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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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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一个早晨,林夕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凉凉的水滴摩挲着皮肤,润进了白色床单里。她费力地挪动身躯寻个干燥的地方,稍稍抬头察看空调漏水情况,才发现漏水的不是空调正是仰躺着的自己。她的内心泛起一阵悲伤,彷佛一群人手拿水果刀,排着队走到床前,挨个朝她心脏扎过去。鲜血无声地在五脏六腑中流淌着,将痛楚输送到全身上下各个部位。
“我是患了起床综合症了吗?”她这样想着,真是怪异。她是跟别人合租的,一间房隔成了四小隔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个隔断配一空调电表,用度分开避免了扯皮,共用厨房客厅和卫生间,公共区域遵循着共同制定的规章制度,小麻烦不断大问题倒也没遇上。她的房间虽然狭小了些,但是对简朴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东南角衣橱里散落着几件当季的衣物——为了空出地方其他衣服都被收纳进箱子了,旁边摆着一张化妆桌,桌子上整齐地放着水乳隔离防晒口红粉饼等女性用品,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书籍,这是她下班回来会随手翻阅的,最近她在看《幸福的方法》,相比于获得成功,她更希望获取幸福。
林夕透过小窗向外面望去,湛蓝的天飘着乳白的云,美得随手一拍都能拿来做手机屏保——她的情绪因此变得舒缓了些。“应该是赶项目赶得太累了吧,也许再多睡一会儿,把散了的精气重新聚起来会好点吧。”她下意识地这么认为着,索性闭目养神,试图放空自己让灵魂修养生息。但是她完全做不到,脑袋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代码数据在眼前越窜越快,心脏也跟着越跳越急。她朝里侧墙根翻了个身,不想看见红色报警的bug,不曾想红色bug也跟着翻了身,继续在她眼前晃悠。她左边太阳穴里的血液一阵一阵地往外拱,拱得她脑瓜子生疼。
“哦,天呐,”她发出一声叹息,“我一个不擅长逻辑思维的女生,为什么挑了个码代码的程序员工作?在数万行代码里理出头绪,简直比在推理世界里凭借蛛丝马迹找出真凶还要难上几倍。再加上一个项目丢过来,熬夜加班赶进度几乎成了共识,做完任务回家洗洗漱漱就到了凌晨。想提建议慢些交付需求,工作伙伴们一个比一个卷,上哪都背着个电脑随时随地打开来敲一敲。为了业绩不垫底,不得不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趁年轻攒一笔钱为幸福生活奠定基础。”用脑过度加上一晚上没进食,她觉得肚子有点饿,就朝床沿一点点地挪动身子,好将一只脚落在地面上缓缓地站立起来。她左脚够到地面上的拖鞋,身子顺势抬起来,忽然一阵眩晕漆黑一团啥都看不见,吓得她复又躺了回去。
她闭着眼保持着仰躺的睡姿。“睡得那样晚,记忆力会退化的,人得有正常的作息。公务员到了傍晚五点就下班了,我在赶项目提单码代码时,他们已经到家享受夜晚时光了。我要是每天也五点就下班跑路,准会业绩垫底被公司劝退毕业了。也许被劝退拿一笔赔偿金也好,要不是生活要用钱而选了个拿命换钱的工作,我就辞职找份轻松点的工作了,也许我还会在离开前到老板那,痛痛快快地把受到的委屈发泄出来,告诉他的任务安排是多么的愚蠢。他肯定会为了维护那可怜的自尊与权威,鸡蛋挑骨头地数落贬低我。他指挥下属工作的状态总是那么高傲自大,歪坐在工椅里,轻蔑又无礼地看着你,挑剔指责项目上犯下的过错。而且他还常常颠来倒去地重复一件事,完全不记得别人跟他讲过些什么。我想等我攒足了钱能够负担父母亲养老了,可以为弟弟结婚买房添一份力了,接下来随便找个能养活的工作顾好自己就够了。也许再这样工作个七八年吧,我想一定能撑到那个阶段的,到那时就没有压力一身轻松了。不过眼下我还是起床去赶班车吧,不然还得自己掏钱打车。”
她摁掉手机响起的Dream it possible闹钟。七点半的闹钟,每个十分钟响一次,已经响了三次了,时钟一刻不停地走着,竟然已经八点半了。难道她数漏了抑或是睡得太沉了。不过这样激励人心的音乐一出来,她怎么能安心睡着呢?她睡眠质量并不好,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地做,醒来时常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可是错过的时钟恰恰说明她睡得还不赖。先不去管闹钟的事了,最后一班班车马上出发了,即便现在疯了似的赶过去,也不一定能赶上了,而且她还没有洗漱整理包裹,精神状态也迷迷糊糊的。如果打车过去的话,兴许能赶上晨会,不过还是逃不掉老板的一通斥责了,因为大家应该都已经到了,开始复盘前一天工作内容了。
既然如此,要不请个病假吧?人总会生病吧,机器都有生病的时候呢,工作三年来她还没请过一天的病假,同事们看个病都抽午休过去,走的时候还背着电脑,生怕来个紧急需求手边没有工具。只是今天有两个需求要交付,要交给谁帮忙处理呢?大家都忙得连轴转,手里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哪还有空接替她的工作?考勤的人事一定会旁敲侧击生了什么病的,一旦出现难治的重症,就想方设法挤兑走人,省下一笔赔偿金的。要是些小病,又会被嘲笑矫情,碰到点感冒发烧的症状就往医院跑,不是想打着生病的旗号逃避上班,就是一惊一乍吃不了一丁点苦的矫情人。
再来说说林夕的情况吧,林夕身体勉强能撑起来,只是疲惫不堪,不完全是身体上的疲乏,更像是精神上的困顿引发的困乏。这种困乏并没有通过一晚上的睡眠休整散发出去,反而在脑子里越积越重。
闹钟又响了一遍,林夕依旧躺在床上未起身——八点四十了——这个时候,她左侧的房门响起一阵敲门声。“小姑娘,在家吗?”林夕听出来是房东大妈的声音,“平日里回来那么晚,也不好打搅你,正巧赶上你今天还没出门,咱把房租结一下吧!”大妈的话语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将租客当做自己孩子一样关心着。房租拖欠一个月了,说好的一发工资就付款的,林夕没有往后拖延的理由,况且大妈都堵到门口了。林夕声音虚弱地回复者房东大妈,听到自己蚊子大的声音吃了一惊。项目团队合作编码时,林夕为了不被轻视忽略丢弃淑女的气质嗓门比男生还大。不过确实是自己嗓子眼里发出来的,有一种被割去声带嘶哑的声音发了出来,让她的话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清。林夕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手摁住腹部,试图让房东听见她的心声。房东隔着房门隐隐约约听见房间里的人“稍等,我穿个衣服出来”的答复,就挎着小包坐在客厅餐桌旁的椅子里,边刷手机边等屋里的人出门,南边小隔间也就这一个门,一个大活人还能跑掉不成?
