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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1(许相看自序篇)     女 ...

  •   女主视角——

      2003年,7.12。

      我在华德小镇出生了,小镇身处深山,四面环山,外面少有人进来,里面也少有人出去,但是我的出生还是给我们家带来了莫大的欢喜。

      特别是父亲,他盼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一个孩子了。虽然是个女娃娃,但是父亲也对我疼爱有加,幸好爷爷奶奶也不重男轻女,对我也是极好。

      在我满月后,全家已搬至县城,县城比小镇大的多,里面好玩的也比小镇多,我在这里度过了很长的年月。

      父母靠做点生意让我们家在县城站稳了脚,买了一间小房子,在我三岁的时候把年迈的爷爷奶奶也接到了县城,爷爷奶奶不肯来,说是住小镇里住惯了,但是爸妈说县城比小镇好,让他们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爷爷奶奶不愿意,说是老家住的舒适,但是在某一年我们回去看望他们老人家时,山路崎岖,车子太难行驶,在盘旋崎岖的山路上差点与别人的车撞上,无奈,为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只得减少回去的次数。

      爷爷奶奶又实在想念我们,父母商量后将爷爷奶奶接至县城。

      在我五岁时,我已经是我们学校跳芭蕾跳的最好的了,学校其他小朋友都夸我是芭蕾公主,连父母也不止一次笑着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我们的小相看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当时我还小,不知道做“演员”是什么概念,只晓得仰起脑袋,穿着美丽的舞衣在他们面前转着圈,做着跳芭蕾舞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笑着问他们:我是不是小公主呀?我好不好看?我是不是最好看的那个?

      父母骄傲的将我抱起,父亲大手将我举过头顶,一遍又一的重复着:“我们小相看肯定是公主咯~”

      “是我们的小公主~”

      爷爷奶奶也在一旁看着我笑的面脸褶子,将父亲手上的我接下来,慈祥的摸着我的脑袋说:“我们的小公主要一辈子幸福快乐……”

      我当时笑着露出虎牙,我也相信自己会幸福的。

      六岁那年,我被选去市里比赛了,在宁安市。

      那也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比赛很顺利,父母在台下笑的很欣慰。

      出来的时候,我遇上了一家人,一家三口。

      夫妇俩带着个小男孩,小男孩生的十分精致,面色很白,穿着小西装,脚下踩着锃亮的小皮鞋,走起路来十分昂气。

      我出来的时候还穿着芭蕾舞衣,远远望去就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小男孩似乎也被我吸引住了,挣脱父母的手来到我面前,他用好奇的目光看了我许久,之后才奶声奶气的问我:“你是公主吗?”

      我当时十分神气,捻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还做了一个标准的芭蕾舞动作,然后仰着脑袋告诉他:“当然!”

      小男孩的眼里放出光芒,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些惊奇,然后“哇”了一声,他问:“小公主能给我跳支舞吗?”

      我哼了一声,叉着腰告诉他:“都说了是公主了,你得说请字,不然公主才不跳舞!”

      他像个小绅士一般,穿着小西装对我伸出手:“请小公主为我跳支舞好吗?”

      我当时有些愣神,眨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随后反应过来,他说了“请”字。

      “那行吧,小公主就答应了。”

      我在他面前跳了一支白天鹅。

      此时此刻,我在他面前高傲的就像一只白天鹅。

      我在市里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他经常来找我,我们俩天天在一起玩,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他的学校,带我去看玉兰花,去看迎春花,我的父母也说我们两的感情好。

      他走的时候,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他说他姓梁。

      叫做梁敬亭。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我笑了笑,告诉他:“我叫许相看。”

      他有些惊讶,随后笑了笑,雀跃的告诉我,说我们两天生就是一对的。

      他叫梁敬亭,我叫许相看。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也只有敬亭山。

      他走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等以后,等长大后要记得来宁安市找他。

      来找我的敬亭山。

      他让我一定要记得。

      “小公主,你要记得敬亭山,要记得梁敬亭。”

      我当时很小,只是看着他跟父母坐上车然后远去的身影,愣愣的对车子招了招手,心里一直在想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小公主要记得敬亭山,要记得梁敬亭……”

