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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是相思 相见难,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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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蕙欣忽地想起什么,唤麦冬拿来了一个漆黑朴素的小木匣,她缓缓打开,里边正是一颗通体透亮的玉明珠。姜蕙欣死死盯着玉明珠,不觉已是潸然泪下,她哑声道:“从前哀家求玉明珠,是求先帝之宠爱,而后再求玉明珠,只是因,因圣上挑灯夜读,烛火晃眼,玉明珠光泽柔和而不黯淡,不会伤了幼子眼睛……麦冬,你说哀家和阿满,怎么变成如今这样?”
麦冬心中忧郁,道:“太后……您自己也说,是太后和阿满。阿满是靖安的阿满,皇帝却是天下的皇帝。太后什么也没有做错,错就错在太后您想要的是您的阿满,而非大齐之主。”
姜蕙欣叹息道:“哀家真的错了太多太多啊!哀家今年六十有余,皇帝也已经五十五了,可是在哀家看来,仍然觉着他势孤力薄,一不小心就会在瞬息万变的风云里粉身碎骨。所以哀家干预他的朝政,哀家想要做他的矛与盾,这却让一国之主犯了难。”她沉默下来,似是自言自语,“齐之纳履踵决,日久年深,非一朝一夕可改也。皇帝如今是越来越有帝王的风范了,他想要变革,也好,就让哀家看看,若是没了太后的支持,皇帝能够走多远!”
其实这个答案,太后心知肚明。
“靖安二十九年,父亲左迁漳台,忧思成疾,不久病故。自那时起,姜府便彻底分裂两派,一派以姜宇为首,一派以哀家为首。虽然政见不同,但哀家也不得不承认,姜宇是条颇具才干的老狐狸。庄王在世时,他三元及第。庶出之身,姜府不曾给予他优待,如今却能官至太保,这都是他老谋深算,聪敏圆滑的缘故啊!可是麦冬,姜宇所用之臣,皆鄙陋浅薄,空有噱头,圣上早有不满之心,哀家只怕姜府,会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麦冬搀着她在红木条案旁坐下,开口劝道:“太后多虑了,太后是圣上的母后,姜府是圣上的亲家,圣上不能不顾及皇家颜面。太后近些日子来总也头痛,还是放宽心歇一歇吧,麦冬给您按按头。”
说着,麦冬不轻不重地给她揉着眉心,姜蕙欣缓缓闭上眼道:“哀家又何尝不希望是这样呢?可是皇帝他……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是罪过啊……”
梁府。
谭凌云转过曲折的长廊,就瞧见梁文姝正坐在石凳上做女红,她便起了坏心思,踱步近前咳了两声道:“纤纤手,弄细丝,锦帕欲织却未织,正思郎君时。”说着她伸手夺过梁文姝手中绣了个开头的素手绢,“让我瞧瞧,这绣的是个什么爬虫。”
梁文姝故作气愤,一把将手绢抢了回来,她边绣边道:“什么爬虫?本小姐的女红可是帝京第一,你自己眼拙,倒看不出这是蝴蝶啦!”
“哎哟,还真是呢,好端端的绣这个做什么?”谭凌云转到她身后再看,果然是只即将展翅的黄蝴蝶,她心下了然,揶揄道:“是不是绣的蝶恋花啊,原来我们梁大小姐有思慕之人啦!哦——莫不是那“有匪君子”冯胥中吧,本姑娘早就看你们两个人眉来眼去,不清不楚的了!”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梁文姝又羞又恼,“我和三哥哥何曾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不料谭凌云听了这话愈发来劲,“哦哟,“我和三哥哥”,你自个儿听听这像话吗?那冯家小子打小就不与我们一棒子人玩到一起去,独独跟你走得近。今儿个送朵野花,明儿个捉个蝈蝈,现在你自己可不正要给他绣手绢?你敢说这手绢不是要赠予他的?”
梁文姝一时语塞,只好笑骂道:“你个疯婆娘,整日里没一点正经,还不如操心一下自己呢,你说你如今都十七了,还是整日里耍那些刀枪,没一点女儿样,将来哪个男子敢要你?”
谭凌云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道:“本姑娘可是要接老爷子班的人,学那些琴棋书画,浆染布绣作甚?你自己瞧瞧,咱们同辈的世家子弟,哪一个有我武艺高强?以后等老爷子请老,我就率领我们谭家军,北上哈拉乌拉,直逼努特格,打得那些蒙古人,呃,屁滚尿流!”
“粗鄙,应该说落花流水啦。”两个姑娘咯吱吱笑成一团,沾着寒气的墨兰也被感染,卷舒着油绿的叶片。
嬉笑了好半天,谭凌云才又开口:“冯老左迁汀州,冯家离开帝京也不过这两日,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容与,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梁文姝头也不抬,“去干什么?我是未出阁的姑娘,却和一个野男人私相授受?传出去我的名声可不就毁了。”
谭凌云心头百转千回,齐武王一道圣旨,冯时便因“鲠言无所忌,不护细行”被贬,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听梁伯父说起冯老血书,字字椎心泣血,凌厉入骨。一个两朝老臣,年近古稀,究竟要无奈到何等地步,才会如此进言。然而汀州地广,又临青江,风景幽美,圣上此举,倒更像是在……
她咂咂嘴道:“你也不必太担忧,汀州是个好地方,那里鲈鱼最是鲜美,你的三哥哥到了那里,想必不会受苦。”
“这话说的,三哥哥又不是那吃不得苦的人。”梁文姝笑道,“等下你把这手绢带回去,托光丞那臭小子转交给他。”她闭上眼,郑重地许下心愿。
“此身虽别离,两心同休戚。”
次日一早,冯家便乘着马车出发了,因着避嫌的缘故,许多与之交好的朝臣都不得相见,唯有帝师谭喻和越骑校尉杨致仕等人前去相送,这些朝堂之上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的老臣,此刻也依依惜别,满是忧虑。冯胥中握紧袖中手绢,回头看向梁府的方向,最终还是在书童的催促下登上了马车。
“大丈夫有凌云之志,不为时所羁束。此去不知何日返京,家父代罪之身,恕不得见,烦请代为问伯父伯母安。”
“只有这些吗?”
