家走去。回去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云朵上,虽然她肯定没有踩过云朵,但是她相信云朵一定就是这样的感觉。后脑勺那种麻劲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在眼皮被彻底覆盖之前,景蓁找到了自己的小床,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没做什么梦,就是感觉脑子在转圈圈,景蓁在姑姑对姑父的责骂声中醒来“都怪你,孩子喝酒你也不拦着,还到处出去说,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见景蓁醒来,姑姑给她端来了白糖水,问她晕不晕,头痛不痛。景蓁没有回答姑姑的关心,反倒说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景蓁说:”姑姑,我明天也要过生日!“
当然,第二天景蓁没有过成生日,因为姑姑告诉她生日要在她出生的那天才能过,她的生日在十月二十号。景蓁一直牢记着这个日子,从夏天等到秋天,终于等来了她的六岁大寿,姑姑和姑父也给她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一点不输何小光的生日宴,爸爸在她生日前来看了她,给了她零花钱,但是生日当天爸爸要上课来不了。远在外地的妈妈在她吃过午饭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景蓁不知道哪股神经作祟,突然不想跟妈妈讲话,无论妈妈在电话那头有多着急,她就是一个字也不说,这边姑姑也在劝导:“蓁蓁,跟妈妈说话呀,妈妈很想你!” 景蓁听的出来,妈妈好像在哭,但是她们越让她说话她越不想说,她在用沉默表达一些情绪,后来回想起来,这股作祟的神经应该叫作“犟劲”,她想表达的情绪应该叫作失落。
陈景蓁第一次感受到悲伤的离别不是小时候爸妈把她交给大姑后的离开,那个时候太小了,感情还没有那么丰富。反倒是九岁时,妈妈把她接到市里离开江嘉镇后,她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回。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是一件悲伤的事情,甚至有些兴奋,主要是她觉得在妈妈那里自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了,在姑姑那里虽然有自己的小床,但是她的小床坐落在表哥房间里,暂时租借表哥的领土,用一张帘子围起来,构成了独属于她的空间。她上了小学后需求变多了,她需要一个地方放她的衣服,姑姑家没有衣柜,衣服都是塞到纸箱子里,妈妈过年给她买的新衣服第二年拿出来都发霉了,她还需要一个写作业的地方,姑姑家也没有专门的书桌,她和表哥写作业都是在饭桌上,有时候一个不注意作业本上就会沾上油渍,有时候语文老师在班上改作业,会当着全班人问她:“陈景蓁,你们家昨天是不是吃的鱼啊?你作业本怎么一股鱼腥味”。
陈景蓁不喜欢这个老师,上语文课她就用文具盒、橡皮、铅笔搭建自己的“房子”来捱过漫长的一节课,自然她的语文成绩也惨不忍睹。上课搭房子的坏习惯延续到了数学课上,数学是最能反应真实水平的科目,不会就是不会,不像语文还能编一编得点分,她的著名事迹除了“五岁一口闷一碗酒”以外,还有小学三年级数学考38分的“惨案”,身为华丰县第一小学数学教研组组长的陈行老师也就是陈景蓁爸爸听到这个消息连夜从县里赶到江嘉镇对她进行“敲打”,此敲打也是物理意义上的敲打,这也是陈景蓁人生中第一次挨学习不好的揍,当时的她还很委屈,最怕疼的她被打得眼泪汪汪地看着举着棍子的爸爸,她爸爸信奉“黄金棍下出好人”的朴素教育观,陈行老师盯着暂时不成器的小景蓁说道:“你现在挨学习不好的揍,以后才不会吃学习不好的苦!”
也就是这38分给她妈妈秦芸女士敲响了警钟,这么下去陈景蓁不说上学了,估计没几年都得辍学了。孩子还是得自己亲自教育才行,于是她宁愿降薪降职也要调回江市工作,才好把孩子接到身边来上学。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暑假,陈景蓁乘坐轮船,在姑姑的陪同下从江嘉镇出发,经过一天一夜的时间来到了江市第一码头,妈妈刚做完新家的卫生,才赶来到码头接她,头发被风吹有些许凌乱,脸上有些疲倦。妈妈每年过年都会来镇上看她,有时候会带她去县城去爸爸的宿舍里团聚,以前在江市还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九岁的陈景蓁见过最大的世面不外乎就是华丰县城。
初来江市的她是妥妥的土包子一枚,她穿的衣服被洗的发白,胸前的装饰亮片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裤子上有一只顶着懒羊羊发型的美羊羊,脚上穿着塑胶凉鞋,小脚趾一不小心还会从凉鞋带子的缝隙中滑出去,脚趾甲缝因为经常踩泥巴还有厚厚的黑泥,镇上的孩子村里的孩子都跟她差不多,就拿何小光来说,他的脚比她还脏,所以陈景蓁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直到她来到江市,看到别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小白裙,黑色小皮鞋从她身边经过。
“优雅“她想到这个词,这是她刚刚在轮船上的电视广告里学到的。
从码头出来一路是上坡,她的塑胶凉鞋有点打滑,她用脚趾抠着前鞋沿才好走,这个场景和优雅的白裙小女孩形成鲜明对比,以至于当她后来看到有人用脚趾抠地,甚至“抠出三室一厅”来表达尴尬时,她都会想起当时这个画面,实在是过于生动形象。
来江市起初几天妈妈对她可以说是非常友好,也有姑姑一路陪伴,让她放松了对未知的未来的警惕。妈妈带她买新衣服新鞋子,带她吃麦当劳肯德基,她终于吃到了电视里经常打广告的汉堡。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衣柜,书柜,书桌。后来姑姑走了,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妈妈跟她说:“从今天起,你要开始收心,好好学习,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妈妈对她来讲本就是有点陌生的,严肃的妈妈更加让她觉得有点害怕,陈景蓁一时难以适应。她想回家,是的,回家,虽然妈妈这里才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但是在她的世界江嘉镇才是灵魂归处。姑姑不会这么严厉的对她,那里还有她的小伙伴何小光,在江市的楼房里她谁也不认识。
妈妈说:“这里才是你的家,你以后少去那些地方,那个地方只会把你教坏”。妈妈从不动手,但是棍棒都藏在话语里,她无法反驳。
夜里,九岁的陈景蓁终于睡在了自己的房间,弹簧床上她可以滚来滚去,但是她只缩在床边,盯着地面想象着江嘉镇的样子。这里多远啊,坐轮船得坐一天一夜,要经过那么多的山还有城镇,她和何小光一天最多能爬两座山头,从江市到江嘉镇,走路得走多久啊!陈景蓁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回不去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掉在地上,掉落在她刚刚想象的江嘉镇的区域,那里又变成了冰冷的地板。
那天晚上,陈景蓁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轮船上,轮船一直开,离江嘉镇越来越远,却也迟迟到不了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