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永远》小瞧

2、二只小鸟

　　周和平握着鼠标的手顿住，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目光没有聚焦地在空中扫了几秒，又重新定在邮箱界面上。
　　平静道：“这次来面试的很牛？她在复旦的时候绩点很高的，我看她简历，在逐言做过几次教科书级别的公关案例了吧。”

　　余下的话景明不知如何开口，转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在周和平对面坐下来。

　　“黄总监觉得尤其不适合在公关行业，她从逐言公关离职是因为逐言帮赵宗维公关了上次的桃色新闻，赵宗维做东请逐言公关吃饭，在饭桌上看上尤其。逐言的领导想巴着赵家，不仅没拦着赵宗维对她动手动脚，反倒觉得她放不开不识趣，尤其直接报警了说赵宗维性骚扰。”

　　听到这里，周和平表情终于有点松动。
　　眉毛拧起又松开，听到报警的那刻又不受控制地挑了挑眉梢，像是不意外这是尤其能干出来的事。

　　景明接着说：“警察直接去饭店抓的人，赵宗维喝多了进去睡了半小时赵家就来捞人了。但貌似觉得他丢人，给他关了禁闭，到现在都没让他出家门。大概闹得不好看，逐言觉得尤其太冲动得罪了人，尤其就辞职了。但报警抓赵家的人，肯定闹很大，公关圈子都传遍了，只怕尤其再想在公关界立足也不容易。”

　　周和平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脚撑地往后退了退，离桌子远了些。
　　抬起头看向景明，语调上扬：“就因为她拒绝了性骚扰，所以公关部不要她？”

　　“可以这么说。”景明耸肩，“你知道的，黄总监是黄董事远房侄子，做人处事都和黄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简单绝不复杂，能走关系绝不努力。黄总监觉得尤其冲动得罪人，即使业务能力再强他也不要，不如招个同样漂亮的能陪人喝酒睡觉的，照样能完成工作。不止是港隆，我想任何一家企业都很难要尤其再进公关界了——主要是她报警抓赵家的人，起码上海的公关界她是很难待下去了。”

　　周和平扯出一个笑，像是嘲讽。
　　他入港隆董事局主持大事不久，集团上下确实到处都是几个老董事的人，像是华丽外衣下的虱子，港隆内部总有一些待除的蛀虫。

　　虽说身居高位，但又不方便因为一个小小的人事录取兴师动众。
　　周和平沉默了会儿，敛下情绪，开口问道：“肖冰是不是过段时间要请产假？”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让景明微微愣神，很快回答道：“对，肖助理大概下个月就要请产假了。”

　　“叫人事联系尤其，叫她来暂代肖冰工作。”

　　景明瞪大眼睛，问：“理由呢？”

　　周和平倒是很坦然：“一，肖冰休产假的话我缺个助理；二，复旦毕业来做助理不够格？；三，我下决定需要给人事什么时候理由？需不需要我写个报告申请啊。”

　　“……”
　　几秒对视，景明觉得好像周和平说的有点道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我怎么说，我刚去要尤其的资料都不知道用什么理由，现在直接要公关部不收的人，我怎么跟人事说，你的助理总不能从公关部不要的人里挑吧。”

　　周和平没答，看向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阳光，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办公室位于港隆顶层，直冲云霄。与整个万国建筑博览群隔江相望，黄浦江面时不时有邮轮开过。

　　景明的顾虑也有道理。
　　现在港隆上上下下都是几个老东西的人，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周和平。恨不得周和平是个庸才成不了事，又恨他怎么就偏偏姓周。
　　几个资历深的老董事即使不服气也要眼巴巴地看着小辈入董事局身居高位，他一有风吹草动底下的人都瞧着的。
　　突然要来尤其，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问题，但对尤其的猜测肯定少不了。

　　周和平沉默了会儿，平声说道：“那你就说我看上她漂亮了吧。”

　　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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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港隆坐地铁回家，只需要二号线转一号线转一次。
　　工作日的地铁人不算夸张，起码尤其能找到座位。

　　下了地铁往公寓走，大概还要步行十分钟，路过一片低矮的工业园，望着远处的浓烟，尤其的心情说不低落那是假的。

　　本来觉得在港隆的面试挺顺利，但最后那个酒桌文化确实有点恶心她。
　　特别是镜片下男面试官玩味的目光，同是在上海公关这一片天下待的，她不信港隆的面试官不知道半月前她在逐言报警抓赵宗维的事儿。

　　尤其实在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女人常常是职场的牺牲品。
　　自己的学历让自己进了逐言，自己的能力让自己在逐言扎根。这三年她在逐言战绩不错，逐言也待她不薄。
　　她一度以为逐言和自己是千里马与伯乐。但经过这事她才明白，其实某些时刻，逐言与她也可以是老鸨与头牌。