“对啊,光丞反正只说了这些,不解风情的臭男人罢了。”谭凌云很不美观地翻了个白眼。
“不能啊,那手绢他什么都没说吗?”梁文姝咬住下唇,拉着谭凌云的衣袖“你肯定有所隐瞒,云儿,好云儿,快告诉我嘛。”
谭凌云最见不得的有三件事:男子扭扭捏捏,女子哭哭啼啼,还有梁文姝撒娇。她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张纸条,“停停停,你自己看,你的三哥哥写的,一股子酸臭味。”
“你怎么又偷看,小人之为!”梁文姝赶忙夺过来,展开一看,是冯胥中矫劲有力的字:
“两情相悦时,天涯咫尺间。”
“冯胥中还说明年来考会试呢,到时候就能在帝京做官,他的才能我倒是认可的,不知道跟你弟弟谁更胜一筹。” 谭凌云“啧啧”几声,见桌面上有盘苹果,拿了一个在手里,又开始阴阳怪气:“此身虽别离,两心同休戚。两情相悦时,天涯咫尺间。梁文姝啊梁文姝,你们两个真是——不知羞!”
梁文姝得了心上人的回复,这会儿正高兴着,便回嘴道:“也不知是谁更不知羞呢,听说这些天整日往那校场上跑,也不怕刀剑无眼,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狗屁的心上人,姑娘我放荡不羁爱自由,禁军那群家伙欺男霸女,都欺负到白杨头上来了,我就去给她出了口气。”谭凌云咬着苹果,“没一个能打的。”
粗鄙,梁文姝暗骂。
谭家是将门世家,历代皆有名将,谭老爷子谭喻虽任帝师,可是从前也是打过仗的。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骠骑将军谭峰,便是谭凌云和谭光丞的父亲。
“说来倒也奇怪,你们谭家拳不是传男不传女吗,怎么你倒耍的虎虎生风?”梁文姝问道。
说到这些,谭凌云可就来劲了,她又拿了个苹果,翻身坐在茶几上,“你以为我谭凌云是谁啊,父亲知道我是武学天才,所以破例让我习武的。”她看见梁文姝鄙夷的目光,只好举手投降了,“好吧,我承认,虽然手段确实有点不光彩……”
“偷的?”“我是偷师学艺的。”两人异口同声。
“被你猜对了。”谭凌云耸耸肩,“我爹教我弟武术时他才四岁,我也才五岁半,许是爹觉得我还小不懂这些,所以就没有避着我。”
“我每天看啊看,看啊看,渐渐就发现父亲所讲,我都完全记住了。没事的时候,我就自己练习,不料光丞那个蠢货没学会,我却是学会了。后来有一日,我练拳的时候被爹看见了,我爹正好一番责骂我呢,我娘却走过来跟我说,刚才那拳力度不对。”
“姑母竟不责怪你?”梁文姝大吃一惊,“我还当她那般温柔小意之人,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学这些呢。”
谭凌云得意道:“我娘不但不责备我,反而还会指点我,我只问她难不成她也会谭家拳?娘说经常看我爹打,看都看会了。我爹见我娘很是支持我,也只好将我一同教了,所以说这所谓的传男不传女,尽是狗屁,想学就能学的。哦对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教你几招防身用。”
“粗……粗鄙之语。”
“不过我弟确实是个蠢蛋啊,从小就蔫儿吧唧的,我们谭家世代晓勇,也不知道怎么会生出来这么个软蛋。”谭凌云说到兴头上,开始细数弟弟的黑料,“小时候王康那帮子人抢他东西,他当时已经会打谭家拳了——虽说打得不如我好,可是别人抢他打他,他都不还手的。回到家里还不让我去找他们,说什么非君子所为,我呸!是不是非要到性命攸关的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还得来一句:哦,报怨以德,取诸人以为善,最乐。奶奶的,想想就来气!当日我便去找了王家那小子,好生揍了一通,只当是给光丞撑腰了。”
梁文姝道:“可是王康两颗门牙现在还是断的……”
“虽然我被我爹关起来打了一顿,但是我不后悔,至少他们不敢再欺负光丞了。”谭凌云随意地把果核投进盘里,不偏不倚在正中央,她拍了拍手,扭头看向窗外,“哟,阿臣来了。”
屋门敞开着,梁自臣穿一身蓝布衣,拎着个食盒进来,道:“远远就听到你们在说话了,小帆才去一品斋买的云片糕和烧鹅,我给你们送来点。”
听到有吃的,谭凌云赶紧从桌上跳下,又问道:“阿臣明年可是要考会试?”
梁自臣笑着答道:“正是。”
谭凌云咽下一块鹅肉,“那你可要好好考,考过冯家那小子啊。”
“谭凌云!”梁文姝怒声,又拿了块糕点塞她嘴里,“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