      我们会再次遇见吗?我也不知道。

      ……

      我一直坚信我是只白天鹅,是一个公主。

      于是在我的前半生,我一直仰直了脖子,像一只公主似的骄傲的生活。

      在我14岁那年,父母做生意,在县城里欠了许多的债,债务压身,也压的我们一家人喘不过气来。

      14岁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难堪,什么叫做艰难,什么叫做不易。

      我只知道要债的人一遍又一遍的来我们家,在我们家里大放厥词,说我们要是还不起钱,就把屋子给砸了。父母把仅剩不多的钱给了他们,但那仍是杯水车薪,家门口的大铁门被泼上了油漆,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还钱。”

      父母趁着天黑,费力的将门上的字擦掉。

      但那仍是掩耳盗铃,贷款越来越多,利息越滚越多,我们坚持不下去了,14岁的我正在上初三,学业也愈加紧张,父母多方面凑钱,也不愿意让我在家里住,把我送去了住宿。

      等初三那年结束时,我回到家里,父母愈加沧桑,父亲的背也很弯,母亲的眼角也被纹上了一朵又一朵的双生花。

      那时的我才知道,原来家里的贷款已经很重很重了,父亲每天都要去码头抗重物,母亲也去了县里社上的十字绣社,给有需要的人绣十字绣。

      但他们并没有告知我,只是在电话里一味的告诉我要好好读书,要出人头地,要走出大山,要去到更广阔的世界里。

      我以为那些话就是他们本该告诉我的,但其实我忘记了,在以前我们家还没有负债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说这些话的,他们只会让我开心快乐。

      要债的人比以前更多,一波又一波的来到我的家里。开始砸东西,嘴里嚷嚷着要拆房子。

      父母无奈,将房子抵押给了他们,也将车子抵押给了银行。

      将所有存折上的钱都拿去还债了,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那个时候他们仍没有让我吃半点苦。

      爷爷奶奶仍是嘴里称呼着我是小公主。

      15岁的我要上高一了,我们一家在县城实在呆不下去,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也没有任何存款,更没有任何底金可以拿去做生意,借钱都没有人愿意借给我们了。

      于是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小镇里。

      华德小镇。

      2018年,八月底,我跟随着父母和爷爷奶奶一起回到了小镇。

      我那时15岁。

      在家不过待了几天,父母又要出去打工,他们说这次要去到更远的地方去打工,来赚得更多的钱,想让小公主过上好日子,我当时一直哭着挽留他们,但还是没有留住。

      他们去了宁安市。

      开学的那天,是9月1号。

      小镇上的人尤其多,但他们都十分抗拒外来人,我就是那个外来人。

      由于我是第一次来到小镇读书,所以我开学的时候十分重视,穿的很精致,一身洁白的长裙,扎着丸子头,远远望去,就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跟着新班主任走进班级的第一天,所有的同学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的眼里有艳羡,也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夸赞。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交到好朋友。

      但其实不然。

      在这里我并没有做回小公主。

      我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如果事情早该是这样,那我宁愿不要来。

      大家对我这个外来人十分的好奇,女生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我的长裙和我柔顺的黑发,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

      男生则是一遍又一遍的来我班级堵我,更有甚者还会跟我写情书,一路护送我回家。

      那一段日子,我好像过上了十分耀眼瞩目的生活。

      在下课时会有人特地来看我,看人人口中传言的那只白天鹅。一只会跳芭蕾舞的白天鹅。

      就这样,大家口言相传,我成了他们口中的校花。

      但是后来并不是这样。

      小镇虽然民风淳朴,但是仍然会有一些不好的人在,他们的思想顽固,糜烂,陈腐,为人嚣张,歹毒,似乎不惧一切。

      她们对我进行了校园暴力。

      很严重的校园暴力。

      我不知道事情究竟因何而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总而言之,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针对了。

      最先开始仅仅是因为我的书包被人丢掉,课桌上被人乱画,凳子也不翼而飞。

      我认为这些都是小事,我也未曾告知年迈的爷爷奶奶。

      只是默默的将书包捡起,课桌整理好,和别人共坐一个凳子。

      但是后来和我共坐凳子的那个女生也被针对了。

      大家的目的似乎很明显,只是针对我。

      从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事情不仅仅是那么简单,也不是我眼里所谓的小事。

      我不止一次想要告知我的父母,但他们节假日才会匆匆忙忙回来一次,看我一眼就走。每次我看着他们越来越沧桑的脸,嘴里一遍又一遍叮嘱我要好好念书,要走出大山,要出人头地,要跨越龙门……