　　这个事实让尤其一时间难以接受，即使已经离开校园步入职场三年，但有时她仍旧是那个有些过于理想主义的新传学子。
　　辞职是冲动，但也没后悔。只是如果一直这么吃闭门羹下去的话，在上海的生存压力会有点大。

　　走进小区。
　　尤其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踩上拖鞋，转身给家门落了锁，从鞋柜上方拿下阻门器抵在门边。

　　她早上的妆容很淡，但化了很久，都没来得及吃早餐。地铁上不能摘口罩，也不方便吃，于是饿到现在。
　　习惯性打开外卖软件，不知道是江莺的叮嘱起了作用，还是想到自己现在失业中余额越花越少让她心悸，总之盯了手机屏幕三秒，尤其毫不犹豫地关掉外卖软件，起身给自己煮面条。

　　昨天才搬来这里，这筒挂面还是李安照陪她买洗漱用品时在楼下便利店随手拿的。尤其望着空空如也的冰箱，既没有鸡蛋，又忘记带江莺准备的萝卜干，一时之间有点心梗。

　　只能靠着调料做一碗清汤面了。

　　端着面走到茶几前蹲下，调出昨晚没看完的综艺继续看。大概是因为饿了，尤其也没再纠结这碗寡面，只大口吃进肚饱腹。
　　在面只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尤其的电话响起。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尤其咽下嘴里的那口面，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唇边的油，给电话开了免提。

　　“喂，您好，请问是尤其小姐吗？”

　　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尤其拿起筷子准备吃掉最后一口面条，应道：“嗯对我是，请问您是？”

　　“您好尤小姐，这里是港隆集团人事部，今天您在我们公关部门参加面试，但由于岗位饱和，很遗憾您没有被录取。”

　　“……”
　　尤其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港隆要不要这么人性化，拒绝都要专程打个电话。

　　没等尤其回答，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但是尤小姐您的履历很优秀，请问您这边支持调岗吗？总裁办目前缺一名助理，行政级别上比您应聘的要高半级，薪资也比公关部每个月高三千块的，就是不知道您这边是否可以接受调岗。”

　　尤其望着碗里最后一团面，随着时间过去都微微有些坨。
　　虽然她没考虑过离开公关行业，总裁助理也与她的专业相去甚远。
　　但这一瞬间，脑子里想到每个月都要支付的房租，日益在减少的余额，没有配菜的清汤面，以及高三千块的月薪和高半级的行政级别。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亏。
　　貌似也不算。

　　尤其清了清嗓子：“没问题的。”

　　和人事约定的入职时间定在周三。
　　本来想说下周一入职，但一想，距离下周一还有整整一周。
　　一周又会有多少变动呢。

　　即使尤其不知道这个助理会是怎样的工作，但就算是过渡也是好的，起码能够解决当下她的工作问题。
　　于是不敢再拖，生怕有什么变故让煮熟的鸭子都飞了，和人事定在了周三报道。

　　刚挂完电话，门铃就响了，尤其起身冲猫眼看了看，给李安照开了门。

　　李安照提起手里的烧烤，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扎啤酒，笑：“我来安慰一下职场失意的可怜小鸟。”

　　小鸟是尤其的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闻言尤其又笑出梨涡，眨着眼：“不好意思，职场稍稍得意了一下，后天入职了要。”

　　李安照拿起一串金针菇，睁大眼睛：“真的？你不是说觉得他们有在阴阳你在饭店下赵宗维脸子的事吗？怎么，他们觉得你女英雄对你刮目相看了？”

　　尤其在李安照身旁坐下，闷了口啤酒：“不是做公关，是做助理。不过薪资待遇还可以，总助行政级别还比较高，薪资也高三千，起码高出一个房租了呢。先试着看看吧，就当是过渡。总比我在家待业，然后被各家公关喂闭门羹好。”

　　李安照认同点头，拿起酒杯和她碰了碰：“祝我们小鸟，叱咤港隆！”
　　尤其和李安照碰杯，终于有些如释重负。

　　尤其和李安照都是同届的优秀学生，她俩大三大四一块去了台里实习。
　　但尤其的性格并不适合吃公家饭，面对钱少事多的工作，尤其并不能太坚持，毕业后去了公关行业，也是风生水起。
　　不像李安照认死理硬要做记者，尤其能变通，选择更适合自己的行业做精英白领。

　　这三年尤其一直都算比较如意，名校毕业长得漂亮脑子转得快，逐言十分重视她。
　　尤其有时候也挺轴，她讨厌生活中的偏差，一直是有一些理想主义的。当发现实际与自己想的不同，她会感到不踏实与焦虑。
　　因此赌气从逐言辞职，这半个月以来，她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云淡风轻。像是虚空被打破，也像是从云端跌落，又一次真实地触碰这个现实又残酷的都市。

　　只有此时此刻，她即将开启新的篇章，才有些真心实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