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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拾兰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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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正一天天变暖,瑰里的心境已经比先前好了不少。阿姊在的时候,瑰里总是看到自己与她的不同,总觉得自己是如此不认命的人、而阿姊总能被一点事情所折服;近来瑰里却自嘲,她开始变得向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妥协,她的志向仿佛也随着阿姊的逝去而去了。
瑰里很不好受,当年看到阿姊被迫嫁给自己并不愿意嫁的萧长霖,一步走近,却步步深陷,甚至为了生下儿子不惜葬送了自己……她一直以来在强迫自己,不要变成璴里,不要让别人来悲悯自己。
想到这里,瑰里还是倔强地摇摇头:我不是阿姊,谁也别想把我变成她。
一日隅中时分,拾兰携瑰里在长廊上散步。阳光洒在楼阁、木廊、院子上,映得二人浑身暖融融的。拾兰一会在廊道中踮足起舞,一会又玩弄院中薜荔的枝叶,整个人十分悠闲自在。而瑰里却没有她这番赏景的兴致,只是笑盈盈问道:“何事让拾兰姊如此开心?”
拾兰闻言拉过瑰里的手,仿佛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瑰妹妹,你肯定也听说了,此次骊国使者带了不少好东西来呢。有良马啊,珠宝啊,丝绸啊,什么都有,还送了不少和咱们差不多大的绝色少女来宫里做侍女……”
瑰里轻笑:“拾兰姊可是得到了不少珍宝尤物?”
拾兰激动道:“必须的,母后赐给我好多饰物胭脂,还命内司服百余绣人、染人给我制成了一套最华丽的重衣。那规制甚至足抵母后在河川祭礼时穿的长衣,我此生都没有穿过如此的长衣!”
瑰里偷笑,拾兰姊和她,仿佛她才是姐姐,而拾兰是那个喜欢和她分享一切事物的妹妹。
自湜上之盟以来,琰骊两国的关系变得愈发好。而此次骊国忽然的示好,却总令瑰里感觉些许异样。骊国此次,莫不是有求于主上?
瑰里总觉得事情并非拾兰想得那样简单,于是试探地问她:“拾兰姊可知这礼服是何时穿的?”
拾兰不以为然:“当然是重大的佳节啦,上巳节马上就要到了,我也不小了,说不定是给我出嫁的时候穿的呢。”
瑰里抿嘴笑笑:“拾兰姊莫非是遇上如意之人了?”
拾兰马上变了脸色,轻嗔道:“妹妹在说什么,我可是一国嫡公主,哪能说想嫁谁就嫁谁?”
瑰里诧异道:“阿姊不想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吗?”
拾兰忽然正色道:“如果父王和母后允许,自然是最好的了。可当年我阿姊葛兰,父王甚至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便把她许给了势力如日中天的卫氏。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呢。”她或许也开始担心起了这件华服背后所蕴含的意义了。
如今三族族长之子皆有才俊者,拾兰完全可以任选其一,将来做一个尊贵的族长夫人。可瑰里却觉得西骊在此时的出现未免太过凑巧,骊王后故去多年,骊王至今未续娶,莫非就是打着大琰、打着拾兰的主意?
此前,瑰里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有关拾兰嫁于骊国的流言,而如今她更是不寒而栗地一颤。
拾兰发觉瑰里的神情瞬间一冷,担忧地推推她:“妹妹怎么了?”
瑰里笑笑掩饰,不料拾兰敏锐地抓住她,盯着她的眼睛问:“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瑰里虽然对此事没有任何切实的了解,却感到自己的直觉大概便是对的,不忍拾兰如此焦急又可怜,于是抬眼摇摇头:“阿姊,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总有预感,西骊此次献宝的动机不纯。”
拾兰刚要惊呼,又按下声音来:“你是说这件华服是……”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可她知道自己这个堂妹一向冷静聪明,如今形势,也不得不让她却考虑这个可能。
拾兰似是被气笑了:“我是大琰如此年轻的嫡公主,却要嫁给那风烛残年的老迈戎人为妻?鲁朵和沃只都同我们年龄相仿,鲁朵都已嫁人为妃,却要凭空再多一个继母,这可能吗?”
拾兰方才说了,自己并不是如此任性之女。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瑰里竟说自己会委身骊宫,做那骊王年轻美艳的新王后?
瑰里头一次见她如此冷的语气和面容,心中恐因自己说错话而受拾兰责罚。她看到拾兰似乎就在爆发的边缘,忽然冷汗冒了一身,再不敢言。
拾兰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瑰妹妹,你实话和我分析,我为什么要嫁到骊国?我为什么不是伯侯之妇,就像葛兰姊那样?”
瑰里多年来早已了解拾兰,她明白,拾兰此刻是确确实实想要向自己问清楚缘由。看着眼前的拾兰,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只觉得豁出去了:
“拾兰姊,正是因为葛兰姊成为了伯侯之妇,你才会和她有截然不同的安排。你们姊妹二人都是如此聪明能干,是伯父所委以重任的女儿,大琰内只需要葛兰姊,大琰外需要你。”
拾兰愣住了:“需要我?”