林夕挪到床头柜,取过收拾好的衣服,她习惯前一晚准备好第二天的衣服,两眼一睁套上就开始了充实忙碌的一天。林夕没有起身而是躺着用双手提着裤子一点点往身上扒拉,左右扭动着身体想要钻到衣服里面去,整个过程艰难又缓慢,缓慢到房东大妈忍不住举起拳头敲打房门大声催促道:“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还没出来啊?”意识到语气有些着急,大妈又用温柔细腻的声音问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出门在外一个人也不容易,你有什么难处跟大妈讲啊,大妈能帮的就顺手帮了啊。”林夕只能耐心地回答大妈:“我这就出来啊,还在穿衣服啊,我好像生病了!”林夕尽量大点声,近乎吼了出来,竭力让沟通顺利进行下去。还好改了小隔间的密码,不然此刻大妈得着急忙慌地破门而入了吧,万一让她看到自己穿衣服的窘境真是要尴尬到脚趾扣地了。
林夕想先穿好衣服爬下床把房门打开,让大妈进来跟她把债务给结算了,再考虑接下来干什么。因为她清楚大妈也有事要忙,让她平白无故地等在屋外确实说不过去。而且总不能一直这么在床上躺着,饿了吃病了治,不然四肢躺退化了也不解决问题。她记起中学也曾生过类似的病,脑袋发蒙反应迟钝,动不动就伤春悲秋掉眼泪,整天啥事不干都累得慌,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了魂魄一般。难不成是旧疾复发了,倘若真是如此,一次尚且能侥幸逃出生天,两次她得用光多少运气啊?她希望患的只是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吃两剂药打两回点滴就可以痊愈了,也期望身体上的不适是连续工作引发的后遗症,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就能够满血复活了。
她想起来床头文件包里存了二千多块钱的现金,差不多可以付一个月的租金,就挣扎着伸手去够包裹将里面的现金取出来。她现在只需要挪到床沿将身子稍稍抬起来,踩在地板上走上几步就可以握上门把手了。可是她一尝试站起身眼前就一片漆黑,仿佛贫血的人在地上蹲了许久猛地站立那样的不适。她得用双手慢慢支撑着上半身使自己在床边坐起来,可是她的双臂也酸软无力,灌了米醋一般把整片区域的肌肉腐蚀殆尽了,即便拥有强大意念也难以支撑她操作双手灵活行动。她想指挥双腿带动全身,先让双脚精准定位凉拖的位置并落进去,再让小腿肌肉收紧撑起整个身子的重量,重新完成从猿到人的进化过程。可是左脚伸出去一个打滑反而将不远处的拖鞋踢走飞到了门旁边的柜子处,腿也抽了筋疼得她缩回来倒在床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林夕自说自话。
她打算换个姿势靠近床沿,换习惯性的右脚下去找鞋子,于是她像陀螺一样自我驱动地转动一圈身子,在脑子里祈祷着下床成功。她的右脚明显比左脚灵活许多,一下子就在地面上找到了拖鞋,不过移动上身还是艰难得很,一点点地挪过来,慢慢抬起身子,像下腰的人运动完扭动腰肢想要恢复原先的姿态,是那样的痛苦恨不得摊到在地继续躺平。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看不到多少进展,所以她一咬牙一跺脚,就用蛮力将身体朝门口一甩,不料没能稳住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地上还搁着烧开水的热水壶,差一点点脸颊就砸在热水壶上了。好在上天眷顾她现在平稳地趴在了地板上,只是痛楚随着知觉恢复乌云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包裹了她整个身体。
因此她继续趴在地板上,躲避疼痛的下一阵的狂轰乱炸。等元气恢复一点,她效仿战壕里的战士一边警惕敌军的炸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爬过去。这一步虽然缓慢但好在看到了曙光。等到她终于碰到房门边,又犯难起来,因为她得扒着房门直起身把门把拧开来,而她恰好把门给堵住了,只能开出一条小缝出来。如果房东大妈透过小缝瞧见她趴在地上,不在心里偷笑才怪呢。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特别是有可能孤独地病倒在小隔间里,她宁愿有人及时发现她的艰难处境,要是能好心帮忙叫一下120就更好了。
于是她伸出手臂努力够到把手往下拧,“咯哒”一声门开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面临人生中十分尴尬的窘境。她扭动身子往后退了退,留出一段空间好让大妈进来,一面理一理凌乱的头发与衣服,一面鼓起勇气提高嗓音对着门外大妈的方向说:“门开了,烦请进来吧!”林夕生性傲娇没遇到类似的情况,不知道如何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堪。她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心理建设,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什么时候生病生什么病都不是能控制的事,生了病就坦然面对嘛,你应该感到庆幸,生病的时候正巧赶上房东来收房租,不然死在隔间里都没人知晓。同时她也没有把上班这个日程忘记,考虑到身体状况最好的做法还是得请个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调养好身体比不顾一切地拼命工作要明智得多。这时候,大妈顺着开了的小缝把头探进来,一眼瞧见趴在地上的林夕吃了一惊。林夕竭力回避大妈的目光,希望大妈少一点浮夸的关心,可惜事与愿违,大妈放下小包就尖着嗓门用能穿透三间房的音量说:“我的个妈耶,小姑娘,你怎么搞的啊,睡觉不安稳滚地上来了啊。”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其他隔间的人都早早上班去了,不然这将使她接下来一个月关在房间避免与他人碰面,等待大家慢慢把这件事遗忘了。“房租放在了床头,不好意思啊,拖了一个月了,”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摊在床上的现金,“阿姨,我好像生病了,麻烦你帮我叫个救护车。”房东大妈走到床边拿起那一沓现金,朝手掌心吐口唾沫,一边双手不停地点钱一边嘴里漫不经心的询问:“生病了啊?严不严重啊?出门在外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放心啊,阿姨帮你叫个120啊。也幸好你今天遇到我了,小姑娘一个人住真叫人不放心啊!”林夕被房东大妈说得脸颊发红,只好静静地趴着,均匀地吸气吐气平复心情。
随后林夕自言自语地说道:“去医院之前我还得跟公司交代一下,公司要求员工事事有交代,时时有回应。万一路途上错过工作消息,公司的人找不到我开始疯狂电话轰炸,又或者因此延误重要事件给我记下大过,哦,天呐,那可真是个噩梦啊!”于是她央求房东大妈帮忙拨通公司的电话,摁开免提播放键放在她脑袋边,打算跟领导解释一下休假的原因。她的身体很虚弱这是事实,况且还有大妈作证,相信领导会体谅理解她的吧!她最担心的还是需求无法按时交付吧,人力就那么些截止日期又近在眼前,果然领导焦躁地抱怨:“早不病晚不病的,需求马上就要交付了,这个需求一直是你盯着的,病得那么急叫我如何是好,我现在上哪去找人去。”林夕也不想这样,只得小心地赔着不是,“罢了罢了,你先看病去吧,这边我再想想办法,好歹把这个需求顶过去!”
