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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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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太监在前面走着,水洛在后面跟着。外官在内宫里出入必须要有太监随行。透过前面的人的身体水洛看见自己的轿子就在不远处,立时打起了精神往那边走。宴席之上还算暖和,中间都摆放着炭火炉子。出了炭火炉子的范围,手脚就不太听使唤了。
他怕冷。
娘跟爹戏谑地说他是因为脑子太直,热气传不到外面所以才会比常人怕冷。
虽然他的府衙总会多一盆炭火炉子,可是那都是他的俸禄买的。
前些天还有人弹劾他,说因为他怕冷所以挪弄公帑。现在想想,应是有人不满爹的作风,所以拿他开刀了。不然像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府尹,有什么大作为可做。
“……子白?……”
水洛愣了愣,抬头看见了阳青云——薄云王,傲然骑在马上。面容上带着刚才在宴席上所见到过的温和之态,他的面容在这寒风簌簌之中更显得刚毅。
“子白这是回丞相府吗?”
水洛淡淡点头。
“本王同子白一道,便一道走吧……”
水洛看了看薄云王的马,想了想,摇摇头:“子白惧冷,如此寒风夜里,子白还是乘轿……”
“呵哈哈……”薄云王仰头一番笑后眼睛发亮,盯视着水洛,“……本王本就没强求子白乘马,子白乘轿,本王骑马。只是一道而行罢了。”
水洛瞥了眼薄云王,想了想,便回到轿子这边。轿夫忙压轿,水洛顿了顿钻进了轿子里。
轿子晃悠悠地前行着,水洛闭目养神了一番从里窥视着外面。
阳青云骑着马,在寒风之中悠哉地行走。
水洛觉着不公,那个人明明长了一张细腻的面庞,却一点也不怕冷。细想下自己这么惧冷,是有些欠男子气概。
又想到自己的不平,真是来之莫名。明明是自己的不是,偏生迁责到别人身上去——真是有失公允哪!
轿子又行了一段路。从皇街出来,就应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薄云王却没有改道而是一直跟随着水洛的绿色轿子。
水洛左右都没看到薄云王便以为王爷回去了,松了一口气,淡淡一笑。
直到轿子停下来,水洛从轿子里走出来回头时看见了骑坐马上的阳青云。
阳青云微微一笑,拉过马缰喝了一声,驾马而去。
水洛进了府,被管家唤住说是他爹有事召他。
水洛裹足不前,管家回身来看着他家的四少爷。“少爷?”
“…谷伯,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谷伯憨笑着:“丞相大人比少爷快半盏茶功夫……大人一回来就进了书房,吩咐水谷注视着您,您一回来就去找他。”
“…谷伯,你看爹……神态如何?”
水谷微笑着:“放心吧,夫人也在,大人不会怎么着您的!”
到了书房,水洛看见爹跟娘各自想着什么的模样各据一边。他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水谷水大管家通报了一声:“大人,四公子到了……”
水洛想到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踏进了屋子里。
“子白给爹,娘请安……不知爹召子白来有何事?”
左相咳了一声,夫人身体一颤,张着如鹿般幽幽美目遥望着左相。
“子白啊……你老实地说,你与那薄云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水洛一顿,看着左相:“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左相支吾了几句,大叹了一声一甩袖子:“就是你跟阳青云是不是断袖关系?”
水洛被这一句震得目瞪口呆。他惊诧地直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却不敢直视于他,侧背过身去头微微垂下。他的娘却已然开始抽咽着。
“子白没有此事!”
左相跟夫人都望着他,水洛正直而毫不闪躲地任由他的爹娘看着他。
“不过——子白没有意愿结姻,爹娘……不用再费心了。”水洛说着时瞥了眼爹桌子上的仕女百美图轴。
“为什么?”
水洛掩下眼眸:“子白上有三位兄长,已有五位子侄。”
左相浮躁地拂袖:“你三位哥哥都有子嗣,我们水家是已经有后了,可你为何不成亲?你这不就是因为阳青云吗?”
水洛想起刚才府衙门前所看见的阳青云的笑容,微微作笑:“……子白倒希望自己是因为他呢?”
左相诧异地嘴大张,过了一会他瘪着嘴。
“也就是说,你毅然决然地要跟他了?!”
水洛抬头望着左相:“父亲,您愿意相信什么就愿意相信什么吧……”
过了一会儿,左相沉沉地叹了一声:“……为何不愿意结姻呢?”