瑰里点点头,却是不敢多言。
实则,她知道,以如今三国形势,若要对付云贺,便不能失了骊国。骊国在一定程度上,是决定琰国和云贺鹿死谁手的最后一支箭。以拾兰的教养和才能,她完全可能在那里成为最位高权重、甚至是把控国政的女人。云贺主荎骁已经在那里布了一张网,伯父如何能坐等他收拢这张网?
伯父的意图不在对抗骊国,而是有朝一日,可以完全统一这片大地。
“我不信……”拾兰的内心已经接近崩溃,却越发觉得瑰里说得有道理。她不能这样等着父王来告诉自己,她一定要找父王问清楚!
那日仿佛是拾兰打破无忧无虑的人生的一次波澜,拾兰辞别了瑰里,就一路跑到圻殿门口。宫女侍人跪了一片,任是谁都不敢出言劝阻,就连青只古上前相劝时,都被拾兰暴躁地推开。萧铿在殿内早就听到拾兰在外面叫嚷的声音,心中虽甚是不悦,若是换了平时早就将她痛斥一顿。可如今情形不同,拾兰既要离自己远去,怕是此生再不相见,就算是让她在自己面前发一通脾气又如何。
那一刻,萧铿感到甚是对不起拾兰。此事自己虽未昭告大琰,可流言却未曾停息,她怕是已经从他人那里听说了什么。
官井鞠身迎拾兰入殿,萧铿只见拾兰面带怒意地走进来,双腿像是瘫软了一般猛地跪在自己面前,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通”的一声,使萧铿心痛难忍。她自小要强,如今她更是要以这种方式换来自己的心疼。
拾兰也不开口,只是重重一叩。萧铿从未见过小女儿如今日失望又冷淡的神情,心中的怜爱达到了极点。他起身走到拾兰身旁,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却不料她丝毫不理会自己,只是冷冷地跪着,示自己为无物。
这一刻,拾兰又像极了卫王后。
萧铿叹道:“你若心中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便好了。”
拾兰也不转过头去,心间像是死了一样:“看来瑰妹妹说的是真的了。”
萧铿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说什么了?”
“您是会抛弃我,把我扔到那苦寒的骊国做一个不惑之年的君主的娇后,和那荎玢一样,对吗?我和葛兰姊是一个母亲的生的最亲的姐妹,命里却要不同吗?”拾兰越说越恨,竟是将瑰里的话一并带了出来,“瑰里说了,因为葛兰姊身为伯侯之妇,我才和她不可能相同。她是您最得力的女儿,而我呢?”
萧铿痛楚难忍,他坐到拾兰面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拾兰,你要明白,你和葛兰是不同的,在深处就不同。这并不意味着你是不如她的,也并不是像她便是好的。葛兰像极了你们的母后,而你像我更多一些。她的那种傲气甚至是锐气是你不曾有的。但无论你们各自如何,你们都会是我最爱的女儿,我一样爱的女儿,又谈何抛弃。”
拾兰的怒意在此刻已经消减了一半。她看着萧铿的眼睛,竟发觉了父王比前些年更多的一丝苍老和憔悴,也不禁觉得自己是冲动了。
她口中嘟囔着:“父王,葛兰姊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不离开大京半步,永远陪着您。可您要我只身赴往那般远的地方,过着那样寄人篱下的日子。您……舍的得吗?我一直做您承欢膝下的小女儿不好吗?”
萧铿无言。他的心中藏着太多的无奈,可他知道,没有比此举更佳的解决方案,没有比此刻更优的时机,也没有比拾兰更合适的人选。奈何拾兰心中,却不是情愿的,没有女孩会心甘情愿地答应。就像若干年前,荎玢跪在父主荎骁的大殿前,甚至要以死抗婚。
萧铿站起身,同时也将拾兰拉起来:“孩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拾兰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脚步随着目光跟了上去。
瑰里这边更是忐忑。她担心拾兰会将此事闹到伯父面前,再说此言是出于自己之口,麻烦便大了。她一路后悔着,心中愈发浮现着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这种境遇,唯有长青馆可以让她排解心中之苦。
长青馆今日更是沸沸扬扬,瑰里踮足而闻,无奈人群的叫嚷声太大,里面辩论的士子她竟是连个人头也看不到。她心中愈发焦急,看到前方有人挪开,便趁机挤进了空隙,震惊地看到人群中央正参与讨论的,不是别人,正是管隅里。
管隅里对面的士子笑着发问:“大京的新鲜事可真是不少啊,上日郎君同我提起辅国令府近来的风波,倒不如郎君再说两句,令我们所有人都听听。”
人群立刻沸腾了,不断叫嚷着令他再说两句。瑰里被这嘈杂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只是紧紧盯着管隅里,倒是想看看他要说什么。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自家族没落以来管隅里未曾再感受过。既然人群的目光已经汇聚到自己身上,他无论如何也得说两句。管隅里说道:“卫伯子是先前大京内外公认的辅国令世子,可坊间一直有传闻言他体弱多病。早些年便有人猜测到今日的情势,说卫仲子才是日后的辅国令。”
有人叫道:“说不定,辅国令之位要让给别的支系了!”