当她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打着点滴的时候,方才稍稍安心了些,有了白衣天使在一旁守护,总不至于没人管没人问吧。她现在只需要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医生就好了,论专业还得听他们的,医学一读就七年以上的,他们要都没有好的解决方案,谁还有好的主意?忽然一名医生拿着单据走了进来,那是一张医疗缴费单,很显然要想接受医院的治疗服务,就得支付相应的费用。林夕接过缴费单瞅了一眼,一个月的工资没了,感情辛辛苦苦为医院打了一个月的志愿工。她一行一行地检查了下单据,看到一些血液、胃镜等常规检查项,想到上个月刚体检完结果显示没有问题,就跟医生商量:“医生,我体检过,这些常规检查项能不能去掉啊,太贵了我支付不起啊!”医生看了看林夕欲言又止:“好吧,我替你去掉!”林夕打心底感激医生的理解,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瓶子里的溶液,一点一滴地顺着针管流进身体,直到最后流完最后一滴鲜血快要回流的时候,林夕叫护士拔掉针管摁上棉球。通过静脉输入药液,林夕的精神慢慢恢复了过来,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去做医生指定的检查了。她挣扎着下了床,朝检查科室走去,尽管行动依旧缓慢,不过想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康复这件事也急不得,反正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
她来到科室做检查,工作人员告诉她:“我们这边的检查要做就做全套,单个立项不检查的,麻烦去医生那把对应的常规检查项加上,交了费用再过来这边。”她尝试跟工作人员解释:“我手机里还留有上个月体检的结果,常规检查项都没有问题的。能不能通融一下就做指定的几项啊。费用太贵了,早上刚交了房租身上没多少钱啊!”工作人员斩钉截铁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这没有这样的先例,麻烦把常规项加上再过来吧!”林夕只好选择闭嘴,乖乖地回到医生那请求他把常规项加上,“真是折腾呢,早知道就不多嘴去掉常规项了。”林夕怀着无奈的情绪喃喃自语道。医生见林夕折了回来笑了笑没说话,林夕有点不好意思地递上医疗卡:“抱歉啊,医生,麻烦再给我加上吧!”医生接过医疗卡放在机器上,动作熟练地敲两下键盘就把常规项加上了:“没事!”真不知道医院为啥跟个流水线似的,过来看个病就跟个上了流水线的产品一样,挂号就诊付费治疗一环扣一环,稍有差错就得返工从头来过。在这样一所按照规章制度行事的医院里,难不成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疑惑烦恼吗?她还只是增减一个常规检查项,就要被流程折磨得快精疲力竭,何况她现在还是个行动不便的病人,两个小时前几乎到了匍匐前进的地步了。如果她此刻还是下不了床的状态,要如何一个人去走完整个流程呢?难道请医院的医生护士出马吗?来来往往那么多病人他们也要值班治病救人。那只能雇个护工帮忙跑上跑下了,贴身照顾的护工价格得不便宜吧!与其说她在脑袋里胡思乱想地乱担忧着,倒不如说经此一事在脑海里提前演练最糟糕的状况。
林夕做完了检查拿着一大堆拍好的片子去找医生,她学工科出身对医学常识还停留在高中学的生物知识上,因此透过拍的胸腔片子只能看清一根根分明的肋骨,具体的情况还得听内行的医生的解释说明才行。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把人照得脑袋发懵昏沉沉地想睡觉,地面贴着白净的瓷砖,她得弯曲着脚趾紧紧扣住鞋子扒在瓷砖上,防止一个没站稳脚底打滑飞了出去。尽管如此小心谨慎了,还是被地上的水渍绊着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走廊上的栏杆,只是离得有点远,差一截没抱住,重重地摔了个屁股蹲,她揉了揉屁股,痛得五官挤在了一起脑壳子上下一颤。要她还是个牙牙学步的孩童,必得放声大哭惹来父母的怜爱了,不过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不相信眼泪,哭闹撒娇只对愿意接收的人有用,在出生死亡是生命常态的医院里,没有人觉得摔跤是个大不了的事。她往栏杆处挪了挪,双手扒住栏杆缓缓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从拍的片子来看,身体没什么异常。”医生迎着阳光眼睛凑过去察看片子说。林夕试图回忆学生时代生病的细节,她今天的症状跟那个时候有点类似,谁都不敢担保抑郁不会复发。可是内科不会想到精神方面的原因,医生只会把问题锁定在病毒细菌上。医生闻到一股怪味从林夕的鼻息处传来,那是肠胃消化不好食物散发的异味,他询问了下林夕近来的饮食状况随即做出了判断:“少吃点辛辣食物,我这边给你开点肠炎灵和健胃消食片,回去喝点稀饭好好调养一番。”“谢谢医生,我会照做的。”林夕谨遵医生的嘱付,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皱了皱眉头。
“林夕,是有什么疑问吗?”医生看到林夕眉头紧锁关切地问了问,“我们做医生的,就是来答疑解惑的,有不清楚的及时跟我说啊,这个病嘛要双方相互配合才能痊愈不是。我开好处方你按时吃药调养,另外,小姑娘平时也要注意一下卫生形象啊,饭前便后勤洗手刷牙,病往往都是从口入的。”“嗯嗯,我会关注卫生条件的,许是吃了打折水果的缘故。”医生听了和蔼地斥责道:“千万不能贪图便宜吃坏了的食物,腐烂的水果隔夜的饭菜,最是细菌喜爱光顾的地方了,吃了准要拉肚子的。”确实是这样,不过林夕经济拮据,看到超市里平日里几十块钱的东西降价几块钱处理,就走不动道有种不买就亏了的感觉,“医生,你说得非常对,大道理其实我多少懂些,奈何生活所迫呀,要我经济富裕水果自由,我也不会沦落到去超市捡卖剩的东西吃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学生时代出去改善个伙食一两百就下去了,现在拿这笔钱去超市消费能买回来一星期的饭菜。你也知道一线城市生存压力大,发完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就不剩多少了,每天两眼一睁想的就是怎么生存,再怎么勤俭节约也只能攒下薄薄的存款,根本不敢动结婚生子幸福生活的念头。”医生治了半生的病,对范围以内的病还能治治,对范围以外的穷病他也无能为力啊。