      我的嘴巴顿时又紧闭了。

      或许我不应该给他们添麻烦。

      但是我实在懦弱胆怯。

      终于,在某次他们又将我的书包丢下高高的楼层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拽着其中一个女孩子的手去了办公室。

      她是主谋,也是所有人里面煽风点火的那个,我一直都知道。

      她叫白斓,肤色却不同她的姓氏一般,她其实是有些黑,长得也不算苗条,有些粗壮,头上喜欢别着蝴蝶发卡,眼神上画着夸张的眼线,嘴里经常嚼着口香糖对来来往往的人仔细打量。

      也经常在学校周围收保护费,不止一次我的零花钱被她搜刮了。

      我以为这次我抓住了她,但没想到我只是抓住了一角。

      小小的一角。

      她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一个受害者,赚足了所有的眼泪和同情,反而是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措。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本末倒置了。

      但是我一张嘴就千万句话等着我,会无数个人捂上我的嘴巴。

      我那个时候才懵懂的知道,原来小镇不是不欢迎外来人,而是他们小镇里面的人已经抱成了一团,他们紧紧相依。

      他们甚至不分对错,不论黑白,只是因为,白斓是小镇本地人,我不是。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仍然被针对。

      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不仅仅只是丢书包的问题了,她们会把我的作业,我的书本,我的纸都撕掉,丢到垃圾桶里,我只能一页一页的把它们拼凑起来,然后再继续装作无事的上课。

      上课的时候,书本上蓄满了我的泪。

      我透过那些泪光,朦胧的看见她们在远处看着我笑。

      眼睛里面满是不屑和嘲弄。

      好像在说:“看吧,什么白天鹅,什么小公主,还不是被我们整成这个样子了?”

      也有男同学替我出头,但是,白斓不仅仅是我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家在小镇上有几分势力,家里有点资本,为我出头的人都只是说说而已。

      我好像跌进了黑暗里。

      我并不知道要该怎么办,我去告老师去告主任,去告校长,但是他们都只是让白斓跟我道个歉就完了。

      仅仅只是这样就完了。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抱团取火是这个意思。就是取他人的柴火,让自己暖和,哪怕他人已处冰天雪地,冻得瑟瑟发抖,但那又如何?他的柴火只会暖和自己。

      道完歉后,她们并没有因此得到惩罚。

      反而更加严重。

      高一下学期,因为爷们的爷爷奶奶腿脚不方便,照顾我也成了重事。

      于是我开始了住宿。

      很不巧,住宿的我和他们分到了同一寝室。

      我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人为。

      在那之后,我被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霸凌。

      被逼喝臭水沟里的水,喝她们的洗脚水,被轮流扇脸,跪在厕所里举着水盆,晚上不敢睡觉生怕有人将癞蛤蟆放进我的被窝里,被子也被抢,作业本被撕,一群人围攻我一个……

      有两个月的时间里,我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学校里管的并不严,我有一天晚上趁着天黑跑回了爷爷奶奶家。

      站在门口瑟瑟发抖,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爷爷奶奶在里面安详的睡觉,我站在门外,似乎还可以听见爷爷的鼾声如雷。

      我越过铁门,看着院子里高高的梧桐,忽然想起,那天来小镇时,父母曾在我的面前,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我的脑袋告诉我说要记得好好念书,要有出息,不要爷爷奶奶担心,要懂事听话。

      我站在门口很久很久,泪也流了很久很久,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我看了那些叶子联想到年迈的爷爷奶奶,拄拐杖送我上学接我放学,攒钱给我买漂亮的裙子……

      我深吸一口气,梧桐树叶被风吹起,我眨了眨眼,抹了把眼泪,手里紧紧握着脖子上的长命锁,想到了在外奔波的父母,想到了以前住在县里时被要债的日子,家里的大铁门擦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印记还是很明显,我们从漂亮的小房子住到潮湿的地下室,半夜吱吱呀呀乱叫的老鼠,下雨天漏雨的墙缝,老是不出水的水龙头,饭里面总是会落上屋顶的灰……

