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ing

4、沙丁鱼都市

　　城市一如既往地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可是人行道很窄，人们几乎和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但又各走各的，经常会和别人撞上肩膀，不痛，所以大多数人都会继续往前走，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马路空空荡荡，只是时不时会开来几辆车。

　　这样的场景，我每天都能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习以为常。

　　我的房间不大，但足够舒适，对我而言.我有着一张大床，尽管我是自己住，我还是没把它换掉，床头有一扇小窗户，我可以自由的打开或关上，看看外面的风景，或者直接睡觉，平时我都会打开通风。床边有我的衣柜，里面有很多衣服，我经常为了穿哪件而苦恼，即便我不常出门，我还是有很多衣服，床的另一边是我的书桌，我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桌上有很多书，各种类型都有，还有很多散乱放着的笔，正中间是我的草稿纸，我有时会突发奇想地拿起一旁的笔在上面写点什么或画点什么，如果发挥好的话，还能得出几份不错的作品，我会把它们贴在我的床板上，但更多时候都只是为我的房间增加废纸。书桌的抽屉里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照片、鲜花，甚至是生活用品。

　　房间里还有很多空间，但我不知道该放点什么，所以就把墙壁换成了窗户，这使我可以在房间里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有些很黑的地方和离我很远的地方还看不清，尽管我努力地去辨别。

　　我的朋友们会抽空来我的房间看看，进门时他们总是忘记脱鞋，每次我都要提醒他们，然后把脚印擦干净。他们进来后，在我的房间里左看右看，客气地夸一下我床板上的杰作，然后一脸不解的问我：“你的房间里就这些东西？”我也毫不遮掩：“是的。”然后他们会邀请我去他们的房间看看，我都婉拒了，因为我不喜欢出门，毕竟我没能买到合脚的鞋子。

　　我住的这个城市很大，很多人都住在这里，但这里的天气不太好，经常是多云或下雨，好几周才可能晴一次。

　　下雨时，我会和其他人一样关好窗户，不让雨把房间里面淋湿，特别是我的书桌，然后我会在房间空旷的一边，好好欣赏这场大雨，顺便看看外面正顶着雨奔跑的倒霉蛋们，它们看起来就很可怜。下雨之后，路上的汽车变多了，他们跑得飞快，在雨中留下一排排轮胎印，溅起的水泼到了倒霉蛋身上，我想那对倒霉蛋们一定是雪上加霜，那使他们看起来更可怜了。

　　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是开车的人，也不是倒霉蛋。十八岁时，我在我的书桌前也开了一个窗户，然后我看到了我的邻居，他就在我的对面，他也有个开了窗的书桌，和我一样。我试着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我能看到他也朝我打招呼，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外面实在太吵了，我想他应该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于是我写下一张纸条，向他的书桌扔去，我的准心挺好，刚好丢在了他的草稿纸上，他看完纸条后，也用了同样的方式给了我回复，我们聊了很多，后来我每天除了在书桌前创作以外，还常常和他聊天，有时他给我的不只有纸条，还会有苹果或者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我们会一起完成这个作品，然后分享我们的苹果，我想那时候，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有次我正在和他谈论房间里可以放点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他中奖了，中了很多钱——他一下子就有钱了。

　　他告诉我，他买了一辆车，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出去兜兜风，他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厅，这次我没有拒绝，毕竟我可没坐过车。我穿上不合脚的鞋子，然后和他一起出去了，我看到了他停在路边的车，那车可真漂亮，他说他为此花了一大笔钱，我们坐上车，那是多么令人舒适啊，温暖的座位，车内还有空调，音乐充斥着车厢，一切都那么令人惬意。

　　汽车在路上飞驰，他按下鸣笛，汽车也跟着发出自豪的叫声，路边的人都看着我们，脸上有说不出的表情，可能是羡慕，也可能是鄙夷。一会儿，我问他还没到吗，他说不远了，这时，天下起了雨，我习惯性地看向外面的倒霉蛋们，这次，我成了车上的人。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我没有关窗户！我告诉他我们得回去了，他说不用，马上就到了，我有点生气：“我的窗户没关！我的书桌会淋湿的！”“我们有车了，用不了书桌了，我们可以换一个。”“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我的书桌！”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了,“你管那些干什么？马上就到餐厅了！”我很气愤：“我要回去！”他不说话了，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只剩下一张黑乎乎的嘴：“行吧，那你就回去吧......”然后车门打开，我被他推了下去，我很惊讶，我以为他会和我一起回去，但随之而来的疼痛感让我回到了现实，雨还在下，而现在，我成了倒霉蛋。

　　在雨中我艰难地爬起来，每动一下都是浑身的疼痛，好吧，我只能如此评价：坐车的感觉真不错，被推下来也是。我看着远去的汽车，愤怒在我的脑中膨胀，但另一个念头更加强烈——我的书桌。我想抬头看看天空，但那早就被大楼遮住了，而在那重重叠叠的大楼中，有无数的人和曾经的我一样，欣赏着雨中的倒霉蛋。我开始向我的房间跑去，我在雨中奔跑，身上湿透了，还会有汽车溅起的水泼到我身上，弄得我满身污泥。

　　跑起来真的很费劲，我跑了很久，但还是看不到我的房间，这时耳边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我做好了被泼的准备，可我愣住了，在看到那辆熟悉的汽车后，那辆属于他的汽车。它已经不如原来那么漂亮了，身上满是污泥与擦痕，和我一样遍体鳞伤，他从车上滚下来，跪在我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我刚从那餐厅回来，那餐厅里没有开灯，我刚走进去就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棒，他们有一群人，他们抢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我现在只剩这一辆破车了......对不起，求你帮帮我......”我没有理会他，他后面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我的脑子被我的书桌所充斥，被我的草稿纸，我的食物，我的生活永用品所充斥。

　　终于，我跑回了我的房间，我已经满身狼狈，我不在想起外面的雨，外面的倒霉蛋，或是外面的车，我也没有想起他，我只是惦记着我的书桌，我不知道它是否和我一样湿透了。可当我推开门时，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当时想了什么，我也不愿知道，因为我的窗户是关着的，我为了这个“忘记关”的窗户失去了很多，我失去了他和他的车，甚至为此淋了雨，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啊对，我的鞋，它现在还在我的脚上，很合脚，我脱下鞋，把脚印擦干净，换了一身衣服。

　　我把它们都留着，放在房间里不起眼的小角落，我在窗边哈哈大笑，外面还在下雨，雨中还是有倒霉蛋，还有飞奔的车。现在，我给我的窗户装上了窗帘，不厚，足够我看到外面，也足够遮住我的书桌，已经很久没有纸条来到我的桌上了，只是桌上的书在变多，草稿纸在变少，笔也收进了笔筒，外面和曾经一样人来人往，喧杂又平常。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想起我的邻居，还有角落那落满灰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