他只能宽慰着林夕:“虽然病得急,所幸不是要开刀动手术的重症,就平常的一些小打小闹,你也不用太慌张,不出半个月就能康复了,生病期间还是吃点好的,等熬过去身体耐受力强了就没啥顾忌了。”林夕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下去,堵了许久的胸口气流渐渐顺畅了,才通那么一小会又收紧了:“医生,我还有个担忧,会不会是抑郁症犯了?”精神疾病的确会影响到身体,消化道不畅也可能是抑郁引发的,医生毕竟不是专业的精神科医师:“你也不要胡思乱想,生病了最忌讳这个,没病也吓出病来了,你家族有精神病史吗?没有就不是,全国那么多人,抑郁症单就挑中了你,你运气怎那么好的啊?”林夕家往上数五代也没人患过精神疾病,恐怕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吧,不过《自杀论》里说心理状态混乱跟社会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不单单是细菌病毒的缘故。但是听了医生充满自信的论断,林夕也有点纠结起来,信其医才能治其病嘛,医生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治好的病人比她认识的人还要多,他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因为一点往昔的小疑虑就怀疑医生的水平太不应该了,就把跳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信任地点了点头。
她用一次性纸杯接了点热水将药送服,就着急忙慌地想要回工位了。她想起了做苦工的父亲不禁泪流满面。那么,她为什么哭呢?因为她的父亲没念多少书为了讨生活只能到工厂里卖力气,生了病去医院打点滴,嫌溶液输得慢将速度调到最快,还一遍又一遍地挤着调节器,只为尽快输完返回工厂继续工作养活一大家子。那一刻她特别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顾惜身体拼了命在外打拼,心酸到让她不想重复父亲的老路。而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尽管一直避免着一直逃脱着,还是成了父亲那样的人。虽然她进了家体面的大公司,做的是老家人羡慕的坐办公室工作,不用被太阳晒被风吹被雨淋,不失业的话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用像庄稼人看天吃饭遇上洪涝旱灾就收成骤减。可是事实上她的处境并没有比流水线上的纺织女工好到哪里去,在格子间里盯着屏幕爬代码,一爬就是十几个小时,不过从体力劳动换成了脑力劳动,从身体疲惫变成了心理疲惫。高额薪资带来的优越感很快被一线城市高额的消费给抹平,日子过得并没有比老家的纺织女工惬意到哪去。信息时代下娱乐活动跨越了地区的限制,连上网就能在家看世界,林夕觉得,一线城市开眼界长见识的光环渐渐暗淡,对着屏幕敲一整天代码的她下了班只想睡觉,精神世界说不定还没有种庄稼的大叔大妈丰富。当然啦,这只是她陷入迷茫低谷时的一些心声,活得久了发现很多事都像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林夕,”领导余光扫过来见着她回来了,“你是怎么回事?昨晚回去的时候还精神抖擞的,一晚上时间就床都下不了啊?平时看你也挺喜欢运动的,项目一不紧急就跑去练瑜伽,瑜伽都练哪去了,身体素质还没组里小余好,人家看起来病病歪歪的工作五六年却从来没掉过链子。你这样一生病把项目一丢,组里短时间也没人能接手,急得我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顺便提一句,要是延误了节日上线做活动,几个亿的损失当掉底裤都赔不起,上头追责下来,不光是你,我也会跟着吃不了兜着走。我现在要求你立刻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给小王,以防万一你再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我们的项目也还能平稳地往前推进。我原来以为你比较靠谱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不会出现不负责任地跑去生孩子,撂下一大摊事务没人处理的情况,把团队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了你,可是你现在却在需求交付的关键节点来这么一出,当然你现在回来了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你要不回来我们整个项目组都要为此担负责任!外场人员今早已经发邮件催促了,我还以我的信誉跟他担保会按时交付不会延误的。你赶紧去把事情解释清楚,该道歉道歉该干活干活。我现在才发现你真是个孤僻的人,一股脑地干也不跟人合作,有些代码写得只能你来改,回头翻翻公司的代码规范写得规范点,不在的时候让人家也好接手你的工作。下面这些话我私底下跟你说的,也是为你发展考虑,现在已经不是单打独斗呈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了,工作复杂到一个人根本无法覆盖,这时候团队合作就显得尤其重要,你要多跟团队其他人合作交流,我们是一个团队,是相互依靠撑起来的团队,是一个人有问题另一个人马上能顶上去的团队。不仅你做的事情要跟别人交代,你也要积极参与其他人的工作,帮其他人分担一下任务。”
“可是,领导,”林夕生了病本就脑壳子疼,听了领导噼里啪啦连鞭炮般的话语,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得不管不顾了起来,“我也挂念着项目今天要交付,所以吊完水就从医院赶了过来,身体现在还虚弱得很,头晕眼花的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我也不想生病影响项目进度,谁不希望健健康康的呢,有那看病的钱不如用来吃几顿好的。再容我歇一小会让脑子缓缓神,我就打开电脑把工作收尾跟外场人员交接掉。真的,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病魔缠身,我荤素搭配积极锻炼体检也没见啥大毛病,昨晚吃个了饭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早上起来还以为是犯懒赖床,一点生病的征兆都没有,我三年都没吊过水了哪能预见今天的窘境啊,要晓得我生病身体会不舒服,我就提前把项目交接给其他人或者干脆不揽这活了。