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川》方青杏

1、第1章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傅西川把头发染成了金色。
　　理发店Tony老师在给他漂发时还喋喋不休：“小伙子，你真要染这个色？这色一般人可驾驭不了……你染发的事告诉你妈没，她要是不同意回头别又给你染黑……”苦口婆心的Tony嘴上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两个理发师左右开弓互相配合，动作麻利地上完颜色，生怕傅西川反悔。
　　等待发色改变的过程十分漫长。傅西川有些近视，他尝试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却只能分清头发和皮肤相近的色块。他在Tony允许的范围内稍稍低下头，透过围布上透明的空间，看模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断有消息弹出，傅西川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每条消息的归属。
　　来自高中班群的消息刷得飞快，同学们在群里掀起一轮轮表情包大战，偶尔夹杂着几个假正经的同学：“大家别刷了，老师还在群里呢[狗头]”；来自家庭群的消息整齐划一，无一例外都是恭喜傅西川高中毕业，还有不少亲戚在群里发起了红包；高中时的好哥们发消息吐槽他一考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问他迟点要不要去KTV，今晚不醉不归；几个女生问他填的志愿是哪几所大学，又问他假期什么安排……
　　他耐心地一条条回复着，手指把消息列表滑到底，唯独没有看到他期待的消息。
　　傅西川等待着，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头发染完，还是在等某个人的消息，但这两种等待都很煎熬。肚子叫了两声，提醒傅西川自己还没吃午饭。一旁的Tony吃盒饭吃得有滋有味，普通的盒饭被吃得仿佛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傅西川无事可做，便闭上眼睛休息，回顾起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

　　——

　　傅西川是以区中考状元的身份进入一中的。中考成绩出来后，他就读的初中的校长立马联系了他的父母，又盛情邀请他回母校拍宣传视频。他在镜头前摆拍做数学题、背古诗的场景，折腾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完工。校长握着他母亲的手满面春风，夸赞傅西川为校争光，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以后必然前途无量；母亲也柔和地笑着，顺着校长的话说贵校师资、优异校风端正，孩子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才能好好读书。傅西川腼腆地站在一旁，柔顺的黑发刚好卡在“男生标准发型之前不过眉”的及格线上，在额前飘动刺得细腻白净的脸有些痒。他低着头整理发型，再次抬起头时校长和母亲都笑着看他，他便也回了个羞赧的笑。
　　母亲笑着说：“这孩子就是有些内向，但也很乖，不让我们操心。”

　　傅西川从小就喜欢安静，不爱和大多数男孩一样到处撒野，反倒爱和爷爷学看报纸、打太极，看奶奶绣花、打毛衣。他不太爱晒太阳，故而皮肤白皙，倒衬得他越发秀气。然而单看他的五官又并不小巧，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随着年龄增长，他的个子拔高，身材均匀就是有些偏瘦。母亲叮嘱他高中在学校里一定要多补充营养，还想给他买一箱补品寄到学校去，最后以傅西川发誓自己每顿饭必吃一斤肉蛋奶为结果，制止了母亲的夸张行为。

