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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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禾坐在地铁上，窗外呼啸而过的声音好像有疾风吹过。然而在车厢里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像即使有暴风雨也是在窗外，陈禾只感觉很暖和。
终于到了，陈禾出了站，没有盯着指引的地图对着要去的地方看半天，而是熟络地从C口走了出去。
然后，沿着路一直走，再左转，再右转，就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她每周五都会雷打不动来到这里。
办公楼里的灯光在雾霾天里好像海上的明灯，只不过是冷色调的，陈禾都能想象坐在里面是什么样的感觉，反正，肯定不是明快的。
陈禾在楼下找了个座位坐下，戴上耳机，点开自己创建的歌单，从头开始放音乐。
就这样，什么也不干。
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大多数是独身，也有两三个一起的，但都行色匆匆。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也想早点回家。
陈禾把帽子紧了紧，整个头都被包裹进去，又戴着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目光躲闪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要是看到身形和他相似的人就立刻紧张地立刻把脸转向一边，再斜着眼睛去看对方是不是她期待的面孔。很遗憾，没有一次是他。
她每周五都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一次也没有。
当初她只知道他公司的名字，跟着导航一路来到这里，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对他什么也不了解，既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一层楼也不知道他几点下班，又会不会加班，整栋楼有没有别的出口，他有没有开车，甚至，他是不是已经跳槽去别的公司。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她就像一只漫无目的的鸟，往返于她工作的地方、他的、自己的家。也没人告诉她这个目的地究竟对不对。
陈禾的手机里躺着他的电话，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每次都告诉自己，自己是有机会求证的，是可以联系上他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这样做太过冒失。但是她不怕，她是有能力联系他的，她手机里的东西可以当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要等到最后再联系他。
她从未放弃能和他“偶然遇见”的念头。
今天也没能见到他。陈禾也没有过于失望，大概是已经习惯。她看了看手表，七点了，第一批人已经下班走了，楼里还有灯亮着，剩下的就是加班的人了，他可能就在里面吧，然后这些人又是多久才下班呢？九点？九点半？十点？陈禾从来没能等到更晚，所以不知道真相。
然后陈禾转身往地铁站走，上车，闭眼闭目养神，过了很久很久，到站。
他和她工作的地方离得很远很远，但是她从不吝惜浪费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二】
学校工作马马虎虎，算不上有趣，但不幸中的万幸陈禾也没有太反感。她可能就会这样慢慢将就到退休，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陈禾站在走廊里往操场望，毕业后她选择了回自己曾经就读的中学就职，当时也没有考虑太多，就迷迷糊糊做了决定，完全忘记了自己曾说再也不要回去。
在走廊往外望可以望见公交车站，车站牌已经修好，当年只有一块脏兮兮的牌子立在那里。
那些年的每个周五她都会幻想会不会在站台和赶车回家的他偶遇，她每次都会装作漫不经心实则认真搜寻他的身影。她一直以为他会住在xx那一片。后来她终于知道他家根本就和她家不在一个方向，完全是背道而驰。她忽然好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别傻啦。
她好像做过很多徒劳的事，也没能鼓起勇气问一句对他来说无伤大雅的真相。
那时的她也没想到他能在她的记忆里住这么久，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忘记他。而当年她却没觉得自己对他有多么深的情感。他好像一件贴身毛衣，不痛不痒地和她的皮肤摩擦着，时间久了，倒有种不易察觉的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所以还牢牢抓住当年的情绪不肯放下吧。
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你的目的也不是得到，所以没有关系。她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学生在地下眉目传情，陈禾看得一清二楚。当上老师后，陈禾终于知道了当年老师说的“你们在地下的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没打算去提醒他们。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觉得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多年以后这些说不定就是他们宝贵的回忆呢。
她自己都对中学时代的事那么执着，又有什么理由去阻碍他们呢？