      眼泪越来越多,我拼命的擦怎么也擦不完。

      我的脚下好像有无数个藤蔓拽着我,我只能往回走。

      在天快破晓时,我又跑回了学校。

      在寝室门口等到上课。

      校园暴力越来越严重,我也经受越来越多的痛苦。

      因为一个寝室的缘故,她们霸凌我似乎成家常便饭。

      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我也经常会跟她们打起来,但是一个人怎么会是一群人的对手呢?城市里的小孩不会是乡村里的野孩子的对手。

      她们的手劲大的像泼妇,打我的时候,会将我的头直接砸在寝室的木门上,我拼了命的挣扎,甚至往后踹她们,但是那并没有用,会有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成为她们的帮凶,捉住我的手脚,按住我的头,一遍又一遍狠厉的问我:“跪不跪下?”

      我拼命的摇头,说不。

      有用吗?并没有。

      我还是跪着了。

      从那个时候我就清楚的意识到我不是公主了。

      怎么会有公主跪在别人面前呢?

      从古至今都没有这样的公主,而且还是被按着跪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灰,嘴里甚至还吃了泥土的狼狈公主。

      说起来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我居然坚持了那么久。

      但是后来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这实在是太难受,太难受了。

      周围人所有人暗讽刺的眼光,不屑一顾的眼神,看好戏似的表情,指指点点的手势,扎做一堆的讨论,喋喋不休的谩骂,在我15岁那年的青春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开始厌恶上学,厌恶这份土地,厌恶小镇,厌恶所有的人。

      爷爷奶奶去学校,去替我打抱不平,爷爷拖着残缺的腿,走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到了学校时,大门紧闭,奶奶敲着门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嗓子都沙哑了。

      校长还是没出来。

      只剩下那些坐在高楼上的同学看着好戏。

      最后校领导决定她们郑重的给我道一个歉,然后接受严重的处分。

      但是我并没有接受,我甚至没有在她们接受处分的时候看上一眼。

      我想,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接受。

      跌落谷底的,从头到尾只有我。

      我开始变得不太正常。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噩梦里全是一张张狠毒的脸,那些脸上刻着两个字“去死”。

      我害怕,我辗转反侧,我也不能寐,我心慌,我无处可逃。

      终于,在做了无数次噩梦之后,我自杀了。

      刀划过动脉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很快活,一丝痛意都没有,有一瞬间,我甚至感受到了解脱。

      我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了。

      再也不用了。

      我很开心,甚至有些快乐,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甚至在想下辈子一定要做一个胆大又勇敢的人。

      就算不能反击,也要殊死一搏。

      爷爷奶奶发现了我,将我送去了小镇上的医院。

      等我醒来时,爷爷奶奶靠在我的床边满眼是泪。

      他们一边心疼我经历的所有,一边想要带我回家。

      连夜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父母从市里赶回来,看到躺在医院上的我,瞳孔里满是震惊,似乎完全没能想到,以前那个乖巧懂事听话的女儿,会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毫无求生的欲望,母亲靠在我的床边抹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

      父亲的背越弯越下,他虽然没流泪,但我看得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不忍,仅仅大半年的时间,我就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与从前的那个骄傲的小公主相比,我似乎已改变太多太多。

      父母连夜做了个决定,把我送去县里医治。

      县里得出的结论是我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父母靠在县医院外面的墙上,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脚下的烟头堆积成小小的一摞,等到最后一支烟抽完,烟头余烬灭,父亲忽地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我记得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怎么会病了呢……”

      我距离父亲很远很远,隔着县医院透明的窗玻璃,我轻轻的看到有一滴泪落到了那堆烟上。

      是父亲的。

      可在那以前,我甚至没有看他哭过。

      一次都没有。

      哪怕我们家被人要债,半夜被人威胁,铁门一遍又一遍被人泼上油漆,家里房子变卖,车子抵给银行,住大半年的地下室,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不借我们一分钱,和父亲做生意的人都躲着他,每天都过得望不到头的日子,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可是那样的日子里,父亲也从未叫过苦,喊过累,也从未留下过一滴泪。

      可偏偏,就在刚刚,父亲落泪了。

      我看着他站在墙角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一下又一下抽泣着,我的眼神十分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座山。

      可现在这座山现在已经被压弯了腰,要直不起来了。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蜷缩在医院的墙角处,一声又一声的抽泣着。