我知道公司对女生会有照顾家庭精力分散的担忧,这也是我过去三年来勤勤恳恳不肯放松的原因,我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向公司证明巾帼不让须眉,生理期忍住疼痛咬牙坚持坚守在代码一线,担心离开职场再回来融不进去,把人生大事往后一拖再拖,全身心地投入把青春奉献给我司。可是医院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回轮到自己进去吧。哦,领导,你也别太苛责我吧!你刚才训斥我的事根本就立不住脚嘛,运动是预防疾病的保健活动,不是说运动了就不会生病,该生病还是得生病,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还希望自己像个机器按下关机键就休眠,按下开机键就活力四射呢,就再也不担心躺在床上数着羊群无法入睡失眠了。我在跟进项目的时候也有心得记录跟别人交代,奈何节日来临大大小小的需求都急着上线,大家自己领域的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插手别人的工作啊?而且我一恢复就马上赶了回来,至少还能赶在下班前跑完用例吧,外场也有他们的冗余时间,应该不会耽误项目的正常上线,不过拖累大家跟着加班免不了了,对此我也深感抱歉。领导,我这边要抓紧时间工作了,还麻烦你帮忙跟外场的同事沟通一下我这边的情况。”
林夕把心中话语倒豆子般一口气说完,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吐露以后内心气息顺畅了很多,林夕打算回到座位上把屏幕点亮,接着昨天没做完的工作做下去。她记得是报了几个错误还在调试,难怪梦里bug如影随形,工作已经刻进了她骨子里。她顾不上外场人员的埋怨催促了,bug不治理掉就急着上线,一旦出了啥问题她可承担不起,不如延误些时期好好治理一下保质保量地交付需求。要是被他们一激就手忙脚乱了,出了事故责任都落在她身上了,她还需要工作来养家糊口。如果他们能够体谅一下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那么她就能够平心静气地完成代码走查,只要在下班前通过测试用例,就可以启动集成环境等着报告出来了。顺利通过的话,就可以将接力棒交给测试运营人员了,让他们外场的人去将最终的成品呈现给客户了。
“不想干活就不要拐弯抹角了。”林夕不知道她的冲动顶撞让领导面子上挂不住了,“组里成员哪个家里没遇着点大事,哪个没碰着点委屈难迈的坎,唯独你特立独行是吧!我念你是个女生,对你已经算照顾的了,哪次跑去练瑜伽我拦过你,我宁愿把项目派给别人都没好意思打搅你。”“哦,天呐,”林夕被训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样,刀尖一点一点扎进来,心脏随之收紧疼痛藤蔓生长般蔓延开来。“你也不要玻璃心,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拿着这份工资就要干出漂亮的活计。企业不是什么福利机构,是以盈利为目标导向的,把你招进来就需要你创造价值的。这两年经济下行,你要不拿出点成果,我不敢保证企业不会因为固本增效把手伸到你头上去。”领导见林夕眼神黯淡下去头颅高昂着说。“固本增效?是说我们部门也会裁员吗,我们是公司的核心部门啊。”林夕弱弱地提出了内心的疑问,既然领导这么说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虽然她的业绩在组里处在靠前的位置,但是隐隐的不安感还是让她提心吊胆。“寒冬来了,企业纷纷勒紧裤腰带生存,把不挣钱的业务部门裁撤掉。我们是核心部门没错,但也保不齐组织架构调整,把其他组表现优秀的人转调过来,替换走拖后腿产出低的成员。至于谁走谁留就要跟人事商量,结合员工综合素质一起考察了。”领导平静的话语在林夕心中惊起波涛汹涌,让她有种乘着小舟江海漂泊遭遇惊涛骇浪摇摇欲坠无所栖身的恐惧感。于是林夕想尽快完结手头上的工作,抽出时间罗列整理出三年来的工作成果,向领导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表明与公司同舟共济的态度。她确实依赖这份事业,不仅仅是收入上的金钱支柱,她已为之放弃了很多付出投入了诸多心血,可以说她离不开。
林夕思绪烦乱着,点亮屏幕一行一行地瞅着代码却死活看不进去,人那,还是得活得纯粹一点才能干好活,脑袋里装的东西杂了心不静了,再怎么努力都徒劳无功。虽然她知道此刻得改代码调bug,还得跟外场沟通进度,这些都是眼面前急需解决的事务。不过“裁员”、“内卷”这两个词不时地冒出来,搅和得她心烦意乱不得安生。这两个词让她联想起近来看到的新闻,京东毕业,阿里输送人才,不管是应届生还是老员工,说裁就裁一点也不含糊。她毕业时拿到offer对生活信心满满想要在大公司一展拳脚,觉得公务员的日子一眼望到了头没有她想象中的活力和生命力,却不曾想不到三年的职场磨练,让她对公务员按部就班的平凡生活如此地向往。为了能在大公司敲几年代码以后有个稳定的归属,她在网上购买过考公的书籍资料,当然也只是周末随手翻一翻,因为她不知道能否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中胜出,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接受去到小地方薪资骤减的落差。这时候,隔壁同事有事叫她,一连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直到走上来拍了拍肩膀,她才木讷地转过身来。