终于又到了下自习的时候，一天的工作终于接近尾声。陈禾背着包下楼，耳边是此起彼伏学生的喧闹声，声音像是沸水在她的耳边蒸散开来。真是年轻啊，陈禾想到这句很庸俗的话。
自己是不是也曾是这些喧闹声的制造者呢？陈禾上学的时候也是疯疯癫癫的，想必是吵吵闹闹的。
那么他呢？走到楼底下了，道路两旁有路灯，陈禾还是觉得昏暗。她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周日返校，她和他为数不多的一次算是不期而遇，他站在楼下，恰好是她现在站的的位置。他和他的同学一起，站在楼角有说有笑。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甚至没有个好天气。当然C市的冬天大多数都像是发霉了一样，阴沉沉的。陈禾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然后立刻慌了神。中学时代的她总是有种不为所动的漠然，对于书本之外的事总是淡淡的态度，为此班主任还恨铁不成钢地批评她：如果这个孩子可以多关注一些书本外的东西就好了。现在想来全是报应。现在当她想回忆一下当年和他有没有什么交集，所有记忆都无功而返。他和她的过往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么为什么她会对一片空白的事纠缠这么久？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他真的很吵。现在她都能想起那天他和同学吵吵闹闹的样子。当时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她立刻低下了头，然后又迅速转头假装去看旁边的教学楼。其实路过的学生很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而且，说不定那时候他根本认不出她，但她还是慌慌张张的。然后她从他的身边经过，听到他的声音近了又远了。
这就是他和她为数不多的不期而遇的全过程。
无聊至极。
“后来呢？”
“没有了。”陈禾抿了一口抹茶燕麦奶，“毕业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周孟“嘁”了一声，“我以为会有什么惊人的后续。”她抬头看着陈禾，“所以说，这个x是谁？”接着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陈禾听过的、没听过的名字。
当然没有他的名字。她倒是很恶趣味的想知道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当年没说过的现在怎么可能再说。”陈禾笑了。估计她会把他的名字带进坟墓里，她想。
“没意思。”周孟撇了撇嘴。
然后她们开始聊近况，结束了这个话题。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什么实感，好像人是被时间推着走的，而不是我去充实生活。学业、爱好、工作，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陈禾说。
“工作之后真的是一堆破事。真想回到大学，当然，中学也行，都好过现在。”周孟一脸无奈。
陈禾盯着不远处一点出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永远学不会珍惜当下，高中怀念初中，大学想念高中，永远想着过去的美好，永远学不会向前看。”
【三】
周五又是雾霾天，陈禾又和往常一样到地铁站，下车，走过去。
会不会这栋楼有别的出口？陈禾忽然来了兴致，来了这么多次她从来没想过摸清楚这栋楼的构造，也许她本来也不太期待会真的碰到他。
陈禾绕着楼走了一圈，果然在另一头看见还有一个出口。难怪自己永远碰不到他，说不定他就是每天从这里离开。陈禾探出脑袋往楼里望，里面安安静静的，一楼也没有开灯，好像与外部世界格格不入。她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看见旁边有一个人站着，她这才发现那里站了个保安，和她突然对视上。陈禾赶紧收回目光，故作淡定地转身离开。
陈禾出了大门口，过了马路蹲在马路对面。
冬天真的很冷。陈禾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马路对面那扇门。
她突然感觉自己其实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这么久没遇见过他，也有可能是自己根本没能认出他来。他长什么样子来着？陈禾偏着头走神了。
她想起她看到过的一段话——比起你的样子，我更熟悉你的背影。
但是不是的，她当年从来不曾卑微喜欢过他，所以也不会默默跟在他身后，不可能那样了解他的背影。
她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
不出意外，她今天又没有遇见他。也许他还在加班吧，也许他开车走了吧。陈禾从地上站起来，没有丝毫遗憾往地铁站走。
她至今仍不知道这项活动对她来说意义是什么，好像一种无聊的仪式。
“我其实觉得没看到他说不定也是一种好事，比起他要是出来然后搂着一个女人，估计我更得气绝而亡。”回家的地铁上陈禾跟周孟发消息。
“你也无所作为，所以结局大概是无疾而终，你的目的也不像是要得到，那你看到这一幕不是很正常吗。”周孟回复她。
好像真的是这样，但是又不完全是这样。她想起橘生淮南里的句子：在嫉妒的人眼中，幸福不在于得到，而在于别人得不到。
他活在她的记忆里，他就不属于任何人。
她也许要的只是这样。
【四】
陈禾翻到中学时的文件夹，外壳已经积了灰而里面的东西还干干净净躺在里面。文件夹里有一张他写的纸条，是中考前的一次活动，他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中考加油”。倒是很符合他，永远没一句废话。陈禾从那面墙经过，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偷偷把他的撕了下来，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那张纸条她一直留到现在。
