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新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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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国风·邶风·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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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降落，会是什么样的？
楚地偏南，冬日极少下雪。难得下一场，很快就在地上化成了水，走上几步，鞋袜踩得湿淋淋的。
不像北地，雪偏干，不用担心它很快化掉。
“怎么又出来玩雪了。小主人，快回屋烤烤火吧。”
项宁拍拍手上的雪，从院中雪地里站起身。
少女今日着一身朱色斗篷，领口一圈纯白色的狐狸毛。听到声音，她笑眯眯回头，小半张脸陷进软乎乎的狐狸毛里，乌眸晶亮，鼻尖和两颊粉扑扑的。
“看，像吗？我比着自己做的。”
莲蓬匆匆上前，将伞倾向少女头顶，这才去看地上的那一个雪人。
雪人约莫半人高，头顶一对发髻，立在庭院的红梅树下。梅花本是耐寒的植物，这几日却也冻伤了，蔫答答掉了一地。昨夜不知被谁修剪了受伤的枝条，又在树根处缠上圈圈白色布条。
瞧着孤零零的。莲蓬想。再配着雪地上的落红、树梢垂落的白色布条，几乎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她一面思考着再堆一个雪人挨旁边，一面答道：“我看一点儿不像。”
项宁并不生气，歪头瞧了瞧，随手从头上取了根金钗，插在雪人头顶：“对啦，听闻昨夜城中有人闹事？”
“是啊，有人集结了不少平民，入户抢掠。被抢的人里，好几户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有一户是官员，因此闹得大了些。幸好将军安排人加强了夜巡，卫兵已把借机闹事的关起来了，没掀出浪来。”
项宁点点头，接过对方手里的伞，顺势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府中的炭火、冬衣、粮食……可还够用？”
“仔细领口的雪，别冰着脖子。”莲蓬解下项宁身上斗篷，轻轻一抖，白雪簌簌掉落。检查一番后，重新给她拢紧，打上系带，“小主人忧心这些作甚？短了谁的，他们也绝不敢短了小主人的。”
项宁倾身低头，方便莲蓬帮她拍去发顶的雪，“嗯”了一声，嘴上应着：“那倒也是。”
两个人说着话往廊下走。
“等过两日雪停，外面路一通，我们便能回江东了。诶，说不定能赶上过年！”莲蓬有些想念温暖的南方了。
项宁不置可否。
离新岁还有十日。
她越过伞顶，望向灰扑扑的天。
白雪纷飞，如鹅毛，如柳絮，如扯不断的愁思，绵绵不绝。
雪下了整整七日，一点没有停下的迹象。
受雪情影响，内城不少老旧房屋塌毁。外城更严重些，农户的冬菜、家禽冻死了大片，还有不少流民蠢蠢欲动。
龙且带着项庄、钟离眛等人早出晚归，终日奔波，加固城墙、修缮房屋、安抚灾民、排查隐患、昼夜交替巡逻。
算起来，已有好几日没见到。
大雪封路，外面的东西送不进来，里面的人走不出去。粮食告紧，民心动摇。
万幸现在还有军队压制着，可如果再继续这样下雪，城内必然滋生更大的混乱。
“叮咚——”提示音打断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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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拥挤我一脚踹死你】：不是，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满船清梦压星河】：抱抱女鹅，这一身好像小兔子。
【樱桃小丸犊子】：别说外出做满一百件好人好事，能遇见一百个正常的活人都难得。
【我待历史如初恋】：找到资料了，应该就是这个冬天，东阿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雪，冻死饿死了不少普通人。
换作是楚人受灾，项宁早就急了。可现在这里多为秦国人，项宁深恨他们的母国，因此并不关心秦人的死活。只是任务还是推不掉的：“走吧，出去看看。”
莲蓬犹豫：“可将军昨夜特意差人吩咐，近日最好待在家里，要不我们……”
府内显然被清理过，雪被扫至小道两侧，让出一条小路。为了防止行路人滑倒，细致地铺了草垫，项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门口。
“哎小主人你慢点！等等我！外面的路不比府里，仔细摔着！”
……
第一次入东阿城时，喧嚣的市井人声不绝于耳。如今不过短短几日，长长的街道一片白茫茫空荡荡，几乎看不到行人。
北风卷着碎雪，穿过长长的、空洞的街巷，留下呜咽般的回声。
不是回声，是真的有人在哭。
“呜呜，呜呜呜……”
“爹，求您了，不要……”
“滚开，别叫我爹！”伴随着一道凄厉的叫声，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到门板上，接着是锅碗瓢盆相撞的声音，“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别、别打孩子！呜呜……”
“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老子真惨！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