林夕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同事王浩在旁边站着,她不好意思独自坐在椅子里,那会让她觉得有点不礼貌。她抬起头仰着脖子以便目光对准王浩,接着她把问题抛给对方温柔地询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忙?工作了三年,她习惯归类疑难杂症对一些常规问题有一定的判断,同事们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常跑过来请她出马,她也乐于分享克服困难的经验,这让她充满成就感有动力继续总结工作内容做知识的传播者。“夕姐,代码拉取不下来呀,帮我瞅瞅问题出在哪吧!看周报发现你之前做过商品域,代码内部的逻辑能带着我梳理一遍吗?”林夕理解新人接手项目不知从哪下手的窘迫,因为她就是这么过来的,看了一个月代码还是一团浆糊理不出头绪。她不忍心王浩重蹈覆辙就暂停手头上的工作,过去王浩工位替他调通程序。林夕三两下就找到了问题根源,原来是他混淆了http和ssh的配置方式,她一边拉取商品域分支代码,一边叮嘱他回头巩固巩固计算机网络基础知识。“你不晓得林夕现在有事要忙吗?组里那么多人还不够你问的啊?这点小事也要麻烦她啊?”领导看到林夕跑王浩这捣鼓半天,借着接水的时机绕到王浩工位对他一顿输出。这对林夕是个莫大的打击,她想要辩解顺手帮王浩解决了一个小问题,不会耽误到她的工作,也希望王浩不要因此有所顾虑,遇到事情还是可以找她商量的。不过王浩已经开了口:“没想到夕姐是大忙人,我下次请教我师父吧,不好意思耽误夕姐进度了。”林夕相信互相帮助共同建设的力量,对温馨和谐的工作环境有瘾,也倾注了心血去维护舒适的氛围。同事有问题她积极帮着解决,团队有活动她踊跃参与,不过她渐渐发现她心中的理想国度长了脚一般远离了她,原本她还有着山不过来我过去的信念,现在意识到山也会往前走,就像宇宙会逃离一样,她有点像那束追逐宇宙的光,担心过了某个极限,就再也追不上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不影响的,也就这两天赶需求有点着急,等这阵子过去就恢复正常了,有啥问题尽管叫我。”然后她就回工位继续调试代码了,不过现在的她鼻子酸酸的眼睛胀胀的脑子懵懵的。
代码终于调通准备后续的测试工作了,她跑完单元测试发起流程提醒测试同事开启黑盒白盒测试。她得去厕所处理一下心中的哀伤情绪,然后拿点小零食垫垫肚子服下第二剂的药,调整好身体和心理状态,以免测出什么问题还要返工重新编码。她躲在厕所小隔间里,抽出纸张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着,等隔间的人都出去了,怯生生地拉开门冲到水龙头边,捧一抔清水冲刷掉脸上的泪渍,却撞上了进来的同事翟丽丽,“你怎么啦?”她慌忙地抽一卷纸擦拭掉脸上的水和泪,“没事没事,困得直打哈欠,洗把脸清醒一下。”她对着镜子用双手理一理乱了的头发,掏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口红补一下气色,慢慢从厕所里退了出去,躲避翟丽丽的继续追问,她不会说谎也就不习惯拐着弯的隐藏。公司的测试同事孙霞,一位家庭工作两不误的辣妈,随身携带两部手机,一部用来工作一部用来处理家事,林夕觉得能在公司这样高压的情况下做好平衡的都不是一般人。孙霞拿着记事本,向林夕走来,随即在她面前摊开,上面罗列了黑盒白盒测试问题,结论显示她混淆了某个条件得重新编码调试。孙霞眉头紧皱神色紧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仿佛天要塌下来般催促着林夕:“你跑哪去了啊?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截止日期就在眼前了,报出来不少错误,赶紧弄清楚问题出在哪,把代码改好了合上去,我这边再测试一遍。延误是免不了了的,这事得抓紧通知领导让他知晓原因。”
林夕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忐忑不安地去领导那汇报测试结果,她没及时看项目组发的邮件,不知道后来开会需求条件有所变更,所以编码上她也就没有体现反馈,推倒重来还需要些时间,有很大可能影响到项目的上线。她诚惶诚恐试探性地询问着:“领导,能不能就用旧的方案?新方案来不及合入了,可能会赶不上项目的上线。”领导把眼皮一抬,转过身看着林夕仿佛要穿过皮囊看透她的灵魂——这是一具恐惧的灵魂——恐惧重大失误影响公司效益导致她成了寒冬下的炮灰。一股寒意袭来,恐是空调开得太低了,林夕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抱着手臂手掌不住地搓着维持体温。对于领导来说,他想看的是结果过程如何他不关心也不在乎,他一边打开需求邮件,一边质问着林夕:“这个需求很早之前就通知变更了,时间安排上绰绰有余,我看你对工作不怎么上心嘛,那么大的变更你都能忽略掉,新的方案是跟营销部一起策划的,我们后端没跟上叫人家营销部怎么做活动?”林夕自知理亏,木讷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算了,我也管不了了,你去跟营销部商量去吧,看他们同不同意采用原先的方案!”领导见林夕不回答一点反应没有,面无表情地提出个协调的解决方法,这个错误是她犯的理应由她出面处理,林夕愧疚地跟领导一再道歉,然后急冲冲地赶往营销部希望有个好的结果。
“方案能不能不要调整啊?”林夕祈求道,她完全了解自己现在的尴尬处境,“后端出了点问题来不及交付新方案了,不过旧方案的测试报告过了,我对比了两个方案,就改动了两个需求,对项目上线影响没那么大。我并不是不赞成新方案,只是如果非要采用新方案的话,不能担保项目可以准时保质保量地上线。”营销部接口人翻开会议记录:“你们开发人员一股脑埋头苦干,永远不知道看会议纪要需求计划,这个方案是我们两个部门坐一起讨论了三个小时定下来,每一个变更都是有它原因的,旧方案上次上线外场反馈出现了问题,根据收集到的反馈资料,我们有针对性地做了调整。”人总有脑袋发懵没注意接收外界信息的时候吧,学生时代上课走个神开个小差再正常不过了,学期结束前翻翻课件刷刷视频就能把落了的知识补回来。这时候就应该多想想她平时的表现,就会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而且还应该想到经过此次失误等她再投入工作的时候,一定会更加关注会议内容避免出现类似的失误。林夕凑过来看着会议记录跟接口人解释道:“我一直负责商品域的维护,这你也是知道的。过去三年来营销部发布的需求须知,我都一字一句地斟酌一个需求一个需求地落实,不能说零失误完成了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度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吧!何况我刚从医院里出来,现在走路还跟脚踩棉花一样无力,不过我会打起精神工作的,请你千万不要小题大做体谅一下我的难处,跟领导通融一下保证项目上线要紧,我会一直盯着尽量让项目不出问题的。开发人员在公司的地位最低,这我也知道。大家有什么问题需求都跟开发提,总觉得动一动手指敲两下键盘瞬间就能把问题解决了把需求变更了。这种偏见也没必要去纠正,因为我也不是想去抱怨卖惨。可是你作为一名连接沟通的接口人,对不同部门的情况有所了解看得比较全面,应该明白编码调试需要花费时日,还要测试防止阻塞到其他领域,最后不可避免地要拉着其他团队联调集成到环境上去。节日近在眼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恳求你采用旧方案,我会一直待在公司守着直到节日过去的。”事已至此接口人也不好说什么:“那就用旧方案吧,麻烦你这边在网上打个申请,写清楚变更原因,领导签字同意了抄送我这边备个案!后面上线过程中的运营维护还希望你担负起责任,力保不出错,不然影响了上线后果会很严重。”