陈禾靠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看，好像希望能从短短几个字中读出别的什么。
那个时候他的纸条和谁的帖在一起？会不会是他喜欢的女孩？他们后来又怎么样了？她努力想要在脑海中构建出当时的模样，但是除了他金黄色的便利贴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中考加油，高考加油，工作加油。
每次人生转折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张金黄的纸条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前。
陈禾，加油。她对自己说。
这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工作算不上很烦，反正每天按部就班，早七晚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在教学内容随着越来越熟练也逐渐机械化，不用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但是越这样陈禾越觉得隐隐不安。好像自己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工厂加工流水线的制造产品，每天都是一样的，毫无新意。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机器人，生活只有工作，然后周一到周五期盼周末，到了周末大半时间都在睡觉，等调养好了又要周一了……
循环往复，索然无味。
她就要这样到退休了吗？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坐在他的公司地下，望着明晃晃的白光，直到眼前有了重影。里面这些人会不会也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呢？会不会想试着放弃这样毫无波澜的生活呢？
她每周给了自己逃离现实的两个多小时，每次坐车远离自己工作的地方都有种逃命的感觉，然后在这很远的地方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是一个崭新的人，她甚至觉得自己躺在旁边的大马路上也不会有事。
陈禾解锁手机，久违地点开他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比格犬，她想起他好像很喜欢小动物，之前说过想养一只小狗，不知道有没有实现。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点开过和他的对话框，换了手机之后之前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也不见了，让她感觉他们从未联系过。
他的朋友圈也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都是很偶尔的一些感慨或者是工作上的东西。她无法通过这些东西拼凑出现在他的模样。
你现在怎么样呢？陈禾心里默默想。
忽然开始飘小雨，细细密密的，冬天已经过去，有雨也不觉得冷。陈禾把伞撑开，想着时间差不多，她也该回去了。她之前幻想过无数次的下雨天，他没有带伞，她把伞递给他，然后转身跑进雨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和他，很多情节都止于幻想。不过她乐此不疲，永远觉得有趣。
【五】
陈禾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在所谓合适的年龄就认为应该结婚生子，好像这就是人们的一个什么终极目标。人活着一定要在某一件事上都走一样的道路吗？这条路一定是正确的吗？如果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又不是因为爱情走在一起，那么结婚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只要有手有脚又怎么可能养不活自己？
她的大学教给她唯一有用的就是学会独处，她第一次觉得独处这样美妙。不要勉强自己不必要的社交，维持和自己喜欢的人们的交流就可以了，反正自己就活这一次。
她在这种对人生的不断质疑与领悟中慢慢度过了自己的24岁、25岁、26岁……虽然不觉得人生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但好歹也继续活着。
她依旧每周五去他的公司楼下，无意义又特别的循环往复。她会每周回忆起一点关于他的事，到后来再也回忆不起新鲜的事了就反反复复回忆，然后往备忘录码字。前前后后这么多年也写了好几万字了。
也许记下来也是被篡改的记忆了，但是她觉得也无所谓，反正除了她也没人能去纠正这些记忆，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么多年她一次也没有遇见过他，一次也没有。果然电视剧都是假的，都是强行相遇，她都把范围缩到这么小了也没遇见他。
再后来，她从朋友圈看到他结婚的消息，她当时刚上完课，看到他发的照片和文字，笑了。
真难得啊，发了一条和他自己生活有关的朋友圈，这么多年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冬天被开水淋了满身，明明滚烫的，但是周围冷风一吹又立刻冰冷。
没有奢望过的东西也会感到遗憾与失落吗？
虽然已经过了当初毕业分别哭得昏天黑地的年纪，但是自己还是可以偷偷矫情地潸然泪下一次是吗？
只是她哭不出来。真愚蠢，到最后了都不落一滴泪，果然没有当言情小说女主的气质。
不过真心祝福你幸福呀，她真诚地想。
她和他，甚至都不是可以参加对方婚礼的关系，可是她记了他这么多年，他大概是她青春最后的遗物。
危险万分的青春里，她的全部热情。
眷恋一生也不会成真。
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铁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小时