“不要！爹，不要！！！！”
“砰”的一声，门被摔开，重重弹了几下。一团小小的影子飞了出来，半个身子撞进雪地里。
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紧跟着匆匆跑出来。
她头发蓬乱，刚出门便滑了一跤，吃了一嘴雪，可她半点不知疼痛似的，立刻爬起来就往前跑。
小女孩跑到那团小小的影子面前，茫然了一瞬，脸半边大半边小，大的半张脸上还残留着红色的指印。
在父亲打她时，她没有哭，方才摔倒时，她也没有哭。可是当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下地上那团影子时，却猛然喘了好几口气，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眼泪砸下来。
“我的……我的……我的小狗……”
雪地里开了几朵红色的梅花，梅花旁边是一只小小的黄狗。
它半张着嘴巴，粉黑色的舌头吐出来半截，白色肚皮急剧鼓动。闻到熟悉的气息，它努力抬起头，但很快便再次落回雪地里，没忍住发出两道“嗷嗷”声。
门内，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不仅仍未停止，反而更凶了。
“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呸！人都快没得吃了，还敢把吃的拿去喂畜生！”
小女孩抱住小狗，她下意识飞快捂住小狗的耳朵。可是，小狗有两只耳朵，她却只有一只手了，因为另一只手还要抱着她的小狗。
半晌，她低下头，一个人很小声地，不知是在向谁解释。
“不、不是畜生，阿黄是我的、我的家人……”
小狗鼻子湿漉漉的。它努力拱了拱小女孩的手，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小女孩掌心擦破皮的地方。
它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小女孩，眼睛里面还是像以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责怪。
小狗笨笨的，不理解什么是贫穷与无能，命中注定会永远心甘情愿地信赖主人。
而雪地外，那个一年四季都漏风的家里，男人才是命运的主宰：“敢背着我偷偷养这么个畜生，待会儿就宰了吃了——”
小女孩突然浑身发起抖，身体抽搐两下开始嚎啕大哭：“救救它，有没有人……可以救救它……”
暴躁的父亲，只会哭泣的母亲，生下来就多余的她。
阿黄是这样信任她，可她太没用了，根本救不了她的小狗。
北风吹干她的泪水，像一声很轻的叹息。她无助地举目四望，竟望见雪地里真有两道人影。
“姐姐！”那两人穿着华贵，小女孩眼睛亮了亮，眼神迅速锁定项宁，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她努力挤出一点讨喜的笑容，“你可以，救救它吗？”
小女孩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出来。她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求求你了姐姐……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只要、只要你能救救它……好不好？”
那个姐姐看起来就很有钱。如果离开自己，阿黄就能活下来，过得更好的话，她愿意和最亲近的家人分开。
黄狗蜷着后腿，很快毛发也变得湿漉漉的，像在水里过了一道。气息也越来越急促，眼皮开始耷拉下来。
项宁试探着上手摸了摸它的腿骨，小狗很聪明，没有咬她。
果然，两只后腿都被摔断了。
项宁侧目。
雪地里的那一片艳红不是梅花，分明是它嘴里呕出的血。
活不了了。
……
雪天是什么样的？
项宁小时候，听人说北地飘雪时节很美，一直很想看一次大雪。
可她没想到，大雪天原来是这样的。
是年幼的孩童，粗糙衣料里堆了团不保暖的柳絮，脸蛋和嘴巴红得发紫，张嘴哈不出一口白色热气。
是年轻妇人一边背着婴孩一边在井边浣洗，浸在水盆里一双红肿龟裂的手。
是中年人在路上滑倒了一路，还要催自己忍住疼痛，顾不得处理伤口，撑着身子爬起来一撅一拐继续谋生计。
是作物都被冻死，炊饭的暗自发愁，没家的小动物觅不到食物，雪地里瑟瑟发抖，然后默默地死去。
——最底层的百姓，哪怕是天真贪玩的孩童，也并不会那么期待下雪。
只有在雪天时，可以穿狐裘、抱暖炉、烤炭火，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可以吃穿不愁的人，才会喜欢大雪，才能生出闲情逸致赏雪和玩雪。
项宁忽然明白了那日，青年视线掠过雪幕时，温和眉眼间为何浮出浅浅忧色。
雪天没有那么美好，是因为一直有许多人默默将风雪的晦暗挡在她的墙外，所以才会让她的雪天变得那么轻巧。
项宁掀开斗篷一角，那小小的一团，此刻却重逾千钧。
[系统消息]：尊敬的主播您好，您已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任务【城市漫步】进度1/100。
“还能救吗？”她问管理员，“我需要买什么特殊道具？”
管理员马浮云秒回：“救不了，出气多进气少，你也看得出来吧？我们是直播系统，不是许愿池啊。”
项宁沉默片刻，喟叹：“真没用啊。”
管理员立刻安慰道：“主播你也不用妄自菲薄，系统已经认定这件好人好事完成了，救不了也不影响。”
项宁冷笑一声，都懒得和他装了：“我说的是你。”
没用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新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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