　　高中开学第一天，傅西川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尽量）摆脱内向，并保证高中三年平稳地度过。报到登记、搬行李、领校园卡、开班会，一切都紧凑而井然有序。傅西川的寝室是四人寝，有一个室友申请走读但仍然保留床位。傅西川在床位上看到了那个同学的名字——元杉。这名字挺好记，“远山”，傅西川读了两遍就记在了心里。开班会时，傅西川特地留意了一下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发现班上并没有叫“元杉”的同学。“或许他是别的班的”，这样想着，傅西川也就不再记挂这个名字。
　　傍晚的班会结束后，一个寝室的同学自觉凑到一起，彼此互相熟悉着。傅西川同寝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秦珪，个子挺高，爱打篮球爱跑步，性格和傅西川相反；一个叫邵洪涛，讲起话来像滔滔江水一般，好在风趣幽默，也让人觉得亲切。聊了没两句三个人就开始勾肩搭背——当然是傅西川在中间，两个人分别搭住他的肩。
　　傅西川听着两人从老家讲到初中经历，再聊回高中，他没什么插话的机会，便只是认真听着、笑着点头。两人忽然提到了傅西川。“哥们你挺帅的，虽然是小白脸，但还是挺帅的。”秦珪真诚地对着傅西川说，“你应该多运动——你们那中考考体育吗？”
　　“你可别以貌取人，西川也没你口中那么弱不禁风嘛。”邵洪涛推推黑框眼镜，“或许你不知道，外表越柔弱，内心蕴含的能量就越大——拿鬼来举例好了，你见过哪些鬼像健美选手一样强壮的？还不是看上去柔弱，实际上一只手能把人吊起来打……”
　　提到鬼故事，邵洪涛似乎来劲了：“我有个特别适合现在讲的鬼故事——你们都知道很多学校都建在坟地上这件事吧——秦珪你别打岔，这不是谣传——我有个学长和我分享了一个发生在我们学校的故事：有天晚上我那个学长自习得比较迟，回到寝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了，宿管把大门都关了，他翻墙进的。走到他寝室所在的楼层后，他却看到有个人影站在他寝室门口。他以为是谁这么晚了还来串寝，就轻轻问：‘同学你找谁呀？’那个人影就回答：‘我要回寝室呀。’我那学长就很奇怪：‘同学你走错寝了吧，这是412。’那人却说：‘没走错，就是412呀。’学长挠挠头，用钥匙打开了寝室门，一转头却发现那人不见了；学长走进寝室关上门，一回头，却发现那个‘人’站在寝室窗户上……后面学长才知道，这间寝室以前有学生跳窗自杀……”
　　话音未落，似乎是回应邵洪涛的鬼故事，一阵寒风刮得三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三人这才注意到由于逛得太晚，周围的同学已寥寥无几。“我去，你可别说了，咱们赶紧回寝吧。”秦珪抖了抖，“我先说好，我怕鬼，到时候真有鬼你们顶着。”
　　转过最后一个楼梯拐角，三人正准备拐到寝室，就远远望见寝室门口站在一个陌生人。那人站在门口也没动作，刚才的鬼故事涌上三人心头。
　　“洪涛，”秦珪推了他一把，“去问问啥情况，这哥们挺吓人的。”
　　“我去，”邵洪涛一个没注意踉跄了一下。他瞪了秦珪一眼，扯扯傅西川的衣袖，“西川，咱一起去看看？”
　　傅西川不怕鬼，不过也觉得这个直愣愣站在他们寝室门口的人有点奇怪。看着邵洪涛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便答应道：“可以，我们走吧。”
　　随着两人走近，那站着的人转过头看向傅西川和邵洪涛，却没有动弹。“嘿，哥们，咋了，有什么事吗？”邵洪涛发挥了他的社交天赋。
　　“……我要进去”那人迟疑了一会后，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缓缓说道。这条走廊的声控灯恰好坏了，傅西川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啊，这是我们寝室呀，同学你是不是看错寝室号了？”邵洪涛声音有些颤抖。傅西川也回忆起刚刚那个鬼故事，本来不怕鬼的人也硬生生冒了冷汗，恨不得当时就堵住邵洪涛的嘴。
　　“没有啊，麻烦能不能帮我开下门？”那人声音较同龄男生偏低，却有些气息不稳定。傅西川眼尖地注意到男人的衣角有液体像水滴一样悄然落地。他赶紧扯了扯邵洪涛的衣服，试图使眼色给他看。邵洪涛没注意到，傅西川却头脑风暴起来：黑夜、外面没下雨、陌生人、身上有液体、液体似乎有颜色……液体可能是血的想法让他毛骨悚然。脑海中回顾一遍爷爷交给他的太极拳后，他便直接贴近邵洪涛的耳朵问：“洪涛，这人衣服上是不是在滴血……”
　　话音未落，邵洪涛“嗷”地叫了一声，直冲向寝室门、摸出钥匙就要开锁。傅西川临危受命，感受到邵洪涛坚定地把后背托付给他的决心，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扎起马步，闭眼咬牙对着那人出拳——
　　拳头迎上扎实的肉感，傅西川疑惑地睁开眼，与此同时邵洪涛打开寝室的灯。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都有影子，可见是活人，邵洪涛舒了口气，但却看清那个陌生人的惨状——脑袋上绑着绷带、手上吊着石膏，脚似乎也崴了……傅西川的一拳没给那人造成更多物理伤害，但肉眼可见那人心情从一般差转变为差到极点。
　　最尴尬的要数傅西川。在意识到自己打的不是想象中的鬼，而是活人后，他立马收起马步，由于太过紧张还不自觉地做了两下深呼吸。意识到自己挡着人后，他更是尴尬得面红耳赤，赶忙后退两步却恰好踩到门槛，幸亏他反应速度快，一只手拉住靠门床位的栏杆才勉强站住。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烧开水。
　　门口的人走进寝室。灯光下可以看到他身上虽然伤处很多，但大都已包扎完好，只是做动作不太方便；没被绷带包住的另半个脑袋留着寸头，眉眼锐利，皮肤似乎是因为经常晒太阳而显得比较黑。他的个子比同龄男生高，傅西川估摸着似乎比秦珪还高一些。
　　那人瞥了两眼耳朵红红的傅西川，便不在意地从傅西川面前走过，走到那张没有行李的床位前。傅西川注意到他没打石膏的右臂上有处伤口渗血，滑落衣角再滴到地面上，留下斑斑血迹。秉着同学关怀，傅西川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帮忙包扎，最后只在那人检查完床位准备离开时小声问：“同学……要帮忙包扎吗？”
　　顺着傅西川的视线，那人似乎才注意手臂上的伤口。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看着傅西川天人交战的纠结模样，最后还是拒绝了。等那人走下楼梯，秦珪才面无表情地走进寝室。三人面面相觑，回寝路上炒热的气氛荡然无存。
　　傅西川的开学第一天没有一个良好的收尾。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