又有人补充道:“前几年市井间一直在说辅国令二郎君品行不端,娶了嫡长公主、让公主都对他死心塌地了仍不满足,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还有人道:“是嘛?看来那个卫三郎君,未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呀。”
一股怒气欲要趋势着瑰里冲上去,甚至是将那个出言不逊的人揍上一顿。可考虑到身份的原因,她不得不将怒火压制下去。不料管隅里的一句话彻底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理智:“那卫三郎君在西疆待了三年回来,就觉得自己是什么厉害人物了呢!还不是被主上发配的。”
只见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少女,一把揪住管隅里的胳膊将他向外拽:“你给我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管隅里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瑰里,这个自己喜欢的女孩,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以如此的方式让自己颜面扫地。
管隅里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人群瞬间炸开锅了。有的是嘲笑,有的是猜测。先前将问题抛给管隅里的士子见此景象,只是微微勾唇,不需多言。
瑰里将管隅里一路拉到人少的地方才停下来,指着他骂道:“你被人利用了你知不知道?”
管隅里诧异。
瑰里双手环在胸前,白了他一眼:“长青馆虽一向言论自由,可你如今的行为和传谣言有什么两样?你是穿着便衣来着了,可你怎么知道对方不了解你的身份?”
她想到管隅里方才中伤卫骝的行为,气急推了他一把:“还有,卫三郎君怎么你了?你凭什么说他坏话?”
一提到卫骝,瑰里就完全变成了小女孩。她眼里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说他的一点不好,哪怕是一点。
瑰里连着三次的问话,瞬间让管隅里接不上话来。瑰里的出现本就让他倍显尴尬,她接连的指责更让他窘迫不安。
坏了在瑰里心中的形象,可就是最不值当的事情了。可管隅里又自嘲地想,瑰里如此痴情于卫骝,自己维护形象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上次和定南相遇,他说卫骝是她的“郎君”。那一刻他虽是充满着不理解,可转念一想,那卫骝是辅国令的嫡子,将来不是做侯就是做将军,瑰里嫁给他会是荣华一生的上等夫人;可自己身后的管氏早已没落,自己什么也给不了瑰里。
每每提到家族,都是管隅里最痛心疾首的时候。而瑰里,定是看上了卫骝的出身才选择跟随他的。
管隅里神色黯淡:“你,喜欢他?”
瑰里环着双手,柳眉一挑,似是故意地重重点头,看着管隅里一言不发。
少年之时,一方的情思即便再隐秘,另一方也绝不会察觉不出来。瑰里自小观察阿姊母亲的神色,这管隅里的心思她又如何猜不透。可她永远只喜欢卫骝。
管隅里自嘲地轻轻点头,心里想着,也不必强人所难、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了。他虽不喜欢卫骝,却也不屑在这种事情上挑拨离间,显得自己品性低劣。
管隅里转身离开,瑰里却觉得自己方才像是伤他不浅,心里也颇是难受。解释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得注视着管隅里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瑰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恋人和朋友,真的不能两全吗?
拾兰被萧铿带着,来到了大京北郊。
这里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君王一行人长长的车队穿过山间,停在山脚下的一座亭台前。拾兰方才下车,便见里面的女主人速速迎出来,行过礼后满面笑意地道:“主上,这么久不见,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不用多说,如今敢这样和萧铿说话的人,只能是他的长姊萧氏。
拾兰完全没有想到父王会将她带来见她。
拾兰早就听说这样一位人物,应该是听母后讲的。当年启衡初始,长公主萧氏自清离开王城之事轰动大京上下,众人包括拾兰自然也是不解,在这郊外之地,没有大京中心的繁华,只有山水鱼鸟相伴。自小生于宫廷的萧大公主如何愿意来这等地方度过余生?
当萧氏的目光落在拾兰时,拾兰眼眸忽敛下来,内心些许乱了:“儿臣拾兰,见过姑母。”
萧氏从未见过拾兰,此刻一见,便觉她的眉目有七分像她的父王,甚至那种属于君主的高雅傲岸,更是不改半分地随了萧铿。萧氏在与萧铿的信中了解到发生在这个少女身上的遭遇,一场回忆席卷而来,让她亦想拉着拾兰从前叙起。
萧氏温然一笑,轻轻拉过拾兰的手:“好孩子,和姑母来屋子里坐坐。”
萧铿看着这姑侄二人走进庭院,片刻之后亦跟了进去。
拾兰同萧氏一同走上廊桥,这里虽是偏僻,可这里的楼台植木却如同王庭一般考究。萧氏头挽低髻,面上的妆不如同王族女子般浓重娇艳,身心虽离了王城,可这份韵在血脉里的端庄贵态经岁月而不减。本是无心穿着华丽宫装,可这冶丽丰姿却绝非那蒲柳般的普通妇人可以比拟的。
姑母的性情,或许便如同她的气质。拾兰暗暗开始猜测当年她决心离开王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