水洛想了想说道:“……在官场里多是势力结姻……大哥是早有姻缘在先,不然也不知是跟朝廷哪一派、哪一家大臣的东门快婿。三哥那样的人也成了吏部尚书敲响左丞相势力大门的环扣,子白不愿意自己也成为苦闷之人。”
左相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夫人也望着水洛。
“朝廷之上,总是各成一派。皇帝对此却是用权术,用两方党派造成三足鼎立平衡之态……子白,只想为百姓做事,让百姓安心。那样子白便能安然处于时世……既然爹和娘担忧子白成了断袖君,过些日子,开春之后,子白便向皇帝请调,子白想做做外官……也免得再有人为了敲响父亲的大门,拿子白当敲门石。”
左相顿了顿,忽而他轻笑:“……子白爱民之心倒与为父当年相通。”
水洛微微笑着:“子白一直以父亲为榜样……”
左相慢慢笑着。
夏宗捏着下巴,手指点着扶手背:“……这个水子白有点意思…他…跟皇叔……”
小明子眼珠子转到夏宗那边,瞄了一眼后迅速望着前方。
夏宗看向桌子上的暗折,想了想,捏着纸的一角将暗折烧了。
“小明子……”
“在!”
“……呃……没什么,安寝前先摆驾圣母宫……”
“是!”
水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还没几日便是年节了。到时还有一场官宴,到时又会遇见薄云王阳青云了。
水洛霍然坐起来:“不想了!想得越发睡不着了……”
他拿过一旁的兽皮衣服,披着出了屋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春风不逐君王去,草色年年旧宫路。宫中歌舞已浮云,空指行人……”水洛吟着诗突然停了下来,抓着衣服领,立即回到了屋子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春风不逐君王去,草色年年旧宫路。宫中歌舞已浮云……”夏宗念了几遍忽然笑了:“好一个青丝浮云啊!”
忽然夏宗脸上浮现一抹快乐的笑容,点着暗折:“……小明子,将这折子送往薄云王府……呃——”
小明子忙停下脚步。
夏宗又拿起毛笔,在一旁随便弄出一张黄色绢帛上写了一些字。而后满意地笑着:“小明子,玉玺……”
小明子忙搬来玉玺。
重重地一个大红印子。
夏宗微笑着:“将这——圣旨一同带过去吧……”
小明子出了御书房,夏宗望着那门镂空里的青天自语着:“皇叔啊……璞儿该放您了吧……皇叔……”
水洛正在府衙后室里帮着书令整理文案。突然听见有一个人高喊着:“薄云王驾到!……”
水洛敛眉望着书令:“他来做甚?”
书令忙摇头。
水洛出了后室,看见薄云王一身青裘站在面前。
他顿了顿:“王爷到府衙有何贵干?”
薄云王抿嘴一笑,笑得很是没形象:“……我是来邀子白一同游积雪寺的!”
水洛错愕地看着薄云王,过了一会他摇着头:“……下官惧寒,积雪寺待开春之后再去……”
“本王只是想在京城邀子白一同最后做一件事。”薄云王的笑容淡了许多。人看起来也比刚才显得冷静了……
“最后?”
薄云王微微笑着:“皇帝准许本王回封地了……”
水洛震撼地盯视着薄云王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眼情意。
那浓浓的情意化成了一句话。
“……子白……”
积雪寺上。
水洛身上穿着阳青云的青裘。虽然如此,他还将青裘紧紧地抓裹着。
阳青云只是噙着笑望着水洛。
水洛皱着眉头:“……王爷邀请子白到这冰天雪地里,可是有隐蔽之言要道?”
阳青云望着雪山,崎岖的山道:“……帝王之家总是有许多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就需要像这样的雪山将秘密呼喊出来,将心底藏的事情告诉大地……这里便是我们三兄弟长大的地方,而我,就是想给你看看这个,富含情感的雪山。”
“……王爷真的要回封地去了?……”
“呵呵哈哈…………是啊…………”阳青云对着雪山大笑着回答着。
水洛蹙眉看着阳青云:“……王爷的封地在?……”
“呃,我的封地在——临杨,要是水大人调任外官不妨到临杨去看一看……我一定会款待你一番……”
“会的……”
水洛望着阳青云的笑脸,突然坚定地一笑重复着刚才说的话:“会的!”
阳青云听出这两个字后面的力量,侧头看着水洛。
水洛回望着阳青云。
忽然两个人都笑了。
“阿弥陀佛……”
二人回头来。
只见积雪寺掌寺一镜合十,面庞上带着弥勒佛般洞悉人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