不过有一个悲观的宿命论法则——墨菲定理,运维站岗未能避免问题的出现。每个需求的变更都是有理有据的,不然也不会开了三小时的会专门讨论这个事。林夕雷劈了一般失魂落魄起来,领导侧过身子直勾勾地瞪着她,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似乎在窃窃私语她的失误,接口人也没回复她的信息,估计看了结果都不想搭理她吧!林夕两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她一点都看不进去,耳朵里传来领导“早早地通知你了,改方案改需求啊,现在我也没法子了。”,同事“真是个重大的失误啊,公司得有不少损失吧,不会要她赔吧?”以及人事“主动辞职抓紧找下家吧,这样至少不会影响你简历上的履历。”的声音。林夕出现了幻听,事实上领导在看向阳处的花卉,同事在讨论项目需求如何实现,接口人在开会根本没时间回复。她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在耳朵边絮絮叨叨地念,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住了把鼠标一摔:“行了,都别说了,我走还不行吗?”大家诧异地望向林夕的方向,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没头没尾地冒出那么一句突兀的话。
林夕发现,她的领导不再分配新的需求给她,让她把商品域的工作慢慢交给王浩,安排她做一些不紧急的小工具需求。平日里林夕还巴不得处理些不紧急的小任务落得个清闲呢,不过在朝不保夕人人自危随时可能没了饭碗的时期,被迫从项目里抽身出来是个危险的信号,那就意味着逐渐沦为团队的边缘人物,再进一步就是被人事约谈领N+1的赔偿金了。三年来,她从团队的小透明拼搏到今天独自撑起商品域,毫无疑问在背后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刚进组那会她被嘲笑啥都不懂,过两年就得回家相夫教子了。她不服气下了班默默恶补专业知识,别人投入一份精力她就付出双倍,只为证明她立得住,不仅立得住还立得稳。她除了深耕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别人项目出现紧急情况还二话不说地支援他人工作。她深信会长久地待在这个团队与大家拼肩作战下去,成为项目组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可是林夕渐渐意识到,商品域的工作王浩在犯了几次错误后很快就上手了,请教她的频率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项目在有条不紊地上线运作着。林夕这颗螺丝钉在研发这条流水线上工作了三年以后,被另一颗刚出厂的崭新的螺丝钉替换了下来。替换下来的林夕进出工区时,望着“不想奋斗的时候想想你的理想”的标语,看看同事进进出出忙碌地处理着下发的任务,第一次有了悲哀的感受。林夕将自己的前途和家庭的命运系在了公司上,只要她在公司一天,她就可以维持着既定的生活轨迹,大公司的光鲜靓丽是她自信的源泉、收入的来源、成就感的基石以及家庭的未来。当林夕有机会抽身出来像旁观者似的打量自己时,她心中一阵悲悯不停地眨着眼泪以免泪珠滚落下来。多少个清晨醒来,她赖在床上不想起身上班,却不曾想倘若真的跟工作解绑,她的自信、收入、成就感以及家庭的未来都将无处安放。林夕垂头丧气地回到领导那,她需要这份工作对不确定充满不安:“领导,项目上线出了问题,我真的很抱歉,想问一下管理层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情呢?我早上整理总结了过去三年的工作成果,用邮件给你发了过去,我矜矜业业工作只疏忽了这一次,诚恳地请求领导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林夕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淌了出来,她也不想这样心里清楚地明白哭泣解决不了问题,也不想成为祥林嫂那样的人物,一次别人能够宽慰,两次人家愿意理解,三次四次便会让人厌烦。领导刚想训斥林夕告诉她上线失误后果的严重性,就瞥见她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再加上听说了林夕在工位上胡言乱语的传闻,越发验证了他的猜想“林夕患了精神病”,不过还不能确信程度到底有多重。患精神病的人脑筋轴容易钻死胡同走不出来,他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重刺激她的好,万一她被斥责后想不开终身一跃,他这个做领导的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又是个小地方出来的,俗话说穷乡僻壤出刁民,要真出了什么事,家里人指定跑公司来胡搅蛮缠的:“不要紧,不要紧,都过去了,朝前看吧!项目上线出问题也不全是你的责任,也是大家没及时沟通没控制好节奏的原因。”打失误发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获得了别人的宽慰与理解,“都过去了,朝前看吧!”一字一句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她努力弥补过失总结批判自我卑微地认错道歉终于得到了认可。她简直要相信,她的阴霾要跟节日一起被岁月吹到身后了。可是就在这时,就在林夕打算擦干眼泪回工位加倍勤奋工作时,人事刘怡拿着文件夹走了过来,领导拍了拍林夕肩膀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个事要跟刘怡讨论!”林夕转身无意间瞅见一串人员名单,料想部门要优化掉一部分业绩拉跨的人了,她心往下一坠脑子失去意识,身体不听使唤地撞在了背后的椅子上,差点摔倒在地,领导见此情形对林夕精神疾病的严重程度已了然于胸,便在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决断。