      我看着那一幕,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

      医生建议父亲送我去市中心。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的脸上依旧是淤青遍布,父亲深深的叹了口气,说:“去吧,去治病,花再多的钱我们也治,把娃治好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一旁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让我不要害怕。

      我那个时候已然说不出话,看向母亲的目光仍然有些呆滞。

      父母将我带去了市里,临走时,我站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已变得光秃秃,心里竟有些凄凉。

      等到真正坐上车时,天空已下起大雨,层层环绕的山林,在大雨的冲刷下只剩枝桠。在坎坷崎岖不平的山路里,我没有回头看一次。

      我只知道,我终于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华德小镇。

      父母在市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房子很小,里面摆放着两张小床。一间屋子里,两张床,中间仅用一个帘子隔开。父母睡一张床,我睡一张床。

      但我的情绪仍然不是很好,整日整日不说话,人就像根木头,看着天,看着地,看着飞过的鸟,也能就这样看一天。

      我又重新住进了医院里。

      宁安市第一医院。

      医院的环境很好,我知道住在这里需要高昂的费用,我开始几天有些抗拒,情绪很不稳定,我想要回去待在父母身边,但是医生说我的病情很严重,已经达到了重症抑郁症,必须要留院。

      我拼了命的砸东西,想要跑,想要远离这里,父亲抓住我的手,歇斯底里的对我喊:“我们好不容易让你住起来,想要治好你的病,让你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你还想我们怎么样!”

      “你说啊,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

      父亲看着双眼无神的我,颜色苍白,一句完整的话都开口说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害怕。

      他顿时又有些歉疚了,握紧我的手慢慢松开,语气哽咽:“娃,咱们就好好治病吧,好不好?”

      我看着父亲,眼神空洞,愣愣的说了声好。

      住在医院里的每晚,我都会做噩梦。

      我的梦里有一条坎坷的,难越的,崎岖的大河,我站在河的另一边,我曾经有无数次想要越过它,但是河水太深,波浪太汹涌,岩石太凌厉,我有无数次差点被河水没过头顶。

      风吹走了我的帆,雨侵袭了我的船,我站在河中央,像一只浮木。

      永远得不到救赎。

      我的呐喊没有人听见。

      每一次的呼吸都十分艰难,甚至连说话都困难。

      怎么办呢?我应该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呢?

      ……

      噩梦连连,每一个噩梦里都是一张丑恶的嘴脸,她们像一个小丑一样,在我的周围转转圈圈。我被围绕中间,紧紧抱着脑袋,嘴里喊着让她们滚……

      医生和护士不止一次安抚着受伤的我。

      可我此时已像一只漂泊已久的浮木,早也找不到归路,所有的雨后甘霖对我来说,都是要命的赌注。

      我在医院的那几个月,并未得到任何好转,我惊慌的不敢见任何人,只敢在黑暗里生活,我不敢看太阳,不敢抬头看大家的眼光,我怕里面有鄙弃,有嫌弃,有不屑,有恶心。

      我什么都害怕,我害怕生人害怕陌生人,害怕大家不善的眼光,甚至不敢独自一人上厕所,害怕太阳,害怕光。

      同时我也害怕黑夜,一旦黑夜来临,我就会做噩梦,梦到无数个伤害我的人,站在我的眼前,好像下一秒就要像魔鬼一样朝我扑过来。

      ……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太难。

      而我坚持了很久。

      ——

      那天,是个早春。

      父亲挽着我的手说下去走走吧。

      我抗拒的说不。

      父亲用浑浊的眼神看着我,放低了语气,轻轻的对我说:“下去走走吧,看看太阳,感受一下阳光……”

      我本想拒绝,看着父亲年底的期盼时,我轻轻的点头了,说好。

      我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那天的太阳并不十分热烈也不很刺眼,父亲用一把扇子替我挡住了阳光。

      我和父亲同坐一张木凳上,父亲没有说话,但我似乎听见了他的叹息,是在心上的叹息。

      我那个时候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能够正常的与人交流了,我那个时候很想开口对父亲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但是我没有,我怕自己又发病。

      我和父亲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晒了很久的太阳,也看到了夕阳。

      父亲临走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的背已经越弯越下,他说:“好好治病,娃,我去给你挣钱……”

      第二天,我独自一人去了那里,坐在那里,看着墙角的迎春花。

      我的面前来了一个小男孩,面色苍白,但是他却很活泼,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胆子很大,一上来就握住我的手,问我:“漂亮姐姐也生病了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木椅上,用手扶着脑袋,眼神很乖:“我也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我要活不过明年了,或许今年冬天就要走了,但是我还有愿望没有实现……”

      小男孩的话络绎不绝,他的话很多很多,好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好像不是,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听他讲话吧。

      我坐在那儿听他说了很久很久,有些同情他,他这么小就要离开了,而我起码还有时间,只要治好病,我还可以活下去。

      我安慰他说:“没关系的,或许奇迹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会了,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是心脏病,治不好的那种。”

      我心里忽然一阵难受。

      上天怎么总是这样,只晓得亏待好人。

      小男孩陪我在外面坐了很久很久,临分别时,他折下了墙角的一枝迎春花送给我。

      他说,“这支迎春花是我哥哥让我送给你的,你一定会在春天越过你人生的荆棘的。”

      我看着那只迎春花,愣住了。

      会吗?会越过荆棘吗?

      小男孩似乎知道我的想法,静静的将花塞进我的怀里,“一定会的,你要活得比谁都好看!”

      小男孩的话说的很坚定。

      顿时,我心里的勇气也被鼓舞了起来。

      此后的好些天,我都和小男孩一起。

      在医院里他似乎成了我另外一个好朋友,他虽然只有5岁,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但他也会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小男孩告诉我,他有一个愿望,就是可以在他过6岁生日前见到他的哥哥,他希望他哥哥能给他过生日,他很爱他的哥哥,但是他的哥哥似乎不是很爱他。他还告诉我说他的哥哥为了能够进入到他们家,还改了个名字。

      小男孩很心疼他的哥哥,也很爱他的哥哥。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那你哥哥爱你吗?”

      小男孩轻轻的摇了摇头说:“他不喜欢我,他有点讨厌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是同母异父。

      他母亲带着他的哥哥改嫁他现在的父亲,父亲很有钱,母亲也很漂亮,但是父亲就是不喜欢哥哥,因为哥哥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哥哥在这个家里过得很艰难。

      他希望他哥哥能够开心起来。

      我说会的,一定会的。

      在小男孩生日的前一天,他哥哥还是来了。

      陪小男孩过了一个很愉快的生日,我以为就那样,小男孩会很开心,然后顺利的度过这个冬天。

      但是他还是走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分。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艳。

      我忽然心里一阵阵的难受,眼睛开始酸涩,手里握着那只他跟我见面时送我的那只迎春花,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就这么轻易的就消失了。

      我没有见过他的哥哥,但是我知道他的哥哥,叫梁逢。

      小男孩告诉我的,小男孩的名字叫梁遇。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小男孩走的那天,我病床旁边的柜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句话:“你当越过荆棘来到春天里,与我重逢。”

      在纸条的旁边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迎春花,在迎春花的中间留了一只玉兰花。

      我看着纸条上面端庄的字,仔细的辨认着究竟是什么人送给我的,但是仍然一无所获。

      但好在,之后的日子里,我的病情慢慢的好了起来。

      我不仅能够与人交流,我也能够直视太阳,吃饭,睡觉,看迎春花,看玉兰花。

      晚上做的噩梦越来越少,甚至睡得很香。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纸条的作用,或者是说小男孩送给我那枝迎春花的作用,我只知道,我的冬天过去了。

      我的身体慢慢好转,脸上结的疤也慢慢消失,肤色也渐渐好了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惨白,人看起来也有了些精气神。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夸我恢复的好。

      其实我知道都是那个小男孩的功劳,以及那封安慰我的纸条。

      2020年9月15日。

      我正式出院。

      2020年,10月6日,我步入校园。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让我觉得很好很好的人。

      他叫梁逢。

      他很温柔,优秀善良,也很敦厚,他品质兼修而且乐于助人。

      他帮助了我很多很多。

      后来我们俩成为了同桌,他对我很好,他送了我一瓶茉莉花茶,其实不只是一瓶,第二瓶我没要。

      我不知道他送我茉莉花茶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有一句话: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我那个时候心里开始猜测他会不会有点喜欢我。

      但是我又在心里说不可能的,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喜欢一个心情时好时坏的抑郁症患者呢?