“林夕,林夕。”人事刘怡在去吃饭的途中路过她身边,从背后叫住了她:“晚上八点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林夕猜测大概是人事变动的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因为她瞥见了一串人员名单,这使她不可避免地往裁员上靠。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还想追问一下具体聊什么内容。可是刘怡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去排队打饭了,公司食堂很大可以容纳几百个人,不过几栋楼的人挤在饭点吃饭,食堂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大家前胸贴后背地排着,落下一小会就排到十几米开外去,那样的话只能打些残羹剩渍了。林夕急走几步想追上刘怡,结果一晃眼刘怡就消失在人群中了,她只好打消念头到常光顾的窗口买份爱吃的麻辣鱼粉。因为组里除了测试有两个女生其他都是有主的男生,两个女生结伴成行为了避免传闲话林夕也不好跟着男生一同吃饭,就自然而然地落单一个人独来独往了。林夕不自觉地伸手掏口袋里的耳机,戴上它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会让她觉得没那么孤独,不幸的是,她的耳机出逃了许是她近来不在状态竟不记得落在哪里了。既然无法寄托在听觉那就寄希望于视觉吧,林夕低下头打开手机小程序边走边胡乱地刷着,在自己与外界之间筑起一道屏障,把好的坏的都屏蔽掉了,将情感投射到虚拟世界中。
晚上八点刘怡和林夕两个人占了个没人使用的会议室,这让林夕觉得有点奢侈。白天会议室可紧俏得很,各个团队都要抢占开例会,常常密密麻麻坐一屋子的人挨个讲述项目进程。刘怡亲昵地坐过来拉着她的手唠家常,林夕甚至能闻到刘怡发梢散发出来的香味,有着夏天的清凉和春天的甜美。刘怡非但没有过问责怪项目上林夕犯的过失,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反而关心起林夕的生活状况来,她从桌子上拿出一份文件,一面递送给林夕,一面解释道:“你在我们部门待三年了,别人不了解就罢了,你是跟我们项目组一起从团队组建开始一步一步打拼到今天的。前几年经济好的时候,我们组为公司贡献了重要力量,管理层加大人力物力让我们组扩大规模投入生产。这两年经济下行,上个季度的财报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营业额不增反减公司股票价格跟巅峰时刻相比缩水了不少。人遭遇困难的时候尚且知道开源节流度过难关,何况一个集万千智慧的公司呢。”林夕将手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下巴,尽量保持镇定:“是要裁员吗?我在裁员名单里吗?”办公室外起了一阵风,刮得窗户咣咣的响,刘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严。林夕木然地望着窗外,即便关严了窗,依旧挡不住风的脚步。刘怡温柔地说:“也不是裁员吧,一种预警呀,提前把最坏的情况通知下去,让大家早做打算。有想去其他团队的我这边愿意帮忙牵个头,不过我听说其他团队境况也都不太好,出大于入的比较多。公司还是为员工考虑的,为大家留出了一个月的过渡,以便大家找接下来的工作不至于惊慌失措。”刘怡的话语对准林夕的心头给了她重重的一击,如果有机会内部调岗最好,她便能继续留在公司了,但是她怕项目里刚犯的过失会让有意愿接收的团队多了几分顾虑。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干脆放弃了抵抗顺从地听完人事的安排。刘怡拿出合同:“公司感谢大家做出的努力,也是我们违约在先,没能将大家留到任期结束。公司在补偿上花了一番心思,力争不辜负公司里的每一个人。我给你算一笔账啊,你在公司三年了,本来可以领四个月的赔偿金,鉴于你过去三年突出的工作成果,我为你多申请了两个月,这是别人没有的待遇,希望你以后的路越走越宽,找到更大的平台发挥更大的潜能。这是一份草拟的合同,有疑问的话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没问题就在后面签一下字吧!”林夕接过合同随意地翻着,大公司的流程还是比较正规的,合同就跟人事说的一样没啥大毛病。如果已成定局不可挽回,她想尽快结束,便平静地在合同上签了字。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事实上倒没那么难以接受,林夕签完字的瞬间忽然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她再也不用忧心项目上的失误了,再也不用恐惧领导的训斥了,再也不用爬一行行枯燥的代码了,那不是她喜爱也不是她擅长的事。
林夕央求同事王浩帮忙把显示器运到IT部门还掉,她一个人抬不了大件物品,随后收拾停当家当准备回去了。她过去跟同事一个一个地道别,大家点头示意后依旧忙于手头上的工作,就好像她只是提前下班一样。林夕转身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背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她走远了也远离了八卦与非议,她的同事们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这些天来林夕着实古怪得很,闷闷不乐的眼里不时地闪着泪花,你还记得那天她摔鼠标吗?给我们都给吓一跳,翟丽丽还在厕所里瞅见她哭,胡言乱语的不会真是那个脑子出问题了吧?”
“真是麻烦得很,近来我都不敢跟她搭话,搭话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得她数,惹她发火把她的病勾出来。”
“入职体检怎么不设个精神检查呢?也好让大家有个预防啊,像林夕这样的携带个隐藏的精神疾病,工作一不舒心了,出什么问题不说我们跟着受连累,也不利于她自己的病情啊。”
“好在领导让她离职了,她这样的状态当真不适合在高压的环境里工作,希望她趁离职的这段时间好好调养,早日康复吧!”
团队停顿八卦一会,复又恢复往昔快节奏的工作了,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划破荡起了一阵涟漪,等石子慢慢沉入湖底,湖面也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