      我开始否定。

      觉得他是不可能会喜欢上我的。

      但是后来。

      我喜欢上他了。

      仅仅因为一支玉兰花。

      他在一个雨天,送了我一支玉兰花。

      恰是那天雨并不大,但也凌乱了无数次枝桠,也凌乱了我的心。

      他比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要好,会耐心的叫我小同桌,会教我写作业,给我讲不会的题,还会督促我学习,让我上进,下雨给我撑伞,没伞就背我回家。

      我时常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让我也遇到了。

      所以,我算是遇到了我的敬亭山吗?

      但是后来,我发现他貌似也有点喜欢我。

      有无数次我在认为他在跟我表白。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白玉缀枝头,无忧也无愁。”

      “紫薇荣邸远,有蝶即有愿。”

      ……

      他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

      但是我只记住了这些。

      他像是在表白,又好像不是。

      我时常在日记里写上他的名字,写上我的心事,我也很想问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也很害怕,我的这一切都是猜测。

      于是我又开始躲避他。

      他好像发现了,上课有意无意的碰我一下,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问我怎么了,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不敢抬头看他,只敢小声的说没什么。

      但其实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的心里早就波涛汹涌。

      为了他,我愿意修正一次又一次不恰当的别离,我是第一次如此的渴望当一个正常人,一个不会生病的正常人,一个不会有坏情绪的正常人。

      我很怕他知道我有病。

      于是我吃药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有一个人知道。

      ……

      父母也很为我高兴,认为我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好转起来,他们的生意也慢慢变好了,在学校的不远处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房子分上下两层,他们住在一层,我住在二层,房子空间很大,我有独立的自己的房间。

      我那个时候似乎又是公主了。

      只不过不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但起码境况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在新的学校也交到了好朋友。

      辛欣。

      她活泼开朗,时常能够调动我的情绪。

      但是她也有心事,她喜欢上了她的青梅竹马。

      她喜欢她的青梅竹马已经十七年。

      但是那个男孩并不是很喜欢她,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那个男孩有女朋友。

      女朋友似乎很喜欢他,来纠缠了他很多次。

      也是因为这个,辛欣和那个女孩发生了冲突。

      那个女孩家庭有点背景,她叫来了人堵我和辛欣在小巷。

      在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个女孩的表姐居然是白斓。

      那个欺负我欺负最厉害的那个女生。

      我的记忆似乎又被调回了小镇。

      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地方。

      脑子一阵疼痛,身子也抽搐起来,所有恶心的话语都在脑海里盘旋着,只因为我又想起来了往事,想起来了小镇上的点点滴滴……

      在我终于支撑不下时,梁逢出现了,他就像一道光拯救我与水火之中。

      我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他抱着我的力度缓缓收紧。他不止一遍在我耳边呼喊着,让我别睡觉,让我睁开眼睛看看他。

      只可惜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睡了很久很久。

      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才醒过来,那一个星期里我的脑海里全都是不好的事情。

      父母很担心我,每天都来看我。

      梁逢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以为我只是简单的生病了。

      父母也笑着告诉他,我真的是生病了而已。

      父亲告诉他说我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梁逢也说我会好起来的。

      除了我自己,他们都坚信我会好起来。

      后来我出院了。

      好起来了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真的很累很累。

      出院后的每天,我都在家躺着,夜夜难寐。

      但好在那个时候梁逢会每天跟我聊天,分享学校里有趣的事情,会给我讲笑话,给我打电话,打视频跟我聊天。

      我的灵魂,一半站在光里,一半站在黑暗里。

      光里的那半因为梁逢,黑暗里的那半仍是我走不出来的寒冬。

      在我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时,我收到了一封短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话。

      但就是那几句话将我彻底的击碎。

      发信人是施暴者。

      我的灵魂完全站在了黑暗里。

      永远窥不见光芒。

      生命的浮木也往下沉,好像快要沉到河底,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于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雪天,我自杀了。

      很可惜,我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完成。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辈子能够告诉他: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许相看喜欢梁敬亭,希望你辈子能够听见。”

      ——

      下辈子我勇敢一点,走快一点,不被荆棘绊住脚,越过荆棘,再与你相拥。

      我是许相看,是相看两不厌的许相看。

      我已经找到我的敬亭山了。

      梁逢,我爱你。

      你别忘记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1(许相看自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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